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 第2頁,共2頁

「真有意思,」羅伯特-喬丹說。「你有很多這樣的主意嗎?」「不多。」瑪麗亞說。「不過這是個好主意。比拉爾把這個給了我,還教我怎麼用,」她解開襯衫前胸的口袋,掏出一隻放隨身帶的梳子的那種短皮套子,解開勒住兩端的寬橡皮筋,抽出一張刮鬍子用的單面刀片。「我一直把這個帶在身上,」她解釋說。「比拉爾說,你該擱在耳朵下面,朝這裡一劃。」她用指頭比劃給他看。「她說這裡有一根大動脈,你用刀片朝這兒一劃,保險不會劃鐠。她還說,不會有痛苦,你只要在耳朵下面按緊,用刀片向下劃。她說,這是輕而易舉的,只要劃成,他們就拿你沒辦法了。」

「她說得不錯,」羅伯特"喬丹說。「那是頸動脈。」他想原來她走東走西一直隨身帶著,認為這是種理所當然而準備恰當的應付萬一的辦法。

「可是我寧願你槍殺我,」瑪麗亞說。「答應吧,必要的時候你一定要槍殺我。」

「當然,」羅伯特‘喬丹說。「我答應。「「多謝你啦,」瑪麗亞對他說。「我知道,這種事做起來可不容易。」

「沒有什麼。」羅伯特-喬丹說。

他想。」這一切你全忘啦。你太多地考慮你自己的任務,卻忘了內戰的種種妙處啦你把這種事給忘了。得了,你是應該忘掉它的-卡希金忘不了這種事,結果毀了他的工作。或許你認為這位老兄事先就有預感的吧,「真是怪事,他對槍殺卡希金一事竟然無動於衷。他原以為到了某個時候,心裡準會難受。然而到現在為止坯心安理得,

「不過,我還可以替你做別的事,」瑪麗亞對他說,這時緊挨在他身邊走著,態度十分認真,富有女人的味兒,「除了槍殺我之外,還能幹別的事嗎?」「是呀。等你吸完了那狴帶嘴的菸捲,我可以替你捲菸。比拉爾教過我怎麼把菸捲得好好的,又緊叉整齊,不會綻開。」「好極了。」羅伯特-喬丹說。「是你自己舔溼捲菸紙的嗎?」「是呀,」姑娘說。「等你受了傷,我來看護你,給你包紮傷口,給你擦身,哦你吃一「

「要是我不受傷呢」羅伯特‘喬丹說。「那麼等你害病的時候,我來看護你,給你做湯,給你擦身,事事伺候你。我還要讀書給你聽。」「要是我不生病呢?」

「那麼等你早晨釅來的時候,我給你端啪啡來一」

「要是我不愛咖啡呢?」羅伯特‘喬丹對她說。

「不,你愛的嘛,姑娘快樂地說。「今天早晨你就喝了兩杯,「

「如果我喝膩了咖啡,沒有必要槍殺我,我既不受傷,也不害病,戒了煙,只有一雙襪子,自己曬睡袋,那麼怎麼辦呢,兔子啊?」他拍拍她的背,「那麼怎麼辦呢?」

「那麼。」瑪麗亞說,「我要向比拉爾借把剪刀,給你理髮,「「我不愛理髮,「

「我也不愛,」瑪麗亞說。「我喜歡你現在的頭髮式樣。那麼,要是沒事可替你做,我就坐在你身邊,看著你,晚上,我們睡覺。」「好。」羅伯特‘喬丹說。「最後這個主意非常明智。’「我也這樣想,」瑪麗亞微笑了。「噢,英國人,」她說。「我的名字叫羅伯託,「「不嘛。我要和比拉爾一樣,叫你英國人。」「可我的名字還是叫羅伯託啊。」

"不,」她對他說。「今兒一天都叫你英國人。英國人,我可以幫你做工作嗎?」

「不。我現在乾的事只能由我一個人來做,而且頭腦要很冷靜。」

「好吧,」她說。「什麼時候可以完成?」「走運的話,今天晚上。」「好。」她說。

他們所在的山坡下面,是通往營地的最後一片松林。

「那是誰?」羅伯特畠喬丹問,用手指指。

「比拉爾姑娘順著他手臂指的方向望著說。「準是比拉爾。」

草坡的下端出現第一批樹木,那婦人就坐在那裡,頭伏在雙臂上。從他們站著的地方望去,她好象一團什麼深色的東西,襯著那棕褐色的樹幹,顯得黑黝黝的春。

「走吧,」羅伯特‘喬丹說,拔腳穿過齊膝髙的石南叢向她奔去。石南長得密,他跑不快,才跑了一小段路,就放慢腳步走了。他看得見那婦人的頭伏在交抱著的雙臂上,襯托在樹幹前面,她顯得又寬又黑。他走到她跟前,猛的叫一聲。」比拉爾。」婦人抬起頭來望著他。「唔,」她說。「你們已經解決了?」「你不舒服嗎?」他湊在她身邊俯身問道。「哪裡的話。」她說。「我睡著了。」

「比拉爾,」瑪麗亞走上前來說,在她身旁跪下。「你身體好嗎?沒病吧?」

「好得很,」比拉爾說,但沒站起來。她望著他們倆。「好啊,英國人。」她說。「你又在要男人的那套花招了?」「你身體可好?」羅伯特-喬丹不睬她的話,問。「幹嗎不好?我睡著了,你呢?「「」沒有。」

「嗯。」比拉爾對姑娘說。「看來合你的心意。」瑪麗亞紅了臉,沒說什麼。「別惹她,」羅伯特‘喬丹說。

「沒人跟你說話。」比拉爾對他說。「瑪麗亞。」她說,聲音很生硬。姑娘仍然低著頭。

「瑪麗亞,」女人又說。「我在講,看來合你的心意,「「噢,別惹她啦。」羅伯特-喬丹又說。「你給我閉嘴。」比拉爾說,一眼都不看他。「聽著,瑪麗亞,告訴我。」

「不。」瑪麗亞說,搖搖頭。

「瑪麗亞。」比拉爾說,聲音就象她那臉相那樣生硬,一點不友好。「你要自覺自願地告訴我。」姑娘搖搖頭,

羅伯特-喬丹思量著,要不是我得跟這女人和她那酒鬼男人和她那幫膽小鬼合作,我要狠狼揍她的嘴巴,要揍得她一「說呀,告訴我,」比拉爾對姑娘說。「不,」瑪麗亞說。「不。」

「別惹她。」羅伯特-喬丹說,他的聲音聽起來好象不是他自己的。他想。」我無論如何得揍她,管她孃的。

比拉爾根本不跟他說話。這並不象蛇把鳥嚇呆,也不象貓把鳥嚇呆的情況。沒有一點弱肉強食的意味。也沒有絲毫反常的地方。然而他感到這回事在他心裡越脹越大,就象一條取鏡蛇的脖子在膨脹。他能感覺到。他能感到這種膨脹的威脅。這回事在他心頭佔著壓倒的優勢,然而它並不是邢惡的,倒是帶有試探性的。羅伯特-喬丹想,伹願我沒有看到這點就好了。可是,這不是揍嘴巴能解決的問題。

「瑪麗亞,」比拉爾說。「我不會碰你。現在你自己講。」這句話是用西班牙語說的。姑娘搖搖頭。

「瑪麗亞,」比拉爾說。「現在就講,要你自己講。你聽到我的話嗎?只要你說一句。」

「不,」姑娘小聲說。「不,不。」

「現在你要告訴我了吧,」比拉爾對她說。「只要你說一句。你明白啦。現在你要告訴我了吧。」

「剛才地面移動了,」瑪麗亞說,沒朝那婦人看。「真的。這種事我是不該告訴你的。」

「原來這樣,」比拉爾說,她的聲音變得熱情而友好,裡面沒有強迫的意思了。但是,羅伯特-喬丹注意到她前額和嘴唇上出現了細小的汗珠。「原來如此。那就對了。」「是真的,」瑪麗亞咬著嘴唇說,

「當然是真的,」比拉爾親切地說。「可別告訴你的同胞,因為他們決不會信你的。你沒有黑人血統吧,英國人?」羅伯特「喬丹扶著她站起來。「沒有,」他說。「就我所知,沒有。」「就瑪麗亞所知也沒有。」比拉爾說。「不過那就怪了。」「可是真的動了,比拉爾,瑪麗亞說。「千嗎不這樣,丫頭?」比拉爾說。「我年青時地面移動過,動得你好象覺得什麼都在移動,動得你害怕身子下面的地面要裂開似的。這種情形每夜都有。」「你騙人,」瑪麗亞說。

「不錯,」比拉爾說。「我騸人。一生一世決不會超過三次。剛才地動了嗎?「」動.了。」姑娘說。「真動了。」

「那麼你呢,英國人?」比拉爾望著羅伯特-喬丹。「要說真話。」

「動了,」他說。「真動了。」

「好,」比拉爾說。「好。那才對了。」

「你說三次是什麼意思?」瑪麗亞問。「你說這幹嗎?」

「三次,」比拉爾說。「你們現在有了一次

「只有三次嗎?」

「大多數人是一次也沒有的。」比拉爾對她說。「你肯定動了?」

「人好象往下掉似的瑪麗亞說,「那麼我想是動過了,」比拉爾說。「走吧,我們到營地去吧。」「你胡扯什麼三次幹嗎?」他們一起穿過鬆林,羅伯特,喬丹對婦人說。

「胡扯?」她挖苦地望著他。「別跟我說什麼胡扯,英國小子。」

「這又是象手相那一套騙人的把戲吧?「「不,這是吉普賽人都知道的確實可靠的常識。「「我們可不是吉普賽人。」

「對啊。不過你有一點小運氣。不是吉普賽人,有時倒有些運氣的。」

「你真的相信三次這種事嗎?」

她又古怪地望著他,「別問我了,英國人,」她說。「別來煩我啦。你年紀太輕,我跟你說不通。」「不過,比拉爾閘。」瑪麗亞說。

「閉嘴,」比拉爾對她說。「你有過一次,這輩子還有兩次。」「那麼你呢?」羅伯特"喬丹問她。「兩次,」比拉爾說,伸出兩個手指。「兩次。再不會有第三次啦……

「幹嗎不會?」瑪麗亞問。

「啊,別說了。」比拉爾說。」別說了。你年青不懂,叫我厭煩。」「於嗎不會有第三次?」羅伯特’喬丹問。「啊,你閉嘴好不好?」比拉爾說。「閉嘴」行,羅伯特,喬丹對自己說。問題只在我就此得不到了。我認識很多吉普賽人,這些人怪得很。不過,我們自己又何嘗不怪呢。不同的是我們得正正當當地掙錢過活。誰也不知道我們的祖先是什麼種族,不知道我們的種族的傳統,也不知道我們祖先生活在叢林裡時的神秘事蹟。我們只知道自己的無知。我們一點也不知道我們在黑夜裡的情況,白天發生的情況,那另一回事。不管發生什麼事情,都是事已成事了,可現在這個。」人不僅逼得這姑娘說出了她不願說的事情,而且偏要把它拿來當作她自己的經驗。她偏要把它說成是吉普賽人的鬼把戲。我原以為她在山上時艮難受,可現在回到這裡,她又神氣活現了,這種行為要是有什麼惡憊,該把她槍斃。但是並沒惡意,這只不過是她想保持生活的樂趣,通過瑪麗亞來保持生活的樂趣罷了。

他對自己說。」等你打完了這次仗,你可以著手研究女人了。你可以拿比拉爾開個頭。依我看哪,她度過了頗不簡單的一天。過去她從沒提起過吉普賽人的玩意兒。他想,除了手相吧。對,正是手相,沒錯兒。我看,手相這玩意兒不見得是她捏造的。當然啦,她看到了什麼是不會告訴我的。不管她看到什麼,她自己可是深信不疑的。可是這種鬼把戲是不會應驗的「聽著,比拉爾,」他對婦人說。比拉爾朝著他微笑。「什麼事?」她問。

「別那麼故弄玄虛了,」羅伯特‘喬丹說。「這種鬼把戲叫我討厭透啦。」

「是這樣嗎?」比拉爾說。

「我不信妖怪、占卜者、算命先生,或者烏七八糟的吉普賽巫術。」

「唔。」比拉爾說。

「對。你別去惹瑪麗亞啦。」

「我不惹這丫頭了。」

「也別故弄玄虛了。」羅伯特‘喬丹說。「我們夠忙的1要做的事不少,不講這些神秘莫測的事也夠複雜了。少算些命,多做點事吧。」

「我明白了,」比拉爾說,同意地點點頭。「不過聽著,英國人,」她對他笑著說。「地動過嗎?」「動過,你這個該死的。地動過比拉爾笑了又笑,站著朝羅伯特‘喬丹笑。「噢,英國人。英國人呀,」她笑著說,「你這人真滑稽。你再要裝得一本正經可不容易了。」

滾你媽的蛋,羅伯特。喬丹想。但是他默不作聲。他們剛才說話的時候,太陽被烏雲遮住了。他回頭仰望那些山頭,只見天空陰霾密佈。

「錯不了,」比拉爾望著天空對他說。「要下雪了。」「現在嗎?怏到六月了。」

「幹嗎不能下?山區是不分月份的。現在是太陰曆五月。」「不可能下雪。」他說。下雪,「「不管怎麼說,英國人。」他說。」要下。」羅伯特「喬丹仰望著灰沉沉的天空,只見太陽變成一團昏黃。他望著望著,太陽完全消失,天際一片灰暗,天色顯得模糊陰沉;烏雲這時把山峰都遮掉了。「是明,」他說,「看來你說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