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 第2頁,共2頁

他想,是舸,我感到孤單。但是所有那些當兵的,當兵的老婆,那些失去家人或爹孃的人都是如此。我沒老婆了,幸好在革命前她就死了。她是不會理解的,我沒兒女,再不會有兒女啦。白天沒事幹的時侯我感到孤單,可是黑夜來到了感到更孤單。不過,我有一樁事是無論誰還是天主都沒法奪走的,那就是我給共和國好好出了力。我一直在為爭取以後我們大家可以分享的好處而出大力。革命一開始,我就盡力而為,我乾的事沒一樁是問心有愧的。

我感到慚愧的只是殺人的事兒。不過以後一定有機會來補償,因為有這種罪孳的人可不少,以後當然會想出一個補救辦法來的。我倒要跟這個英國人談談這件事,不過人家年青,不一定能理解。他提起過殺人的問題。要不,是我提起的吧?他一定殺過很多人,不過他沒露出喜歡幹這種事的跡象。喜歡殺人的人總是骨子裡就墮落的。

他想,殺人必然是罪大惡極的事。因為,我知道,即使有必要,我們也沒權利殺人。可是在西班牙,殺人太隨便啦,而且常常是沒有真正的必要,萆菅人命的事多得很,事後無法補救。他想,我還是別在這個問題上多費心思吧。但願有贖罪的辦法,讓人家現在就開始做,因為我一輩子幹的事情中只有這件使我在—個人待著時感到難受。任何別的事情都可以得到寬恕,要不,你總有機會做些好事或者用什麼合理的辦法來補償。可是我看,殺人這種事肯定是罪大惡極,我希望能彌補這件事。也許在以後的日子裡,一個人可以為國家做些什麼工作或者力所能及的事去滌除殺人的罪孽。也許象是在教堂裡做禮拜時的捐獻,他想,不禁微笑了。教會為贖罪安排得好好的。想到這個,他離興起來,羅伯特-喬丹朝他走來時,他正在黑睹中微笑。羅伯特-喬丹悄悄地走來,走到老頭兒跟前他才看到。

「你好,老頭子,」羅伯特「喬丹壓低了聲音說,還拍拍他的背.

「冷得很哪,」安塞爾莫說,費爾南多站得稍遠些,背頂著風雪.

「來吧,」羅伯特,喬丹低聲說,「上山到營地去取暖吧。把你一個人撇在這兒這麼久,真是罪過。」「那是他們的燈火。」安塞爾莫指點說,「哨兵在哪兒?」

「你在這裡望不到。他在拐角處。」「讓他們見鬼去吧,」羅伯特」喬丹說。「你到營地再跟我講吧。來,我們走。「

「我指給你看,」安塞爾莫說。

「我早晨會來看的,」羅伯特-喬丹說。「來吧,喝一口。」他把扁酒瓶遞給老頭兒。安塞爾莫側著瓶子喝了一口。「哎喲,」他說,擦擦嘴。「象火一樣。」「來吧,「羅俏特「喬丹在黑暗中說。「咱們走。」天色這時黑得叫人只能看到在空中刮過去的雪片和那些一動不動的黑魆魆的松樹幹。費爾南多站在山坡上,離他們幾步路。羅伯特-喬丹想他真象雪茄煙店門口的木雕印第安人1。看來我得請他也喝一口。

「嗨,費爾南多,」他走上前去說,「來一口吧?」「不,」費爾南多說。「謝謝你。」

羅伯特,喬丹想。」我得謝謝,呢,幸虧雪茄煙店門口的印第安人不喝酒。剩下不多啦。羅,「特‘喬丹想好樣的,我艮商興見到這老頭子。他望望安塞爾莫,接著又拍拍他的背,一起開始上山。

「我見到你很高興明,老頭子,」他對安塞爾莫說?我優悶的時候見到你就髙興。來,我們上山吧他們在雪中爬山。回巴勃羅的宮殿去,」羅伯特-喬丹對安塞爾莫說。這句話用西班牙語來說聽起來很美妙。「怕死鬼的宮殿,」安塞爾莫說。

「沒蛋的巖洞,」穸伯特喬丹樂呵呵地比另一個說得更俏皮。

1這種彩色木離像一觖和真人差不多大、,作招徠頸客之用。此處喻指費爾南多站在雷中一動不動的樣子,

「什麼蛋?」費爾南多問。

「說笑話。」羅伯特-喬丹說。「說笑話吶。不是蛋,你知道,是另外的那一種。」

「可為什麼沒了?」費爾南多問。

「我不知道,」羅伯特-喬丹說。「說起來話可長呢。問比拉爾吧。」他說罷緊摟著安塞爾莫的肩膀一起走,還搖搖他。「聽著,」他說。「見到你真離興,聽到嗎?在這個國家你把一個人留在一個地方,之後竟能在原地方找到他,這不知道會使人多髙興呢。,

他對這個國家竟說出這種不尊重的話,這說明他對它懷著多大的信任和親密感啊。

「我見到你也高興,」安塞爾莫說。「不過,剛才我正打算不等下去了。」

「你才不會呢,」羅伯特-喬丹髙興地說。「你凍僵了才會離開。」

「山上的情況怎麼樣」安塞爾莫問。「很好,」羅餡特,喬丹說。「一切都好,「他感到一種在革命隊伍裡當指揮的人才有的突如其來的難得的快樂心情,那種發規自己的兩翼中竟有一翼仍然堅守著陣地時的快樂心情。他想,要是兩翼都能堅守下去,我看就力量無比。我看任何敵人都不指望出現這種局面,如果你把一翼的隊形,任何一翼的隊形拉開的話,最終就得每一個人獨力作戰。對啊,每一個人。他需要的可不是這種不言自明的道理。然而這是個好人。一個好人。他想:我們這次進行戰鬥的時候,你一個人當左翼。我現在最好先不告訴你。他想,這將是一次規模挺小的戰鬥。但它將是一次挺出色的戰鬥。噢,我一直想獨力地指揮一次戰鬥。我對從阿讓庫爾戰役1以來所有別人指揮的戰鬥的毛病,一向是有自己的看法的。我一定要打好這一仗。這一仗規模不會大,然而會很精采。如果我必須按照自己認為必要的方式去幹的話,那確實會成為非常精采的一仗。「聽著,」他對安塞爾莫說。「見到你我真是髙興,「「我見到你也一樣髙興。」老頭兒說。他們在黑暗中爬山的時候是順風,風雪在他們身邊吹過。安塞爾莫這時不覺得孤單了。英國人剛才在他背上拍拍之後,他就不再覺得孤單了。英國人非常高興,他們倆就說說笑笑。英國人剛才說一切都好,因此老頭兒不愁了。酒一下肚,使他暖呼呼的,如今爬著山,兩腿也暖和起來啦。

「公路上沒什麼情況。」他對英國人說。「好。」英國人對他說。「我們到了營地你再給我看吧。」安塞爾莫這時很髙興,他很髙興自己剛才在觀察哨堅持了下來。

1阿讓庫爾為法國西北部濱英吉利海峽的布洛涅港東南約三十英里處一小村,因一四一五年十月二十五。英法兩軍在此決戰而箸名。英王亨利五世利用弓箭手以寡敵眾,大玻穿戴笨重盔甲的法國騎士,使該‘戰役成為世界軍寧史上著名戰役之一。

羅伯特-喬丹在想:即使他自己回營地,也不能怪他。在那樣的情況下回來,也是明智和正確的。羅伯特,喬丹想。」然而他遒照命令待下去了。這在西班牙是非常難得的情形。在暴風雪中能堅守下去,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說明了不少問題。德國人把進攻稱為暴風雨1,不是沒有道理的。我當然願意多用幾個這種肯堅守下去的人。那是當然的啦。我不知道那個費爾南多會不會待著不走。這也是可能的。反正剛才自動跟來的是他。你以為他會待著不走嗎?這難道不是好事嗎?他相當頑強。我來試探試探。不知道這個雪茄煙店門口的印第安人現在在想些什麼。

「你在想什麼,費爾南多,「」羅伯特-喬丹問。「你問幹嗎?」

「好奇,」羅伯特-喬丹說。「我是個很好奇的人。」

「我在想晚飯。」費爾南多說。

「你喜歡吃?」

「是呀。很喜歡。」

「比拉爾做飯手藝怎麼樣?」

「平常。」費爾南多回答。

羅伯特」喬丹想。」他也是個講究吃喝的人。不過,你知道,

我總覺得他也會堅守下去的。

三個人在雪中一步一彎腰地爬山。

1英語中的暴風雨,此處指暴珂雪)來自德語中,兩者都可作「進攻、襲擊」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