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喪鐘為誰而鳴 海明威 第2頁,共2頁

「不,」巴勃羅說,搖搖頭。

老頭兒突然轉過身,用一種羅伯特喬丹勉強能聽懂的方言,迅速而憤怒地對巴勃羅說話。彷彿是在朗誦克維多的詩篇。安塞爾莫這時是在說古卡斯迪語1,大意是這樣的:「你是野獸嗎?是呀。你是畜生嗎?一點不錯。你有頭腦嗎?不,沒有。我們這次來,要乾的是重要透頂的事,可你呢,只求不驚動你自家住的地方,把你自己的狐狸洞看得比人類的利益海中。比你同胞的利益還要緊。我操你的祖宗。把背包提起來。」

巴勃羅把頭低了下去。

「人人都得根據實際情況幹他力所能及的事,」他說。「我住在這裡,就到塞哥維亞以外活動。你要是在這一帶山裡搞什麼名堂,我們就會被敵人從這裡趕出去。我們只有在這一帶山裡按兵不動,才待得下去。這是狐狸的原則。」

「是啊,」安塞爾莫尖刻地說。「這是狐狸的原則,可是我們需要的是狼。」

「我比你更像狼啊,」巴勃羅說,羅伯特喬丹看出他會拿起那個背包的。

1克維多(1580-1645):西班牙作家,著有諷刺文、流浪漢小說及詩歌等。阿維拉省及塞哥維亞省屬古卡斯蒂爾地區,其方言至今帶有古風。

「唏,嗬,」安塞爾莫衝著他說,「你居然跟我比誰更象狼,我六十八啦。」

他往地上唾了一口,搖搖頭。

「你有那麼大年紀嗎?」羅伯特喬丹問,看到暫時不會鬧騰了,就想法使氣氛放鬆些。

「到七月份滿六十八歲。」

「我們能活到七月份就好了,」巴勃羅說。「我來替你背這個包,」他對羅伯特喬丹說。「另一個讓老頭子背。」他現在的口氣不是陰鬱的,而幾乎是傷心的。「這老頭子力氣大著哪。」

「我來背一個,」羅伯特喬丹說。

「不,」老頭兒說。「讓這另一個大力氣的傢伙背吧。」

「我來背,」巴勃羅對他說,在他的憂鬱神情中間包含著一份憂傷,使羅伯特喬丹忐忑不安。他理解這種憂傷,在這裡看到使他發愁。

「那麼把卡賓槍給我,」他說。巴勃羅遞給了他,他把槍被宰背上。兩人在他前面帶路,他們笨重地用雙手雙腳攀登那花崗石懸崖,翻過山脊,來到樹林中一片綠色的空地。

他們沿著這片小草地的邊緣走去,羅伯特喬丹如今不帶背包,輕鬆地邁開了大步;卸下了沉甸甸的、使人出汗的重荷,肩上換上硬邦邦的卡賓槍,令人愉快。他注意到這裡有幾處地方的草被牲口啃掉了,地上還有釘過繫馬樁的痕跡。他看得出草地上有一條牽馬到小河邊去飲水時踩出來的小徑,和幾匹馬的新鮮糞便。他想:他們是晚上把馬兒栓在這裡吃草、白天把它們隱藏在樹林裡的。我不知道這個巴勃羅有多少匹馬兒。

他現在想起了無意間看到過巴勃羅的褲子在膝蓋和大腿部分被磨得油光鋥亮。他想:我不知道他有沒有馬靴,還是穿了那種麻鞋騎馬的。他一定有一大套裝備。他想:可是我不喜歡他那份憂傷。那種憂傷不是好兆。那是人們在撒手不幹或者背叛前所表現出的憂傷。那是一種出賣別人之前流露出來的憂傷。

在他們前面的樹林裡,有匹馬在嘶叫,那時只有些許陽光從那稠密得幾乎不見天日的樹頂灑下來,他看到了用繩子繞在褐色的松樹樹幹上圍成的馬欄。他們走近去,馬兒都吧腦袋朝著他們,馬欄外一棵樹下放著一堆馬鞍,用油布遮蓋著。

他們走前去,背包的兩個人停下了腳步,羅伯特喬丹知道他應當把馬兒讚美一番。

「不錯,」他說,「這些馬兒真漂亮。」他轉身向巴勃羅。「你還有一支配備齊全的騎兵隊哪。」

繩欄裡有五匹馬:三匹栗色馬,一匹白鬃栗色馬和一匹鹿斑馬。羅伯特喬丹先把他們通盤掃了一眼,然後一匹馬加以區分,仔細打量。巴勃羅和安塞爾莫都知道它們有多少優點。巴勃羅這時驕傲地站著,臉上的憂傷消失了幾分,親切地注視著馬兒,而老頭兒的神態彷彿表示這些馬都是他親手突然創造出來的奇蹟。

「你看這些馬怎麼樣?」他問。

「都是好馬呀,」巴勃羅說。「你識馬嗎?」

「識。」

「那可不壞,」巴勃羅說。「你看得出其中有一匹有點毛病嗎?」

羅伯特喬丹明白這個不識字的人現在才真的在檢查他的證件啦。

這些馬兒仍舊都抬起了頭望著這個人。羅伯特喬丹從馬欄的兩道繩子之間鑽進去,拍拍鹿斑馬的屁股。他往後靠在繩欄上看著馬屁在裡面兜圈子,又挺直了身子對他們打量了一回,等它們站停了,他彎下腰,從繩子之間鑽出來。

「白鬃栗色馬靠那邊的一條後腿有點瘸,」他告訴巴勃羅,眼睛並不瞧著他。「有隻蹄裂了,如果蹄鐵釘的合適,不會馬上出毛病,可是在硬地上多走路,就會垮掉。」

「我們弄到它的時候,馬蹄就是這個樣子,」巴勃羅說。

「你最好的馬兒,那匹白額栗色種馬的炮骨上部有個腫塊,我可不喜歡。」

「那沒關係,」巴勃羅說。「那是三天前它撞出來的。要是礙事,早就出毛病了。」

他揭開油布,露出了馬鞍。有兩幅普通的牧人馬鞍,類似美國西部牧牛郎用的馬鞍;一副十分華麗的牧人馬鞍,皮面上有手工精印的花紋,配著一副厚實的有腳背蓋的馬鐙;還有兩幅是軍用的黑皮馬鞍。」我們殺了兩個民防軍,「他解釋軍用馬鞍的來歷。」那是大收穫哪。「」他們在塞哥維亞到聖瑪利亞德爾雷亞爾的那段路上從馬上下來。他們下馬來檢視一個趕車人的身份證。我們相伴法殺了他們,沒有損傷馬兒。「」你們殺了很多民防軍嗎?「羅伯特喬丹問。」殺過幾個,「巴勃羅說。」殺了人而不上嗎的只有這兩個。「」在阿雷瓦洛炸火車的是巴勃羅,「安塞爾莫說。」那是巴勃羅趕得。「」有個外國人參加了我們,是他動手炸的,「巴勃羅說。」你認識他嗎?「」他叫什麼名字?「」我記不得了。名字古怪得很。「」他相貌是怎麼樣的?「」金頭髮白皮膚,向你一樣,不過個子沒你高,張著一雙大手和一個斷鼻樑。「」卡希金,「羅伯特喬丹說。」興許是卡希金。「」對,「巴勃羅說。」那個名字古怪得很。大概是這個名字。他後來怎麼樣了?「」他在四月裡死了。「」誰都免不了一死,「巴勃羅沮喪地說。」我們大家的收場都是這樣。「」那是大家的結局,「安塞爾莫說。」人總是這樣結局的。你這是怎麼啦,夥計?你肚子不舒服嗎?「」他們十分強大,「巴勃羅說。他好像在自言自語。他沮喪地望著那些馬兒。」你們不明白他們有多強大。我發現他們越來越強大,裝備越來越好。物資越來越充裕。我這裡呢,卻只有這些馬兒。我能盼望什麼呢?被人追捕,死去,沒別的啦。「」人家追你,可你也在追人家呀。「安塞爾莫說。」不,「巴勃羅說。」再也不是這樣了。要是我們離開這山區,我們又能去哪裡?能回答我這個問題嗎?現在能去哪裡?「」西班牙有的是山地。離開了這裡,還有格雷多斯山2可去哪。「」我才不去呢,「巴勃羅說。」我被人追乏啦。我們在這裡不錯。如果你在這裡炸了橋,我們就要被人追捕。如果他們知道我們在這裡,用飛機來搜尋,就會發現我們。如果他們派摩爾人3來搜尋,就會找到我們,我們就得走,這一切叫我厭煩了。你聽見了嗎?「他轉向羅伯特喬丹。」你,一個外國人,有什麼權利到我這裡來吩咐我得做什麼?「」我沒有吩咐你非做什麼不可,「羅伯特喬丹對他說。」你以後會的,「巴勃羅說。」瞧那兒。那就是禍根子。「

他指指他們剛才看馬時卸在地方的那兩個沉重的背包。看到了馬爾似乎勾起了他這滿腹的心事,爾看到了羅伯特喬丹識馬,似乎使他健談了。他們三人這時站在繩欄邊,斑斑陽光落在那匹栗色種馬的皮毛上。巴勃羅望望它,接著用腳碰碰沉重的背包。」這就是禍根。「」我只是來執行任務的,「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我是奉那些指揮戰爭的人的命令前來。如果我要求你幫助我,你可以拒絕,那我就去找願意幫我忙的人。實在我還沒開口請你幫忙呢。我必須按照命令辦事,我還可以向你保證這件任務的重要性。我是外國人可不是我的錯。我寧願是個本地人。「」對我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不要人家來找我們的麻煩,「巴勃羅說。」對我來說,我現在要對我手下的那些人和我自己負責。「

2格雷多斯山脈在瓜達拉馬山脈西南,與之差不多聯成一直線,一起構成斜貫西班牙中西部的中央山脈。

3佛朗哥在當時屬於西班牙的摩洛哥招募了大批摩爾人,運到西班牙充當叛軍。

「對你自己。是呀,」安塞爾莫說。「你早就對自己負責啦。對你自己和你的馬兒。在有馬之前,你是和我們一條心的。現在你卻成了一個資本家啦。」

「這句話不公平,」巴勃羅說。「為了我們的事業,我一直把馬兒亮出去的。」

「不見得,」安塞爾莫輕蔑地說。「我看不見得。用來偷,是的,吃得好,是的。殺人,是的。打仗,可不幹了。」

「你這個老頭貧嘴貧舌,要自找苦吃啦。」

「我這個老頭見誰也不怕,」安塞爾莫對他說。「我這個老頭可沒有馬。」

「你這個老頭看來活膩了。」

「我這個老頭會活到老死的,」安塞爾莫說。「而且我可不怕狐狸。」

巴勃羅沒說什麼,但拿起了背吧。

「也不怕狼,」安塞爾莫,拿起了另一個背包。「假使你是狼的話。」

「閉嘴,」巴勃羅對他說。「你這個老頭老是太嚕囌。」

「可是他說到做到。」安塞爾莫,在背包的重壓下彎了腰。「這個老頭現在餓啦。渴了。走吧,哭喪著臉的游擊隊長,帶我們去找點東西吃吧。」

羅伯特喬丹想,事情一開頭就夠糟的了。但是安塞爾莫是條好漢。他想,他們好的時候真了不起。他們好的時候,誰也比不上他們,他們壞的時候,可誰都不如他們惡毒。安塞爾莫把我們帶到這裡來的時候,一定明白自己乾的是什麼。可是我不喜歡這一切。我一點也不喜歡。

唯一的好跡象是巴勃羅在背背包,還把卡賓槍給了他。羅伯特喬丹想,他也許一向就是這幅樣子。他也許正是那種天生陰鬱的人。

不,他對自己說,別騙自己啦。你不知道他以往的為人;可是你知道他毫不掩飾地迅速地變壞。當他開始掩飾的時候,準是已經拿定主意了。記住這一點,他對自己說。當他作出第一個個友好表示時,準是已經拿定主意了。然而這些馬兒真不賴,他想,漂亮的馬兒呀。我不知道什麼事物才能使我產生那些馬使巴勃羅產生的那種感情。那老頭兒說得對。馬讓他發了財,他發了財就想過好日子。他想:依我看呀,他的心情馬上就會變壞,因為他不能參加賽馬俱樂部。可憐的巴勃羅。輪不上他參加賽馬俱樂部。

他們穿過濃密的樹林,來到這小山谷的杯形的上端,他看到前面樹林裡隆起一座凹形的石壁,下面一定躭是營地,

那兒果真是營地,地形選得不壞。不走近根本看不出,羅伯特喬丹知道,從空中是發現不了的。從上面看什麼痕跡都沒有。營地象熊窩那樣隱蔽。可是,看來也不比熊窩防衛得更好些。他們走上前去的時候,他仔細地打量著,那凹形石壁上有一個大山洞,洞口坐著一個人,背靠山岩,伸著兩腿,一支卡賓槍靠在岩石旁。他正在用刀削一根木棍,他們走近時,他盯了他們一眼,然後繼續削木棍。

「喂,」坐著的人說。「來的是什麼人哪?」〃老頭子和一個爆破手,」巴勃羅告訴他,卸下背包,放在洞口的裡面,安塞爾莫也卸下了背包,羅伯特喬丹解下卡賓槍,把它靠在山石旁。

「別把背包擱得離洞口這麼近,」削木棍的人說,他長著一雙藍眼睛,黝黑、漂亮的吉普賽型的臉上帶著懶洋洋的神情,臉色象燻黑的皮革。「裡面生著火哪。」

「你起來,去把它放好,」巴勃羅說。「把它擱在那棵樹下。」

吉普賽人不動身,說了句粗話,接著說,「讓它擱在那兒得了,把你自己炸死吧,」他懶洋洋地說。「這樣會治好你的毛病。」

「你在做什麼東西?」羅伯特喬丹在吉普賽人身邊坐下。吉普賽人拿給他看。那是一個4字形的捕獸器,他正在削上面的橫檔。

「逮狐狸用的,」他說。「上面支一段樹幹充當打擊的工具。它會把狐狸的背脊砸斷。」他朝羅伯特喬丹露齒笑笑。「是這樣操作的,你瞧。」他做了個捕獸架倒塌、樹幹砸下去的樣子,然後搖搖頭,把手縮回去,張開雙臂,裝出被碾斷脊骨的狐狸的模樣。「挺實用,」他解釋說。

「他喜歡逮兔子,」安塞爾莫說。「他是吉普賽人。所以逮到了兔子說是狐狸。逮到了狐狸就說是象。」

「那麼逮到了象呢?」吉普賽人問,又露出一口白牙齒,對羅伯特喬丹眨眨眼睛。

「你會說是坦克,」安塞爾莫對他說。

「我會俘獲一輛坦克的,」吉普賽人對他說。「我會俘獲一輛坦克。那時候隨你說我逮到的是什麼吧。」

「吉普賽人講得多,做得少,」安塞爾莫對他說。

吉普賽人對羅伯特喬丹眨眨眼睛,繼續削木棍。巴勃羅早走進了山洞,看不見了。羅伯特喬丹希望他是去找吃的東西的。他在吉普賽人身邊地上坐下來,下午的陽光從樹梢上射下,溫暖地照在他伸直的腿上。這時他聞到了山洞裡散發出飯萊的氣味,聞到了食油、洋蔥和煎肉的香昧。他餓得飢腸轆轆。

「我們能俘獲坦克,」他對吉普賽人說。「並不太難。」

「用這玩意兒嗎?」吉普賽人指指那兩個背包。

「對,」羅伯特‘喬丹對他說,「我以後教你。你可以佈置一個陷阱。這不太難。」

「你和我?」

「當然,」羅伯特‘喬丹說。「幹嗎不行?「嗨,」吉普賽人對安塞爾莫說。「把這兩個背包搬到安全的地方去,行嗎?這東西很寶貴。「

安塞爾莫咕噥了一聲。「我去拿酒,」他對羅伯特喬丹說。羅伯特喬丹站起身把背包提離洞口,在一棵樹的兩邊各放一隻。他知道里面是什麼,決不願意讓這兩隻背包之間的距離捱得太近。

「給我帶一杯來,」吉普賽人對他說。

「有酒嗎?」羅伯特喬丹問,又在吉普賽人身邊坐下來。

「酒?幹嗎沒有?滿滿的一皮袋。反正半皮袋總會有的。」

「有什麼吃的?」

「樣樣都有,夥計,」吉普賽人說。「我們的伙食跟將軍吃的差不多。」

「那麼吉普賽人在戰爭期間幹些什麼?」羅伯特喬丹問他。

「他們還是當他們的吉普賽人。」

「這個行當不壞。」

「最好的啦,」吉普賽人說。「人家叫你什麼名字?」

「羅伯託。你呢?」

〃拉斐爾。坦克的事可當真?」

「當然。幹嗎不當真?」

安塞爾莫從洞口出來,捧著滿滿一瓦缸紅酒,手指鉤著三隻杯子的柄。「瞧,」他說。「杯子呀什麼的,他們全有。」巴勃羅在他們背後出現了。

「吃的馬上就來:他說。「你有煙嗎?」

羅伯特喬丹走到背包邊,開啟了一隻,伸手摸到裡面的夾層口袋,掏出一盒他在戈爾茲司令部里弄到的扁盒裝的俄國香菸。他用拇指指甲劃幵了煙盒一邊的封口,揭開盒蓋,遞給巴勃羅,巴勃羅拿了五六支。他用一隻大手握住菸捲,揀了一支對光看著。菸捲細長,一頭有硬紙咬嘴。

「卷得松,沒多少菸草,」他說。「這煙我知道。那個名字古怪的人也抽這種煙。」

「卡希金,」羅伯特喬丹說,把煙盒遞給吉普賽人和安塞爾莫,他們每人拿了一支,

「多拿幾支,」他說,於是他們毎人義拿了一支。他再給了他們每人四支。他們手拿菸捲,向他點頭致謝,因此菸捲的頭也上下襬動,就象人們持劍行禮那樣。

「對,」巴勃羅說,「那個名字很古怪。」

「喝酒吧。」安塞爾莫從缸裡舀了一杯遞給羅伯特喬丹,然後為自已和吉普賽人舀酒。

「沒我的嗎?」巴勃羅問。他們都坐在洞口,

安塞爾莫把他的一杯遞給他,自己進洞去再拿杯子。他走出洞來,俯身從缸裡舀了滴滿的一杯,大家就相互碰杯。

酒不壞,有一點兒皮酒袋的松脂香味,但好極了,他舌頭上只覺得請爽而鮮堉。羅伯特喬丹慢慢兒喝著,覺得一股暖意流遍了疲乏的全身。」吃的馬上就來,」巴勃羅說。「那個名字古怪的外國人,他是怎麼死的?」

「他被抓住後自殺的。「

「那是怎麼回事?」」他受了傷,不願當俘虜。「

「詳細經過呢?〃

「我不知道,」他撤謊說。他明明知道詳細佾況,但他知道,這時講這些情況不妥當。

「他要我們保證,萬一炸火車的時候受了傷,逃脫不掉,就槍殺他,」巴勃羅說。「他說話的神氣挺古怪。」

羅伯特喬丹想,早在那時候,他準是已經神經過敏了。可憐的卡希金啊。

「他這人特別反對自殺,」巴勃羅說。「他對我說過。他還特別害怕被俘後受刑。」

「他連這一點也告訴了你嗎?」羅伯特,喬丹問他。「是的,」吉普賽人說。

「他對我們大家都說過類似的話。」

「你也參加了炸火車?」

「是呀。我們大家都參加了。」

「他說話的神氣挺古怪,」巴勃羅說。「不過他非常勇敢。」

可憐的卡希金呀,羅伯特喬丹想。他在這一帶造成的影響準是壞的多於好的。我早知道他那時候已經這麼神經過敏就好了。他們就可以把他抽調回去。你派去執行這種任務的人不能說這種話。絕對不能說這種話。說了這種話,即使他們完成了任務,他們造成的影響也是壞多於好。

「他有點古怪,」羅伯特喬丹說。「我看他神經有點兒不正常。」

「不過他搞爆破挺在行,」吉普賽人說。「並且非常勇敢。「

「不過有點不正常,」羅伯特^喬丹說。「幹這種事,必須要很有頭腦,而且頭腦要特別冷靜。說那種話可不行。」

「那麼你呢:巴勃羅說。「如果你在炸橋這種事情上受了傷,你願意被人撂在後面嗎?」

「聽著,」羅伯特喬丹說,他身體向前湊去,替自己又舀了杯酒,「把我的話聽清楚了。假使我有一天要請哪位幫點兒小忙的話,到那時候我會請求他的。「

「好樣的,」吉普賽人稱讚說。「好漢說話就是這個樣。啊!吃的來啦。」

「你巳經吃過了,」巴勃羅說。

「再來兩份也吃得下,」吉普賽人對他說。「瞧誰拿吃的來了.「

一個姑娘端著一隻大鐵食盤,彎著身體從洞口鑽出來,羅伯特喬丹看到她臉的惻面,同時看到她異樣的地方。她微笑著說,「你好,同志。」羅伯特喬丹也說,「你好,」並且注意著不住她看,但也不掉頭不顧。她把平底鐵盤放在他面前,他注意到了她那雙漂亮的褐色的手。她這時正眼望著他的臉,微微一笑。她那褐色的臉上有一口白牙齒,她的皮膚和眼睛也是這種金褐色的。她長著高顴骨,歡樂的眼睛,和一張豐滿而墒正的嘴。她的頭髮象金黃色的田野,已被陽光曬得黑黝黝的,可是給全部剪短了,只比海狸皮的毛稍長一點,她衝著羅伯特喬丹的臉笑著,舉起褐色的手去撫摩頭髮,手過之處,那撫平的頭髮隨即又翹起來。她的臉很美,羅伯特喬丹想。要是人家沒有把她的頭髮剪短,她一定很美。

「我就是這祥梳頭的,」她笑著對羅伯特喬丹說。「吃你的吧。別盯著我。人家是在瓦利阿多里德1把我的頭髮剃成這副樣子的,現在算是長出來啦。」

她坐在他對面望著他。他也回看她,她微微一笑,合抱著雙手擱在膝頭。她這樣雙手擱在膝上坐在那兒,一雙長腿斜擱著,褲管口露出一截乾淨的腿兒,他能看到她灰色襯衫內聳起的小rx房的輪廓。羅伯特喬丹每次對她望的時候,都感到自己的喉嚨哽塞起來。

「沒有碟子,」安塞爾莫說。「用你自己的刀吧。」姑娘在鐵盤子邊上擱了四把叉,叉尖朝下。

大家直接從大鐵食盤裡拿東西吃,就象西班牙人的習慣那樣,不說話。吃的是洋蔥青椒燒兔肉,加紅酒的調味汁裡放著青豆。菜燒得不錯,兔肉爛得從骨頭上掉了下來,調味汁很鮮美。羅伯特喬丹吃著,又喝了杯酒。姑娘一直在看他吃。其餘的人都望著自己的食物,只顧吃著,羅伯特喬丹拿一片面包擦乾淨自己面前盤裡剩下的調味汁,把兔骨堆在一邊,擦淨底下的調味汁,然後拿麵包擦淨叉和自己的刀,把刀藏起,再把麵包吃掉,他湊身前去,潢滿地舀了一杯酒,那姑娘還在望著他。

羅伯特喬丹喝了半杯,可是等到向姑娘說話時,喉嚨裡又哽塞起來了。

「你叫什麼名宇?」他問。巴勃羅聽到他說話的聲調,馬上對他瞥了一眼。接著他站起身走開了。

「瑪麗亞。你呢?〃」羅伯託。你在山裡待了很久嗎?」

「三個月。「

「三個月?」他望著她那又密又短的頭髮,她這時局伲不安地用手一捋,這頭髮就象山坡上的麥田在風中泛起麥浪那樣波動著。「頭髮給剃光了,」她說。「在瓦利阿多里德監獄裡,按規矩都得剃光頭。三個月之後才長成這副樣子。我那時也在火車上。他們打箅把我帶到南方去。火車被炸之後,很多犯人又被逮住了,但我沒有。我跟著這些人來了?」

「我瞅見她躲在山石中閭,」吉普賽人說。「那時我們正要撤退。乖乖,那時她可真難看哪。我們帶著她走,可有好多次,依我看,我們差一點不得不扔下她。」

「還有跟他們一起炸火車的那個人呢?」瑪麗亞問。「也是個金黃頭髮的。那個外國人。他在哪裡?」

「死了,」羅伯特"喬丹說。「四月份死的。」

「四月份?炸火車是四月份嘛。「

「是的,」羅伯待、喬丹說。「他在炸火車十天之後死的。」

「怪可憐的/她說。「他非常勇敢。那你也是幹這一行的?」

「是的。」

「你也炸過火車,「

「是的。三列火車」

「在這裡嗎?「

「在埃斯特雷馬杜拉2,」他說。「我來這裡以前在埃斯特雷馬杜拉。我們在那裡幹了不少事。我們有很多人在那裡活動。」

「那你現在幹嗎到這山裡來?」

「接替那個金黃頭髮的人,還因為革命以前我就熟悉這個地區。「

「你很熟悉這裡?」

「不,其實不很熱。不過我很快能熟悉。我有一張好地圖,還有一位好向導。「

「那個老頭子,」她點點頭。「老頭子人很好。「

〃謝謝你,」安塞爾莫對她說。於是羅伯特‘喬丹突然意識到,在場的不只是他和姑娘兩個人,他還意識到,他很難正眼看這姑娘,因為這會使他說話時聲音變樣。他正在違犯和說西班牙話的人搞好關係的兩條紀律中的一條:請男人抽菸,別碰女人。他十分突然地意識到自己顧不得這些了。很多事情他都不在乎了,為什麼要計較這一點呢?

1瓦利阿多里德為西班牙北部一古城,有大教堂、舊王宮等名勝古蹟。

2埃斯特雷馬杜拉:西班牙西部一地區,和葡萄牙接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