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擁護共和國,」巴勃羅的老婆歡快地說。「橋關係到共和國的命運。要幹別的我們以後有時間。」
「你呀,」巴勃羅刻薄地說。「你這個種牛腦袋、婊子心腸的東西。你以為炸這座橋還會有以後’嗎?你考慮到會發生什麼事嗎?」
「會發生該發生的事情,」巴勃羅的老婆說。「非發生不可的事情總得發生。」
「炸這座橋我們得不到好處,炸橋之後我們會象野獸一樣被人搜捕,你覺得無所謂嗎?炸橋時萬一死掉也無所謂嗎?」「無所謂,」巴勃羅的老婆說。「你別來嚇唬我,膽小鬼。」「膽小鬼,」巴勃羅忿忿地說。「你把一個有戰術頭腦的人叫做膽小鬼,因為他能事先看到幹索事要遭殃。僅得什麼叫蠹事的可不是膽小鬼。」
「僅得什麼叫膽小鬼的也不見得蠢,」安塞爾莫忍不住插了一句。
「你要找死嗎?」巴勃羅嚴藶地對他說。羅伯特-喬丹看到這句話問得太不夠策略。「不。「
「那麼留神你的嘴。你話太多了,講的事自己也不懂。你沒看出這件事的嚴重性嗎?」他簡直瘙出了一副可憐相。「難道只有我一個人才看出這件事的嚴重性嗎?」
羅伯特-喬丹想。我也這樣認為。老巴勃羅啊,老夥計,我也這樣認為哪。還有我。你看得出來,我也看出來了,那婦人從我手拿上也看出來了,只是她自己還沒有明白過來。目前她還沒有明白過來。
「老子當家難道是吃千飯的?」巴勃羅問,「我說的活,我有根據。你們這幫人哪裡知道。這個老頭予在胡扯。他呀,這老頭子,只會給外國人當通訊員、做嚮導,這個外國人到這裡來乾的事只對外國人有好處,為了他的好處,我們卻得付出犧牲。我關心的是大家的好處和安全。」
「安全,」巴勃羅的老婆說。「安全這種東西根本不存在。到這裡來找安全的人太多了,以致引起了大危險,為了尋求安全,現在把什麼都丟啦。
她這時站在桌邊,一手拿著那把大湯匙。「有安全,」巴勃羅說。「在危險中僅得如何見機行事就有安全。正象鬥牛士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不冒不必要的險,就會安全……」「直到他被牛角挑傷為止,」那婦人尖刻地說。「鬥牛士被牛挑傷前也說這種話,我聽到過不知有多少次了。我老是聽菲尼託說,這全雜學問,牛決不會挑傷你,而是人自己推到牛角上去的。他們挨牛角之前,總是這樣吹大氣。結果是我們到病房裡去看他們。」這時,她學著在探病的樣子。」哏,老夥計,」她聲如洪鐘地說。接著,她用受了重傷的鬥牛士的衰弱的聲音說,「你好,朋友。怎麼啦,比拉爾?」「怎麼鏑的,菲尼託,好孩子舸,你怎麼碰到了這種倒霉事兒?」她用自己那洪亮的聲音說。接著再學衰弱的聲音,「沒什麼,太太。比拉爾,沒什麼。本來不會出這種事的。我順順當當地剌死了它,你知道。誰都沒有我利索。我乾淨利落地把它殺了,它呢,死定啦兒搖貓晃晃的,支撐不住自身的重量,眼看就要栽倒了。我從它身邊走開,祺樣挺神氣,挺帥,哪知道,它從背後把角捅進我的屁股,從肚皮上截了出來。」她不再學鬥牛士那簡直象女人一觖柔弱的聲音了,哈哈大笑起來,接著又聲音洪亮地說話了。「你扯什麼安全明我和天下三個收入最少的鬥牛士待過九年,還不知道什麼叫恐懼、什麼叫安全嗎?跟我講什麼事都行,可別講安全。而你呀。我是一門心思指墊你幹番大事,現在可落得這樣的下場打了一年仗,你就變成了懶鬼、酒鬼、膽小鬼。」
「你沒權利這樣說話。「巴勃羅說。「尤其在大家面前,在陌生人面前。「
「我就是要這樣說話,」巴勃羅的老婆接著說。「你聽到沒有?你以為這裡還是你作主?」
「對,」巴勃羅說。「這裡我作主。」
「沒的事,」那婦人說。「這裡我作主你們大夥聽到了沒有?這裡除了我沒有別人能作主。你要願意,可以待著,吃你的飯,喝你的酒,可不能不要命似的喝那麼多。你要願意,可以於一部分活。可這裡我作主。「
「我該把你和這個外國佬一起斃了。」巴勃羅陰沉地說。「試試看,」那婦人說。「看看會怎麼樣。「「給我來杯水。」羅伯特-喬丹說,跟睛仍然盯著這個臉色陰沉而腦袋笨重的漢子和那個自嶔而信心十足地站著的女人,她拿著一把大湯匙,威風凜凜地彷彿拿的是指揮棒。」
「瑪麗亞,」巴勃羅的老婆喊道,等姑娘進了門,她說。」拿水給這位同志。」
羅伯特-喬丹伸手去掏扁酒瓶,他一邊拿出瓶子,一邊松幵槍套裡的手槍,把它在聯帶上轉過來頂著大鼯根。他再往杯子裡倒了點艾酒,端起姑娘簪他嬝來的那杯水,開始-滴一滿地倒在酒杯裡。姑娘站在他身邊望著他。
「到外面去,」巴勃羅的老婆對她說,用湯匙朝外面指指。〃外面冷哪。」姑娘說,臉頰挨近了羅伯特-喬丹的臉,注視著杯子裡面的液體逐漸變得混濁
「興許是吧,」巴勃羅的老婆說。「不過這裡可太熱了。」她換著親切地說。」要不了多久啦。」姑娘搖搖頭,出去了。
羅伯特-喬丹暗自思忖。」我看他就要按捺不住了。」他一手握著杯子,一手毫不掩飾地放在手槍上。他已經開啟了保險拴,撫摩著原先有小方格、現在幾乎已磨平的槍抦,摸著鬪圓的冰涼的扳機護圈,一種舒適的伴侶感油然而生。巴勃羅不再望著他了,只望著那婦人,她接著說,「聽我說,酒鬼。你明白這裡是誰作主嗎?」
「我作主。」
「不。聽著。把你那毛耳朵裡的耳垢掏掉。好好聽著。」
巴勃羅望著她,從他的臉上「點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他故意直勾勾地望著她,接著望望桌子對面的羅伯特。喬丹。他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好久,接著又回頭望者那婦人。
「行呀。你作主。「他說。「你願意的話,他作主也行。」你們兩個見鬼去吧。」他正睬望著那婦人的臉,他既沒被她鎮住,似乎也沒受她多大的影響。「我或許是慷,酒喝得太多。你可以把我當膽小鬼,不過這一點你錯了。我可不是傻瓜。」他停了一會。「你想作主,你也審歡作主。那好,你既然作主,又是女當家,就該給我們摘些吃的了。「
「瑪麗亞,」巴勃羅的老婆喊道。姑娘從山洞口的毯子邊探頭進來。「進來侍候吃晚飯。」
姑娘走進來,走到爐灶邊的矮桌前,端起一些搪瓷琬,放到一起。
「紅酒夠大家喝的,」巴勃羅的老婆對羅伯特-喬丹說。「別理會那酒鬼的話。喝完了這些酒,我們可以再搞一些。喝掉你那怪東西,來一杯紅酒吧。」
羅伯特-喬丹一口乾了最後一點艾酒,由於這樣一飲而盡,覺得一股暖和、滋潤、冒出濃烈氣味、產生化學變化的細細的熱流在他肚子裡直瀉而下,他遞過杯子去要紅酒。姑娘微笑著給他舀得滿滿的。
「呃,你去看過橋了?」吉普賽人問。剛才攤牌表態後還沒開琿口的人,現在都湊過來聽-
「是呀,」羅伯特-喬丹說。「這件事不難幹。要我講給你們聽嗎?」
「好,夥計。挺有興趣。」
羅伯特。喬丹從襯衫袋裡掏出筆記本,給他們看草圖。「瞧這橋的樣兒,」那個名叫普里米蒂伏的扁臉漢子說。「畫得真象。」
羅伯特。喬丹用鉛筆尖指著1講解如何炸橋的方法,為什麼要那樣安放炸藥包的原因。
「真簡單極了,」兩兄弟中臉上有刀疤的那個說,他名叫安德烈斯。「那你怎樣引爆這些炸藥包呢?」
羅伯特-喬丹又作了解釋。他給他們講解著,發覺那姑娘在旁邊望著,手臂擱在他肩膀上。巴勃羅的老婆也在看著。只有巴勃羅不感興趣,用杯子在大缸裡又舀滿了酒,坐在一旁獨酌。大,「裡闢酒是瑪麗亞從掛在山洞進口左側的皮酒袋裡倒出來的。「這種事你乾得很多嗎?」姑娘悄聲問羅伯特-喬丹。「對。」
「我們可以去看炸橋嗎。「「可以。於嗎不。「
「你會看到的,」巴勃羅在桌子的那頭說。「我相信你會看到的,「
「閉嘴,」巴勃羅的老婆對他說。她突然想起下午在手掌上看到的預兆,猛的冒出一股無名之火。「閉嘴,膽小鬼。閉嘴,不祥的老鴉。閉嘴,亡命之徒。」
「好,」巴勃羅說。「我閉嘴。現在作主的是你,你只顧自得其樂吧。不過別忘了,我可不是傻瓜。」
巴勃羅的老婆感到自己的憤怒變成了優傷,感到受到了挫折,喪失了一切希望,前途茫茫。當她還是小姑娘的時候,她就體會過這種心情,她一生中一直知道產生這種心情的來源。現在突然又出現了這種心情,她把它置之腦後,不讓它影響她,既不讓它影畹她,也不讓它影響共和國,於是她說。」我們現在來吃吧。把鍋裡的菜盛在碗裡,瑪麗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