第十六章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 第2頁,共2頁

「那你把後來的情形給他講講吧。」比拉爾說。「既然我不知道,你講就是了。」

「不,」巴勃羅說。「我從來沒對人講過。」「不錯,「比拉爾說,「你以後也不會講啦。如今你可希望根本沒有發生那件事。」

「不,」巴勃羅說。「這話說得不對。要是大家跟我一樣把法西斯分子殺個千淨,我們就不會有這場戰爭了不過,我但悤當時的情況不象已經發生的那樣,「

「你說這話算什麼意思?」普里米蒂伏問他。「你在玫變政治見解嗎?」

「不。不過當時太狠心了巴勃羅說。「那些日子裡我太狠心了。」

「你現在可醉了。」比拉爾說。「對,」巴勃羅說。「請你包涵。」

「我倒喜歡你狠心的時候,」婦人說。「男人中最討人厭的是酒鬼。賊不偸的時候就象人樣。流氓不在自己家裡敲詐勒索。殺人犯在家裡會洗手不幹。可是酒鬼臭氣沖天,在自己床上嘔吐,讓酒精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爛掉。」

「你是女人,不懂,」巴勃羅心平氣和地說。「我喝得爛醉,如果我沒有殺過那些人就快活了。那些人叫我傷心不堪。」他憂鬱地搖著頭。

「拿'聾子’捎來的酒給他一些。」比拉爾說。」給他一些壯壯膽。他傷心得受不住了。」

「要是我有本事使他們復活,我一定幹。」巴勃羅說。「去你奶奶的。」奧古斯丁對他說。「這裡是什麼地方?」「我一定使他們都復活。」巴勃羅傷心地說。「每個人。」「去你媽的,」奧古斯丁朝他大叫。「免了這種話吧,要不就滾出去。你殺的人是法西斯分子嘛。」

「你聽見我說的了,」巴勃羅說。「我要使他們都復活。」「那你就能在海面上行走啦1,」比拉爾說。「我一輩子也沒見過這樣的男人。到昨天為止你還有一點男人氣概。今天呢,你還不如一隻有病的小貓。你喝得醉麵醺的,還怪髙興呢。」「那時應該一個也不留,要躭一個也不殺,」巴勃羅點著頭說。一一個也不留,要就一個也不殺。」

「聽著,英國人,」奧古斯丁說。「你怎麼會到西班牙來的?別理巴勃羅。他醉了。」

「我第一次來是在十二年前,為了研究這個國家和西班牙語,」羅伯特,喬丹說。「我在大學裡教西班牙語。」「你可不大象教授啊,」普里米蒂伏說。「他沒有鬍子,」巴勃羅說。「瞧他,他沒鬍子。」「你真的是教授嗎?」「是講師。」「反正你教課?」「對。」

「可是幹嗎教西班牙語呢。」安鐮烈斯問你既然是英國人,教英語不是容易些?」

「他的西班牙語說得跟我們一樣。」安塞爾莫說。「幹嗎他不教西班牙語?」

「對。不過外國人教西班牙語可多少有點自不量力。」費爾南多說。「我可沒有反對你的意思,堂‘羅伯託。」

「他是個冒牌教授,」巴勃羅自得其樂地說。「他沒有鬍子「你的英語肯定更好些。」費爾南多說。「救英語不是更好些、更容易些、更清楚些?」

「他不是教西班牙人一」比拉爾開始插嘴了。「但願如此,」費爾南多說。

「讓我把話說完,你這個蠹驢,」比拉爾對他說。「他是給美洲人教西班牙語。北美人,「

「他們不會講西班牙話嗎?」費爾南多問。「南美人是會講的。」

「蠢驢,」比拉爾說。「他教說英語的北美人。「

「不管怎麼樣,他既然講英語,我看坯是教英文容易些,費爾南多說。

「難道你沒聽到他說的西班牙話嗎?」比拉爾無可奈何地對羅伯特-喬丹搖搖頭。‘

「不錯。不過帶點口音。」「邴裡的口音?」羅伯特-喬丹問。「埃斯特雷馬杜拉的,」費爾南多一本正經地說。「我的媽呀,」比拉爾說。「這種人哪」「可能的。」羅伯特-喬丹說。「我是從那兒來的。」「他自己很清楚。」比拉爾說。「你這個老姑娘。」她扭頭對費爾南多說,「你吃夠了嗎?「

「東西多的話,我還能吃。」費爾南多對地說。「別以為我的話是反對你,堂‘羅伯託一一」

「奶奶的,」奧古斯丁乾脆地說。「操你奶奶的。咱們幹革命就是為了對同志稱呼堂‘羅伯託嗎。」

「依我看,革命就是為了讓大家相互稱呼‘堂費爾南多說。「共和國領導下就該這樣,「

「奶奶的奧古斯丁說。「黑奶奶的……「我還是認為堂羅伯託教英語來得容易些、請楚些。」「堂羅伯託沒鬍子,」巴勃羅說。「他是冒牌教授。」「你說我沒鬍子是什麼意思。」羅伯特‘喬丹說。「這是什麼,他擯擯下巴和臉頰,三天沒刮臉,長了一片黃色的短鬍鬚。

「不是鬍子,」巴勃羅說。他搖搖頭。「那不算鬍子,「他這時簡直喜氣洋洋了。「他是個冒牌教授。「

「我操你們的奶奶,」奧古斯丁說。「這裡簡直象瘋人院,「「你該喝酒,」巴勃羅對他說,「依我看,什麼都正常,就只是堂」羅伯託沒長鬍子。」

瑪麗亞伸手摸著羅伯特-喬丹的臉頰。「他有鬍子,」她對巴勃羅說,

「你當然知道,」巴勃羅說。羅伯特,喬丹對他望著。’羅伯特-喬丹想。」我看他不見得真醉成這樣。不,不見得真酔成這樣,我看最好還是多加小心。「

「你。」他對巴勃羅說。「你看這場雪會下長嗎?」「你看呢?」「我問你。」

「問別人吧。」巴勃羅對他說。「我不是你的情報部。你有情報部的證明檔案嘛。問那女人。她當家。」「我問你,」

「去你媽的。」巴勃羅對他說。「你和這女人和這丫頭,全見鬼去吧。」

「他醉了,」普里米蒂伏說。「別睬他,英國人。」「我看他沒有真的醉成這樣」羅伯特,喬丹說。瑪麗亞站在他背後。羅伯特-喬丹看到巴勃羅隔著他的肩頭在打量著她。他那滿臉鬍子的圓腦袋上長著兩隻小跟睛,這雙公豬般的小眼睛正在打量著她。羅伯特-喬丹想我在這次戰爭中見過不少殺人者,以前也見過一些,他們各不相同;沒有相同的特徵,沒有相同的面貌,也沒有所謂天生的兇犯相不過巴勃羅確實長得醜。

「我看你不會喝酒,」他對巴勃羅說。「我看你也沒有喝醉。」「我醉了,」巴劫羅神氣地說,「喝酒沒什麼了不起。喝醉才了不起。我醉得很厲害。」

「我不信,」羅伯特-喬丹對他說。「膽小如鼠,倒是真的。」山洞裡頰時鴉雀無聲,他聽得到比拉爾燒飯的爐灶裡柴火發出的噝噝聲!他聽到自己把全身的分量踩在羊皮上所弄出的窸窣聲。他自以為簡直能聽到洞外的下雪聲。他實在聽不到,伹能聽出落地無聲的寂靜。

羅伯特-喬丹在想。」我真想把他殺掉,一了百了啊。我不知道他打算耍些什麼花招,伹肯定不會有好事。後天早晨就要炸橋,而這傢伙真糟糕,他對整個任務的完成實在是危險的罾來吧。我們把這件事了了吧。

巴勃羅朝他露齒笑笑,伸出一隻指頭,在脖子上一劃。他搖搖頭,可是腦袋在那又粗又短的脖子上只微微晃動了一下。

「不行,英國人,」他說。「別惹我發火。」他望著比拉爾,對她說,「你想這樣把我摘掉可不行。」

「無恥之徒,」羅伯特-喬丹對他說,存心想動手了鄉「膽小由」

「很可能是嘛。」巴勃羅說。「可我才不會讓你惹惱呢-喝點兒什麼吧,英國人,給那女人打個手勢告訴她沒成功,」「閉嘴。」羅伯特,喬丹說。「我是自己向你尋事。」「白費心思,巴勃羅對他說。「我才不會被惹惱呢,「「你真是個怪物,」羅伯特-喬丹說,不願就此罷休;不願這第二次嘗試又遭到失敗!他說話時就明白,這種場面以前已演過一遍,「;他感到他正根據記憶按照聳在書上看到的、或夢中見過的樣子在演一個角色,覺得一切在週而復始。

「很怪,是啊,」巴勃羅說。「很怪,並且很醉了。祝你健康,英國人。」他在酒缸裡舀了一杯,舉起杯子。「祝你健康,有種25。

羅伯特,喬丹想。」是軻,他這個人很怪,很機靈,很不簡單。他只聽到自己呼吸的聲音,聽不到爐灶裡的聲音了。

「為你乾杯,」羅伯特-喬丹說,也舀了杯酒。他想,不來上這一套祝酒的玩藝,就談不上什麼背棄自己的打算了。乾杯吧。「乾杯,」他說。「乾杯,再一次乾杯。」他想。」你乾杯吧。乾杯,你乾杯吧。

「堂「羅伯託,」巴勃羅氣咻咻地說。「堂,巴勃羅。」羅伯特-喬丹說。

「你不是教授,」巴勃羅說,「因為你沒長鬍子。再說,要把我幹掉,只能靠暗殺,伹要這樣幹,你可沒種。」

他望著羅伯特-喬丹,緊閉著嘴,嘴唇抿成一條線。羅伯特‘喬丹想。」真象魚的嘴。長著這樣一個腦袋,就象被捉住後的針鈍在吸進空氣,把身體脹大,

「乾杯,巴勃羅。」羅伯特。喬丹說,舉起杯子,喝了一口。「我從你那裡學到不少東西。」‘

「我在教教授啦,」巴勃羅點點頭。「來吧,堂羅伯託,我們做個朋友吧。」

「我們已經是朋友了,」羅伯特,喬丹說。「現在我們可要做好朋友啦?

「我們已經是好朋友了。」

「我要離開這裡了。」奧古斯丁說。「一點不鐠,人家說我們活一輩子至少要聽到幾頓假話,剛才這一會兒我毎個耳朵裡就灌進了二十五磅。」

「你怎麼啦,黑鬼?」巴勃羅對他說「你看到堂‘羅伯託報我做朋友不喜歡嗎?」

「你嘴裡可別不乾不淨地叫我黑鬼。」奧古斯丁走到他面前站住了,雙手垂在身旁。

「人家就是這樣叫你的嘛,」巴勃羅說。「不要你叫。」「行,那麼叫白人一」「也不要這樣叫。」

「那麼叫你什麼呢?赤色分子一。「對。赤色分子。佩著部隊的紅星,擁護共和國。我的名字叫奧古斯丁。」

「好一個愛國者。」巴勃羅說。「瞧,英國人,好一個愛國者。「

奧古斯丁舉起左手,反手一揮,狠狼地給了他一巴掌。巴勃羅坐在那兒,嘴角上沾著酒,聲色不動,但羅伯特‘喬丹注意到,他眯細了眼睛,就象貓的瞳孔在強光前收縮成一條垂直的狹縫那樣。

「這也不行呢,」巴勃羅說。「別指望這麼做啦,太太。」他轉過頭來朝著比拉爾。「我不會被惹惱的,「

奧古斯丁又揍了他一下。他這次緊握了拳頭,打在他嘴上。羅伯特「喬丹在桌子下面用手握著手槍。他扳開保險,左手推開瑪麗亞。她挪了挪身子,他用左手在她肋骨上又使勁地推了一下,叫她真的走開。地這才走開了。穸伯特‘喬丹從眼梢上瞅見她沿著洞壁朝爐灶悄悄走去,於是才注視著巴勃羅的臉色。

這個困腦袋的漢子坐著,沒神的小眼睛瞪著奧古斯丁。這時,瞳孔竟變得更小了。他舔舔嘴屏,舉起一條手臂,用手背擦擦嘴,低頭一看,看到了手上的血,他用舌頭舔著嘴唇,接著唾了一口血水。

這也不行。」他說。「我不是傻瓜。我不會著惱。」

「王八蛋。」奧古斯丁說。

「你哪會不知道。」巴勃羅說。「你瞭解這女人的嘛。」奧古斯丁又狠狼地給他晡上一拳。巴勃羅衝著他哈哈大笑,染紅的嘴裡餌出一口黃色的壞牙。

「算了吧,」巴勃羅說,用杯子從缸裡舀了些酒。」這裡誰也找有種來殺我,揮拳頭是傻瓜。「「膽小鬼。」奧古斯丁說,

「罵人也是白搭。」巴勃羅說,用酒漱著口,發出咕嚕嚕嚕的聲音,然後吐在地上。「罵我,根本是白搭。」

奧古斯丁站在那裡,低頭望著他,悝吞吞地,一字一句地,刻薄而輕蔑地罵他,一迭連聲地罵著,好象正在用糞耙從糞車裡一下下地挑起肥料,給地裡施肥似的。

「再罵也是白搭,」巴勃羅說。「算了,奧古斯丁。別再揍我啦。你會傷了自已的手。」

奧古斯丁從他身旁走開,朝洞口走去。「別出去。」巴勃羅說。「外面在下雪你就在裡面舒尿一會吧。」

「你!你。」奧古斯丁在門口轉身對他說,把他滿腔的輕班都放在「你」這個字裡面-

「對,就是我。」巴勃羅說。「等你歸天的時候,我一定還活著。」

他又舀了一杯酒,向羅伯特-喬丹舉起杯子。"為教授乾杯,」他說。然後轉身對比拉爾。「為太太司令乾杯。」接著為大家祝酒,「為全體痴心妄想的人乾杯,「

奧古斯丁走到他面前,用手倏的一砍,打掉了他手中的杯子。

「把酒糟蹋了,」巴勃羅說。「多蠢哬。」奧古斯丁對他惡毒地罵了一聲粗詰。「不,」巴勃羅說,又舀了一杯。「我醉了,你沒看到嗎?我不醉的時候不大說話。你從沒聽到過我說這麼許多話。不過,聰明人和傻瓜泡時間,有時就不得不喝醉。」

「滾,操你奶奶的怕死鬼,」比拉爾對他說。「你這個怕死鬼,我看透啦。」

「這女人家的嘴多髒啊,」巴勃羅說。「我要出去看馬了。」「操它們去吧,」奧古斯丁說。「這不是你的老規矩嗎?」「不,」巴勃羅說著搖搖頭。他從洞壁上取下毯子式的披風,望望奧古斯丁。「你啊,」他說。「太粗暴了,「「你去和馬乾什麼?」奧古斯丁說。「去査看一下。」巴勃羅說。「操它們。」奧古斯丁說。「嫖馬客。」「我非常客歡它們。」巴勃羅說。「哪怕從屁股後邊望去,它們也要比這幫傢伙漂亮些、懂事些。你們自己消遣吧,」他露齒笑笑說。「跟他們談談橋吧,英國人。向他們交代襲擊時的任務。告訴他們撤走的辦法。炸橋之後,英國人,你要把他們帶到哪裡去?你把你這些愛國者帶到嗛裡去呀?整整一天,我一面喝酒,-面在琢磨這件事。」

「你想到了什麼?」奧古斯丁問。

「我想到了什麼?」巴勃羅說,舌頭在嘴裡到處舔著?我想到了葉麼,跟你有什麼相干?」「說說吧,」奧古斯丁對他說。

「很多事,」巴勃羅說。他把披風從頭上套下去,那滾困的腦袋從這骯髒的黃披風中央的圓孔裡伸了出來。「我想到了很多事。」

「什麼事,「」奧古斯丁說。「什麼事?」「我想到,你們是一幫痴心妄想的傢伙,」巴勃羅說。「帶頭的一個是女人,頭腦長在兩條大腿中間,另一個是來送你們上西天的外國佬。」

「滾,」比拉爾對他喝道。「滾,到雪裡去玩你自己吧。你給我滾開,你這被馬兒掏空了身子的嫖客。」

「說得多帶勁啊。」奧古斯丁欽佩地說,可是有點心不在焉。他發愁了。

「我走,」巴勃羅說。「不過我馬上就要回來。」他撩起洞口的毯子,走到外面,接著在洞外嚷嚷,「英國人,還在下雪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