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七十七 儒學二

元史 宋濂、王褘 第2頁,共2頁

同郡龍仁夫,字觀復。劉嶽申,字高仲。其文學皆與詵齊名,有集行世。而仁夫之文,尤奇逸流麗,所著《周易集傳》多發前儒之所未發。嶽申用薦者為遼陽儒學副提舉,仁夫江浙儒學副提舉,皆不就。

韓性,字明善,紹興人。其先家安陽,宋司徒兼侍中魏忠獻王琦,其八世祖也。高祖左司郎中膺胄,扈從南渡,家于越。性天資警敏,七歲讀書,數行俱下,日記萬言。九歲通《小戴禮》,作大義,操筆立就,文意蒼古,老生宿學,皆稱異焉。及長,博綜群籍,自經史至諸子百氏,靡不極其津涯,究其根柢,而於儒先性理之說,尤深造其閫域。其為文辭,博達俊偉,變化不測,自成一家言。四方學者,受業其門,戶外之履,至無所容。延祐初,詔以科舉取士,學者多以文法為請,性語之曰:「今之貢舉,悉本硃熹私議,為貢舉之文,不知硃氏之學,可乎?

《四書》、《六經》,千載不傳之學,自程氏至硃氏,發明無餘蘊矣,顧行何如耳。有德者必有言,施之場屋,直其末事,豈有他法哉!」凡經其口授指畫,不為甚高論而義理自勝,不期文之工而不能不工,以應有司之求,亦未始不合其繩尺也。士有一善,必為之延譽不已,及辨析是非,則毅然有不可犯之色。

性出無輿馬僕御,所過,負者息肩,行者避道。巷夫街叟,至於童稚廝役,鹹稱之曰「韓先生、韓先生」雲。憲府嘗舉為教官,謝曰:「幸有先人之敝廬可庇風雨,薄田可具饘粥,讀書砥行,無愧古人足矣,祿仕非所願也。」受而不赴。暮年愈自韜晦,然未嘗忘情於斯世,郡之良二千石政事有所未達,輒往諮訪,性從容載導,洞中肯綮,裨益者多。

天曆中,趙世延以性名上聞。後十年,門人李齊為南臺監察御史,力舉其行義,而性已卒矣。年七十有六。卒後,南臺御史右丞月魯不花,嘗學於性,言性法當得諡,朝廷賜諡莊節先生。其所著有《禮記說》四卷,《詩音釋》一卷,《書辨疑》一卷,《郡志》八卷,文集十二卷。

當性時,慶元有程端禮、端學兄弟者。端禮,字敬叔,幼穎悟純篤,十五歲,能記誦《六經》,曉析大義。慶元自宋季皆尊尚陸九淵氏之學,而硃熹氏學不行於慶元。端禮獨從史蒙卿遊,以傳硃氏明體達用之指,學者及門甚眾。所著有《讀書工程》,國子監以頒示郡邑校官,為學者式。仕為衢州路儒學教授。卒年七十五。端學,字時叔,通《春秋》,登至治辛酉進士第,授仙居縣丞,尋改國子助教。動有師法,學者以其剛嚴方正,鹹嚴憚之。遷太常博士,命未下而卒。後以子徐貴,贈禮部尚書。所著有《春秋本義》三十卷,《三傳辨疑》二十卷,《春秋或問》十卷。

吳師道,字正傳,婺州蘭谿人。自羈狖知學,即善記覽。工詞章,才思湧溢,發為歌詩,清麗俊逸。弱冠,因讀宋儒真德秀遺書,乃幡然有志於為己之學,刮摩淬礪,日長月益,嘗以持敬致知之說質於同郡許謙,謙復之以理一分殊之旨,由是心志益廣,造履益深,大抵務在發揮義理,而以闢異端為先務。登至治元年進士第,授高郵縣丞,明達文法,吏不敢欺。再調寧國路錄事。會歲大旱,饑民仰食於官者三十三萬口,師道勸大家得粟三萬七千六百石,以賑饑民;又言於部使者,轉聞於朝,得粟四萬石、鈔三萬八千四百錠賑之,三十餘萬人賴以存活。遷池州建德縣尹。郡學有田七百畝,為豪民所佔,郡下其事建德,俾師道究治之,即為按其圖籍,悉以歸於學。建德素少茶,而榷稅尤重,民以為病,即為極言於所司,榷稅為減。中書左丞呂思誠、侍御史孔思立列薦之,召為國子助教,尋升博士。其為教,一本硃熹之旨,而遵許衡之成法,六館諸生,人人自以為得師。丁內憂而歸,以奉議大夫、禮部郎中致仕,終於家。所著有《易詩書雜說》、《春秋胡傳附辨》、《戰國策校注》、《敬鄉錄》,及文集二十卷。

師道同郡又有王餘慶,字叔善,仕為江南行臺監察御史,亦以儒學名重當世雲。

陸文圭,字子方,江陰人。幼而穎悟,讀書過目成誦,終身不忘。博通經史百家,及天文、地理、律歷、醫藥、算數之學。宋鹹淳初,文圭年十八,以《春秋》中鄉選。宋亡,隱居城東,學者稱之曰牆東先生。延祐設科,有司強之就試,凡一再中鄉舉。文圭為文,融會經傳,縱橫變化,莫測其涯際,東南學者,皆宗師之。朝廷數遣使馳幣聘之,以老疾,不果行。卒年八十五。

文圭為人,剛明超邁,以奇氣自負。於地理考核甚詳,凡天下郡縣沿革、人物土產,悉能默記,如指諸掌。先屬纊一日,語門人曰:「以數考之,吾州二十年後必有兵變,慘於五代、建炎,吾死,當葬不食之地,勿封勿樹,使人不知吾墓,庶無暴骨之患。」其後江陰之亂,冢墓盡發,人乃服其先知。有《牆東類稿》二十卷。

文圭同里有梁益者,字友直,其先福州人。博洽經史,而工於文辭。其教人,以變化氣質為先務,學徒不遠千里從之。自文圭既卒,浙以西稱學術醇正、為世師表者,惟益而已。益所著書,有《三山稿》、《詩緒餘》、《史傳姓氏纂》,又有《詩傳旁通》,發揮硃熹氏之學為精。年五十六卒。

周仁榮,字本心,台州臨海人。父敬孫,宋太學生。初,金華王柏以硃熹之學主臺之上蔡書院,敬孫與同郡楊珏、陳天瑞、車若水、黃超然、硃致中、薛松年師事之,受性理之旨。敬孫嘗著《易象佔》、《尚書補遺》、《春秋類例》。仁榮承其家學,又師珏、天瑞,治《易》、《禮》、《春秋》,而工為文章。用薦者署美化書院山長。美化在處州萬山中,人鮮知學,仁榮舉行鄉飲酒禮,士俗為變。后辟江浙行省掾史,省臣皆呼先生,不以吏遇之。泰定初,召拜國子博士,遷翰林修撰,升集賢待制。奉旨代祀嶽瀆,至會稽,以疾作,不復還朝。卒,年六十有一。其所教弟子多為名人,而泰不華實為進士第一。

其弟仔肩,字本道,以《春秋》登延祐五年進士第,終奉議大夫、惠州路總管府判官。與其兄俱以文學名。

仁榮同郡有孟夢恂者,字長文,黃岩人。與仁榮同師事楊珏、陳天瑞。夢恂講解經旨,體認精切,務見行事,四方遊從者皆服焉。部使者薦其行義,署本郡學錄。至正十三年,以設策禦寇救鄉郡有功,授登仕郎、常州路宜興州判官,未受命而卒,年七十四。朝廷賜諡號曰康靖先生。所著有《性理本旨》、《四書辨疑》、《漢唐會要》、《七政疑解》,及《筆海雜錄》五十卷。

陳旅,字眾仲,興化莆田人。先世素以儒學稱。旅幼孤,資稟穎異。其外大父趙氏學有源委,撫而教之,旅得所依,不以生業為務,惟篤志於學,於書無所不讀。稍長,負笈至溫陵,從鄉先生傅古直遊,聲名日著。用薦者為閩海儒學官,適御史中丞馬雍古祖常使泉南,一見奇之,謂旅曰:「子,館閣器也,胡為留滯於此!」因相勉遊京師。既至,翰林侍講學士虞集見其所為文,既然嘆曰:「此所謂我老將休,付子斯文者矣。」即延至館中,朝夕以道義學問相講習,自謂得旅之助為多。與祖常交口遊譽於諸公間,鹹以為旅博學多聞,宜居師範之選,中書平章政事趙世延又力薦之,除國子助教。居三年,考滿,諸生不忍其去,請於朝,再任焉。元統二年,出為江浙儒學副提舉。至元四年,入為應奉翰林文字。至正元年,遷國子監丞,階文林郎。又二年卒,年五十有六。

旅於文,自先秦以來,至唐、宋諸大家,無所不究,故其文典雅峻潔,必求合於古作者,不徒以徇世好而已。有文集十四卷。

旅平生於師友之義尤篤,每感虞集為知己。其在浙江時,集歸田已數載,歲且大比,請於行省參知政事孛術魯翀,親奉書幣,請集主文鄉闈,欲為問候計,乃衝冒炎暑,千里訪集於臨川。集感其來,留旬日而別,惓藐以斯文相勉,慘然若將永訣焉。集每與學者語,必以旅為平生益友也。一日,夢旅舉杯相向曰:「旅甚思公,亦知公之不忘旅也,但不得見爾。」既而聞旅卒,集深悼之。

同時有程文、陳繹曾者,皆名士。文字以文,徽州人,仕至禮部員外郎。作文明潔而精深,集亦多稱之。繹曾字伯敷,處州人。為人雖口吃,而精敏異常,諸經註疏,多能成誦。文辭汪洋浩博,其氣燁如也。官至國子助教。論者謂二人皆與旅相伯仲雲。

李孝光,字季和,溫州樂清人。少博學,篤志復古,隱居雁蕩山五峰下,四方之士,遠來受學,名譽日聞,泰不華以師事之,南行臺監察御史闔辭屢荐居館閣。至正七年,詔徵隱士,以秘書監著作郎召,與完者圖、執禮哈琅、董立同應詔赴京師,見帝於宣文閣,進《孝經圖說》,帝大悅,賜上尊。明年,升文林郎、秘書監丞。卒於官,年五十三。

孝光以文章負名當世,其文一取法古人,而不趨世尚,非先秦、兩漢語,弗以措辭。有文集二十卷。

宇文公諒,字子貞,其先成都人,父挺祖,徙吳興,今為吳興人。公諒通經史百氏言,弱冠,有操行。嘉興富民延為子弟師,夜將半,聞有叩門者,問之,乃一婦人,公諒厲聲叱去之。翌日,即以他事辭歸,終不告以其故。至順四年,登進士第,授徽州路同知婺源州事。丁內艱,改同知餘姚州事。夏不雨,公諒出禱輒應,歲以有年,民頌之,以為別駕雨。攝會稽縣,申明冤滯,所活者眾。省檄察實松江海塗田,公諒以潮汐不常,後必貽患,請一概免科,省臣從之。遷高郵府推官,未幾,除國子助教,日與諸生辯析諸經,六館之士,資其陶甄者往往出為名臣。調應奉翰林文字、同知制誥,兼國史院編修官,以病得告。後召為國子監丞,除江浙儒學提舉,改僉嶺南廉訪司事,以疾請老。

公諒平居,雖暗室,必正衣冠端坐,嘗挾手記一冊,識其編首曰:「晝有所為,暮則書之,其不可書,即不敢為,天地鬼神,實聞斯言。」其檢飭之嚴如此。所著述,有《折桂集》、《觀光集》、《闢水集》、《以齋詩稿》、《玉堂漫稿》、《越中行稿》,凡若干卷。門人私諡曰純節先生。

伯顏,一名師聖,字宗道,哈剌魯氏,隸軍籍蒙古萬戶府,世居開州濮陽縣。伯顏生三歲,常以指畫地,或三或六,若為卦者。六歲,從裡儒授《孝經》、《論語》,即成誦。蚤喪父,其兄曲出,買經傳等書以資之,日夜誦不輟。稍長,受業宋進士建安黃坦,坦曰:「此子穎悟過人,非諸生可比。」因命以顏為氏,且名而字之焉。久之,坦辭曰:「餘不能為爾師,群經有硃子說具在,歸而求之可也。」伯顏自弱冠,即以斯文為己任,其於大經大法,粲然有睹,而心所自得,每出於言意之表。鄉之學者,來相質難,隨問隨辨,鹹解其惑。於是中原之士,聞而從遊者日益眾。

至正四年,以隱士徵至京師,授翰林待制,預修《金史》。既畢,辭歸。已而復起為江西廉訪僉事,數月,以病免。及還,四方之來學者,至千餘人。蓋其為學專事講解,而務真知力踐,不屑事舉子詞章,而必期措諸實用。士出其門,不問知其為伯顏氏學者。至於異端之徒,亦往往棄其學而學焉。十八年,河南賊蔓延河北,伯顏言於省臣,將結其鄉民為什伍以自保,而賊兵大至,伯顏乃渡漳北行,邦人從之者數十萬家。至磁,與賊遇,賊知伯顏名士,生劫之以見賊將,誘以富貴,伯顏罵不屈,引頸受刃,與妻子俱死之,年六十有四。

既死,人或剖其腹,見其心數孔,曰:「古稱聖人心有七竅,此非賢士乎!」乃納心其腹中,覆牆而掩之。有司上其事,贈奉議大夫、僉太常禮儀院事,諡文節。太常諡議曰:「以城守論之,伯顏無城守之責而死,可與江州守李黼一律;以風紀論之,伯顏無在官之責而死,可與西臺御史張桓並駕。以平生有用之學,成臨義不奪之節,乃古之所謂君子人者。」時以為確論。伯顏平生,修輯《六經》,多所著述,皆毀於兵。

贍思,字得之,其先大食國人。國既內附,大父魯坤,乃東遷豐州。太宗時,以材授真定、濟南等路監榷課稅使,因家真定。父斡直,始從儒先生問學,輕財重義,不幹仕進。贍思生九歲,日記古經傳至千言。比弱冠,以所業就正於翰林學士承旨王思廉之門,由是博極群籍,汪洋茂衍,見諸踐履,皆篤實之學,故其年雖少,已為鄉邦所推重。延祐初,詔以科第取士,有勸其就試者,贍思笑而不應。既而侍御史郭思貞、翰林學士承旨劉賡、參知政事王士熙交章論薦之。泰定三年,詔以遺逸徵至上都,見帝於龍虎臺,眷遇優渥。時倒剌沙柄國,西域人多附焉,贍思獨不往見。倒剌沙屢使人招致之,即以養親辭歸。

天曆三年,召入為應奉翰林文字,賜對奎章閣,文宗問曰:「卿有所著述否?」明日,進所著《帝王心法》,文宗稱善。詔預修《經世大典》,以論議不合求去,命奎章閣侍書學士虞集諭留之,贍思堅以母老辭,遂賜幣遣之。覆命集傳旨曰:「卿且暫還,行召卿矣。」至順四年,除國子博士,丁內艱,不赴。

後至元三年,拜陝西行臺監察御史,即上封事十條,曰:法祖宗,攬權綱,敦宗室,禮勳舊,惜名器,開言路,復科舉,罷數軍,一刑章,寬禁網。時奸臣變亂成憲,帝方虛己以聽,贍思所言,皆一時群臣所不敢言者。侍御史趙承慶見之,嘆曰:「御史言及此,天下福也。」戚里有執政陝西行省者,恣為非道,贍思發其罪而按之,輒棄職夜遁。會有詔勿逮問,然猶杖其私人。及分巡雲南,按省臣之不法者,其人即解印以去,遠籓為之震悚。襄、漢流民,聚居宋之紹熙府故地,至數千戶,私開鹽井,自相部署,往往劫囚徒,殺巡卒,贍思乃擒其魁,而釋其黨。覆上言:「紹熙土饒利厚,流戶日增,若以其人散還本籍,恐為邊患,宜設官府以撫定之。」詔即其地置紹熙宣撫司。三年,除僉浙西肅政廉訪司事,即按問都轉運鹽使、海道都萬戶、行宣政院等官贓罪,浙右郡縣,無敢為貪墨者。復以浙右諸僧寺,私蔽猾民,有所謂道人、道民、行童者,類皆瀆常倫,隱徭役,使民力日耗,契勘嘉興一路,為數已二千七百,乃建議請勒歸本族,俾供王賦,庶以少寬民力。朝廷是之,即著以為令。四年,改僉浙東肅政廉訪司事,以病免歸。

贍思歷官臺憲,所至以理冤澤物為己任,平反大辟之獄,先後甚眾,然未嘗故出人罪,以市私恩。嘗與五府官決獄咸寧,有婦宋娥者,與鄰人通,鄰人謂娥曰:「我將殺而夫。」娥曰:「張子文行且殺之。」明日,夫果死,跡盜數日,娥始以張子文告其姑。五府官以為非共殺,且既經赦宥,宜釋之,贍思曰:「張子文以為娥固許之矣。且娥夫死及旬,乃始言之,是娥與張同謀,度不能終隱,故發之也,豈赦可釋哉?」樞密判官曰:「平反活人,陰德也。御史勿執常法。」贍思曰:「是謂故出人罪,非平反也。且公欲種陰德於生者,奈死者何!」乃獨上議刑部,卒正娥罪。其審刑當罪多類此。

至正四年,除江東肅政廉訪副使。十年,召為秘書少監,議治河事,皆辭疾不赴。十一年,卒於家,年七十有四。二十五年,皇太子撫軍冀寧,承製封拜,贈嘉議大夫、禮部尚書、上輕車都尉,追封恆山郡侯,諡曰文孝。

贍思邃於經,而《易》學尤深,至於天文、地理、鐘律、算數、水利,旁及外國之書,皆究極之。家貧,饘粥或不繼,其考訂經傳,常自樂也。所著述有《四書闕疑》、《五經思問》、《奇偶陰陽訊息圖》、《老莊精詣》、《鎮陽風土記》、《續東陽志》、《重訂河防通議》、《西國圖經》、《西域異人傳》、《金哀宗記》、《正大諸臣列傳》、《審聽要訣》,及文集三十卷,藏於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