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旭呆住了。
當冷到極至的時候,也就不覺得冷了。
他的這句話,恰好起到了這個作用。
要她的性命……他竟可以說得滿面笑容,如此輕鬆,卻沒有任何戲言的成分。
「呵呵呵呵。」
鍾旭突然垂下頭笑個不住,很久都停不下來,彷佛到了世界上最可笑的笑話。
真的好笑啊,那個女鬼說得不錯,她果真是最愚蠢的女人。
從頭到尾她就是個沒有任何大腦的蠢女人。
天上從來就不會掉餡餅,就算有,也砸不中她。
會抓鬼又怎樣,有異能又怎樣,以為自己有多聰明,有多了不起,到頭來卻嫁了一個要自己性命的男人。
為什麼從來就不好好衡量一下,她鍾旭何德何能可以擁有「完美」若此的老公?!
上小學的時候,老師教過,森林裡頂漂亮的蘑菇是不能採的,有毒。它們之所以完美,之所以半個蟲眼兒都沒有,是因為沒有蟲子可以靠近——
靠近了,必死無疑,死在接近它們的路途上,死在對它們的迷戀上。直到最後丟了性命,也觸不到它們分毫。
自己多像一隻不知天高地厚的傻蟲子,被從天而降的「完美」迷了眼,亂了心,還天真地以為覓得了一生最愛……
笑死了,笑得快斷氣了。
司徒月波收回手,饒有興趣地看著笑個不住的鐘旭。
一切都凝固了,她的笑聲是唯一在房間裡自由活動的物質。
時間已經被完全忽略,不知道過去多久,她終於不笑了,抖動的身軀漸漸平息下來。
「給我個理由,要我性命的理由。」鍾旭抬起頭,平靜地看著他的眼睛。夠了,已經笑夠了,頭腦好像也笑清醒了許多,連最初的恐懼與不安也被笑聲驅趕得無影無蹤。
「你們鍾家,世世代代以抓鬼為己任,為了什麼?」司徒月波站起身,反問。
「當人是為了護衛人界,你又何苦明知故問。」見他站起來,鍾旭也費力地撐起身子,歪歪斜斜地從地上爬起來。她不習慣他以俯視的角度來同她說話。
司徒月波一笑:「你可以為了護衛人界殺鬼,而我身為冥界的王,難道能放任你傷害我所管轄的世界裡的成員嗎?其實,你我的行為,性質都是一樣的,只是立場相悖而已。」笑過,他轉身走到窗前,繼續道:「也許你會說你殺掉的都是惡鬼,可是我要告訴你,惡鬼再惡,也是冥界的家務事。世上萬物,一旦失去了生命,就不再屬於原來的世界,有功該賞還是有過該罰,我們自會處理。千百年來,為了各種目的而干擾我們的人類大有人在,和尚,道士,喇嘛,還有那些個江湖術士,可是,這些凡人使出來的自以為撼天動地的種種法術,對於龐大的冥界不過是影響細微,我平素瑣事纏身,睜隻眼閉隻眼也不同他們計較了。而你們鍾家,入我眼中也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你們家族裡的成員,固然比別人有本事得多,但是,同樣不會對冥界有任何威脅……除了你!」
「所以,你容不下我……」由於急促的呼吸,鍾旭的胸口猛烈地起伏著。
「是!」司徒月波沒有回頭,「沒了生命,你的所有異能煙消雲散。以後,冥界便可安枕無憂。」
他的話裡,聽不出任何感情,沒有喜也沒有怒,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跟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談論今天的天氣如何如何。到是那一聲「是」,回答得好乾脆,乾脆到折斷了她對他的一切希冀。
他,竟連小小的猶豫都沒有,決絕如此……
尊貴的冥王,現在改口還不算晚吧,呵呵。」鍾旭擦去臉上的淚水,冷笑著道:「你若要我的性命,以你的本事,一早便能得手,何苦要大費周章等到現在?!」
司徒月波聞言,轉過身,看定一臉漠然的鐘旭,笑道:「本來你來長瑞除鬼的那晚,我就打算遣我的下屬們取你性命了。你應該還記得當夜你們鍾家的護身印失去了全部的攻擊作用這回事吧,呵呵,全賴我送你們姐弟倆的首飾啊,尤其是送給你的那條漂亮項鍊。」
「你……」
那一夜的驚險,鍾旭怎麼可能忘得掉。只是若他不揭破,她早就忘記了那條後來不知所蹤的紫晶項鍊了。
「可惜,你只是收起來而沒有戴上。本以為不勞我親自出馬,直接封起你的靈力讓那些個尋仇的厲鬼動手就足夠了,卻沒能如願啊。」司徒月波遺憾地聳聳肩膀,接著又說:「我給了那位找司徒月波的父親索命的冤鬼足夠的力量召喚那群食魂鬼,本打算在那個時候了結了你,卻沒想到你竟然想也不想就擋到我前面。我很好奇,不瞭解你怎麼會對我這個相識不過幾日的人作出這樣的舉動。沒辦法,我偏偏又是個好奇心很重的冥王,對你突然產生的興趣讓我改變了計劃。更何況,貓抓老鼠的時候,都會先將它玩耍夠了,再一口吃掉啊,呵呵。」
天哪,自己果然一開始就被騙了,一開始就掉進了他佈下的局,惡毒的陷阱。
等等,他剛才說什麼……「司徒月波的父親」?!
「你……你跟司徒月波……什麼關係?難道你們根本是兩個人?」鍾旭上前一步,語調又開始激動起來。
「這個……我們兩個……」司徒月波指著自己,「真正的司徒月波,肉身與靈魂都在我給他安排的地方睡大覺呢,一時半會兒回不來。我不過是化成他的樣子,暫時借用一下他的身份罷了。」
「原來如此,難怪你任由他叔叔殺掉他爸爸。」聽他這麼一說,鍾旭恍然大悟,咬牙道:「我記得那隻鬼曾說什麼大人要他耐心等待,他的報仇物件早晚會回來,那個‘大人’,莫非是說你?」
「哈哈,記性果然不錯啊,這麼小的細節你也注意到了。」司徒月波滿眼佩服,「不錯,他叔叔早把他們司徒家那點不光彩的家史層層投訴到我這裡來了,在我確定了要以司徒月波的身份亮相人前之後,我故意告訴他叔叔,要他在長瑞等下去,那樣的話,既可以懲罰荼毒手足的罪人,又可以順帶除掉你,一舉兩得,不著痕跡。」
「真是個不錯的計劃,簡直萬無一失……」鍾旭真想跳起來為他鼓掌。事實上,每揭穿一層真相,她的心就被剜掉一塊,臉上仍在笑,心上卻已血肉模糊。她已經沒有力氣去考慮別的事,只知道他如此「周到」的計劃,要算計的物件是自己,只需明白這一點,足夠。
「本來是萬無一失,可是我的好奇心,嗯,或者說是玩心吧,延誤了我的計劃。」他回到座位上,舒服地坐下去,拿起剛剛用過的筆,嫻熟地在指間轉動著,「在冥王的位置上坐了這麼久,我忽略了時間,看透了生死,千年如一日的生活索然無味……如果不是被你那麼早發現,我仍準備把這個有趣無比的遊戲繼續下去。」
「遊戲……呵呵,你我之間只是一個……遊戲……」鍾旭掩住口,嗤嗤地笑,嘲笑之味溢於言表。笑過,她抬起眼,怔怔地盯著司徒月波:「我……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司徒月波手上的筆停止了轉動,笑著點了點頭:「知無不言。」
「那一晚,你流下的眼淚……也是假的麼?」她還是不能相信,那麼幾個月的相處,他真的一點感情都沒有?就算是個遊戲,也會有一點點值得留戀的地方吧?她把殘留的唯一一絲僥倖與希望,統統壓在這最後的一個問題上。
「呵呵。」他歪著頭輕笑,頗有些得意地說:「演技不錯吧?!最佳男主角非我莫屬。」
最佳男主角……
好,回答得真好。
既然這樣,還能說什麼呢?!
鍾旭緩緩吐出一口氣,似要把胸中的鬱結都吐出來一般……
「我不知道為什麼那隻女鬼會有本事在堂堂的冥王面前破壞他的計劃,也不感興趣,我只想感謝她,如果不是她的出現,我還會懵然不知地做你的‘玩伴’。我該慶幸自己在今天,找到了想要的真相,慶幸以後不會再有機會與你這樣高貴的王生活在一起,慶幸我們之間從現在起……再無瓜葛!」一連三個「慶幸」,說得毅然決然。可是她的心底呢?何嘗又不是口是心非?!曾經情深意重的天作佳偶,一夕之間反目成仇,如此急劇直下的境遇,誰能承受,誰不寒心?!
從此,再無瓜葛……四個字說來容易,問問自己的心,真的願意同他再無瓜葛嗎?!
被迫承認自己曾信以為真的幸福只是別人給予的美麗泡影,那種不甘心,連同被欺騙的痛苦,被耍弄的憤怒,種種極端又矛盾的情緒排山倒海地朝鐘旭撲來。
看著悠然坐在面前的男人,她要如何說服自己,那已經不是往昔萬般愛憐自己的丈夫,只是一個想取自己性命的強大敵人?!
這時,司徒月波把筆一扔,沒能扔進筆筒,銀色的簽字筆在桌上彈了兩下,啪啦一聲摔在了地上,筆蓋跟筆身分了家。
「你想知道的,都知道了。」他的目光,從地上移到了鍾旭的臉上,「也是時候同你的世界告別了……」
鍾旭的神經,驟然崩緊了。
「迫不及待想動手了嗎?」她朝後退了一步,努力作出無視死亡逼近的鎮定,大聲道:「你的好奇心讓你失去了殺掉我的最好時機。像你自己說的一樣,我是你們冥界最大的威脅,如果當初你能輕易解決我的話,又何苦扮作別人來接近我,還要以欺騙的伎倆誘我戴上會封住我靈力的項鍊?!冥王的本事聽來是很大,可管的卻是不喘氣的東西,只要我尚存一口氣,你未必能奈何得了我。」
「一直都說你是與眾不同的女人,」他站起身,笑吟吟地說:「在這種時候還能保持清醒,還分析得頭頭是道,難得難得。不過可惜,錯了。」
錯了?!
鍾旭眉頭猛一下子鎖緊了。
「要你的命,根本不勞我自己的動手。之所以選了最費時費事的方法,是因為我覺得你是一個很好的對手,很獨特的女人,要我出手三兩下就取了你的性命,這也未免太沒有趣了。編一個圈套,看著獵物一點一點陷進來,而且還是自覺自願,那樣的成就感比直接殺掉獵物要大得多。」司徒月波一邊說,一邊一步步朝鐘旭這邊走來,「人類不是整天叨嚷著要挑戰自己嗎,我也湊回熱鬧。事實上也證明,我並沒有失手。」
他進,她退,一直退到牆根。
真的如他說的那麼簡單嗎?!
不管他的理由是什麼,他馬上就要取她的性命卻是擺在眼前的事實。
可是,她不能死在這兒啊,封印的事情還沒有解決,若是耽誤了這件事,人界就會……
天啊,封印,怎麼現在才想起這麼重要的事情?!
他是冥界的王,不可能不知道封印這回事,他也應該知道只有她才有能力修補鎮天印。而他說她的存在是對冥界是唯一的威脅,如此想來,他的真正目的難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