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一秒鐘後,已經被嚇暈的洋洋竟然安然無恙地被某種力量馱回了視窗,跌落在病房裡的地板上。
怎麼回事?!
是誰有這麼大本事救回了這個孩子?!
驚訝之餘,鍾旭立即伸出頭,朝窗戶外看去。
這一看,鍾旭幾乎停止了呼吸——窗外,竟然是那隻女鬼,或者說,是她的姐姐。正痛苦地漂浮著,無法移動分毫。熾烈的陽光沒有任何遮擋地籠罩著她,一縷縷青色的煙從她的軀體上嫋嫋而出。
是她救了洋洋?!
她從哪裡冒出來的?!還有,她是一隻鬼啊,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無疑是自尋死路。修為普通的鬼物一旦被陽光照到,就法力全無,根本不能移動躲避,只能任由陽光侵蝕,直到魂飛魄散。
她居然不顧自己的存亡,只為了救一個毫無關係的小女孩?!
看著她痛苦的樣子,鍾旭第一次產生了難過的感覺。
「抓住我的手。」
一隻大手穿過鍾旭的身體,伸向瀕臨滅亡的救人者。
鍾旭趕緊回過頭——
啊?!許飛!
關鍵時候,他竟然出現了。
蒼白到透明的纖弱手掌,被他牢牢地抓在手中。
這下,鍾旭放心了,她知道窗外的魂靈得救了。
如此危急情形之下,只有他,才能有效且及時地拯救一隻死靈。
伏在窗前的許飛眉頭一皺,升起足夠的靈力使勁一拉,命懸一線的被救者終於脫離了要命的陽光,無力地跌落在許飛懷裡。
來不及詢問,他先把她抱到背光的牆角處坐下,而後又回身抱起昏迷不醒的洋洋,小心翼翼地放到另一張空著的病床上。
被嚇傻的佳佳嚎啕大哭。
見此情景,許飛趕緊走到佳佳身邊,一手摟住她輕聲安撫著,一手覆在了她的額頭上。
他果然很有本事,不消半分鐘,佳佳就安穩了下來,沉沉入睡。
鬆了口氣的許飛,又過去看了看洋洋,確認她只是嚇暈並無大礙後,又將手掌覆在她的額頭上,幾秒鐘後,方才放心地收回手,轉身朝女鬼走去。
「你對那兩個小女孩做了什麼?」鍾旭回想起當初,許飛曾用同樣的方法對付過死也不肯打針的她。
「清醒之後,她們不會再記得剛才發生的事情。」許飛靠在牆上,目光一直不曾離開那個瑟縮在牆角影子。
鍾旭沒有再追問什麼,轉過臉,看著另一個空間裡的兩位主角,繼續當一名觀眾,關注著近在眼前又遙不可及的「劇情」,究竟會怎樣發展。
「跟我走。」
許飛在下命令,沒有半點徵求意見的意思。
探出頭確認病房外面並無他人經過後,他輕輕鬆鬆地攔腰抱起了氣息懨懨的鬼魅,迅速出了門去。
不待身邊的許飛開口,鍾旭已經迫不及待地跟了出去。
一路跟來,鍾旭發現許飛帶著女鬼……呃……她的姐姐,回到了他的辦公室,還順手關死了房門。
剛剛穿過牆壁踏進了辦公室,迎頭便聽到了許飛不溫不火的聲音。
「從佳佳姐妹一入院開始,你就常常在她們的病房裡徘徊。我之所以不加干涉,是因為我知你並無惡意。不過我真的很好奇,是什麼原因促使你甘願冒萬劫不復的險,去救一個素不相識的小女孩。」
說話間,許飛一直不曾鬆開女鬼的手,看得見的碧綠能量,從他手中源源不斷地傳入對方體內。
本已開始虛化的形體,因為這股奇異的力量,漸漸飽滿了起來,很快恢復到了屬於鬼物的正常狀態——實體化。
在肯定她已經徹底脫離險境之後,許飛鬆開了手。
大難不死的女鬼,蜷縮在牆根處,低垂著臉,一言不發,連對救命恩人說聲謝謝也不願意。
「給我一個解釋。」許飛勾起她的下巴,強迫她正視自己的眼睛。
她仍舊不開口,看著許飛,黑白分明的美麗眸子裡,有倔犟,有無奈,有牽掛。
相對良久,許飛搖頭一笑,站起身,道:「你既然喜歡把心事藏著,那就隨你吧。這裡有本事救人的傢伙很多,夠本事救鬼的就少了。以後自己小心,你走吧。」
「曾經,我也有個妹妹。我不想這世界上又少一對姐妹。」她抬起頭,聲音細微而低沉,「就是這麼簡單。」
「妹妹……」許飛饒有興致地盯著她,重新蹲下身來,打量著她的臉:「理由的確很簡單,可是,理由背後的故事不簡單。」
他篤定的語氣似乎令她不快。
抬起低垂的眼瞼,長長的睫毛微微抖動。
迎上許飛探究的目光,她不客氣地反問:「你是誰?你並非普通的人類。」
「等你跟我講完我想知道的故事以後,我會很樂意告訴你‘我是誰’。」許飛跟她做交易。
「對不起,我並不是非要知道‘你是誰’不可。」她毫不猶豫地拒絕,而後凝了凝了神,試著重新站起來。
許飛一笑,伸出手欲扶她一把:「倔犟的女子。」
「不必了,我自己可以。」擋開許飛的手,她第二次拒絕了他。
「好,你自己來。」許飛收回手。連續碰了兩次軟釘子,他並無半點惱怒。
試過幾次之後,女鬼終於站了起來,再一踮腳,毫不費力地飄到了半空中。
「謝謝。」
頭也不回地扔下這兩個字後,她穿過天花板,消失在了眾人的視線裡。
「我並不以為你是喜歡打破沙鍋問到底的人。不過,現在看來,我錯了。」看到這兒,觀眾之一到底沉不住氣了,鍾旭的目光在兩個許飛之間游移:「為什麼初見面時就對她的底細如此好奇,這並不像旁觀者的作風。」
「她夠資格引起我的注意,僅此而已。」許飛的答案簡單得要命。
鍾旭哼了一聲,顯示出「我早知道你會這麼說」的姿態,隨即眉毛一挑:「你不是善於窺視人心嗎,想知道別人的心事,動動靈力就好了,何必說那麼多廢話。」
「人類是最漏洞百出的族群,要窺視他們的慾望,不難。可是,鬼魂不一樣。」許飛糾正著鍾旭的誤解,繼而幽幽說道:「而你姐姐,我更加看不透。」
「這……」鍾旭臉一紅,好一句「漏洞百出」,又讓她回想起當初被「騙婚」的糗事。而許飛自然而然的一句「你姐姐」,更讓她渾身不自在。事到如今,不論從感情還是從身份上,她依然無法完全接受女鬼的角色轉換。
小小的尷尬之後,鍾旭岔開了話題:「這就是你們的開始?」
「對。」許飛點頭,又道:「你一貫認為‘眼見為實’是真理,那麼我會帶你去看所有你應該看到的、應該瞭解的東西。」
所有東西?
他究竟還想怎麼玩這個並不好玩的遊戲?!
「我對你的戀愛史並沒有興趣,我只想知道,八歲之前,我到底遇到了什麼變故!」鍾旭急了,到了這裡這麼久,她並沒有得到任何她關心的答案。
「知道你的缺點是什麼嗎?」許飛轉過身朝門外走去,邊走邊說:「太過急躁,總是不能完全地看事情。斷章取義的後果,有時候是很嚴重的。我說了,只帶你看應該看的東西。放心,不會花掉你太長時間。」
這叫善意的批評嗎?!
鍾旭不樂意了,在這個時候,他還不忘端出高姿態來奚落自己!
轉過身正要反駁,卻看見許飛已經穿出了房門,鍾旭憋下這口氣,趕緊跟著他走了出去。
出了門,卻不是來時路——
如此迅速的鏡頭切換,導致鍾旭有片刻的眩暈。甩甩頭之後,她發現他們竟然又回到了那棵熟悉的香樟樹前。
片片雪花紛紛揚揚地灑落眼前,樹上,地上,一片白生生的顏色,乾淨異常。
兩個穿著厚實冬衣的幼童,完全不在意天氣的寒冷,抓起積雪互相嬉戲逐打,興奮雀躍。年輕的父親一手撐著傘,一手扶著身著病服的妻子,喜笑顏開地陪伴在身後。
看上去很很幸福的一家人。
鍾旭突然想起了她遠遊在外銷聲匿跡的父母,他們好像從不曾正兒八經地帶著她到外頭玩耍過,跟他們呆在一起的時間,十個手指頭就能數完。雖說她早就習慣了有父有母的「孤兒」生活,可是看著眼前的情景,依然難免心生羨慕。
「天倫之樂,總是你最喜歡看的情景。」
一家四口剛剛走過,香樟樹底下傳來了耳熟的聲音。
循聲看去,一身黒\衣的許飛背靠著樹幹,神態慵懶地坐在樹底的青石上,把玩著一截灰褐的枯枝。
「天倫之樂……」倚在許飛身旁的女子,淺淺而笑:「呵呵,能看看別人,也是好的。」
許飛嘴角微微一翹,不語。
一陣短暫的沉默。
鍾旭盤算著從「剛才」的初相見到現在,他們已經渡過了多少時間,經歷了多少事情。看上去,她對他的戒備心已經蕩然無存,此刻的他們,儼然一對頂熟絡的朋友,甚至……戀人。
雪似乎越下越大,他們卻沒有離開的意思,高大粗糙的樹幹襯托著一黒\一白兩個影子。
單調,但是協調。
一個非人非鬼的異族,一隻身世成謎的女鬼,坦然地坐在冰天雪地的人類世界。
此間的風景,實在令鍾旭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