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七十六 儒學一

元史 宋濂、王褘 第2頁,共2頁

陳櫟,字壽翁,徽之休寧人。櫟生三歲,祖母吳氏口授《孝經》、《論語》,輒成誦。五歲入小學,即涉獵經史。七歲通進士業。十五,鄉人皆師之。宋亡,科舉廢,櫟慨然發憤,致力於聖人之學,涵濡玩索,貫穿古今。嘗以謂有功於聖門者,莫若硃熹氏,熹沒未久,而諸家之說,往往亂其本真,乃著《四書發明》、《書集傳纂疏》、《禮記集義》等書,亡慮數十萬言,凡諸儒之說,有畔於硃氏者,刊而去之;其微辭隱義,則引而伸之;而其所未備者,復為說以補其闕。於是硃熹之說大明於世。

延祐初,詔以科舉取士,櫟不欲就試,有司強之,試鄉闈中選,遂不復赴禮部。教授於家,不出門戶者數十年。性孝友,尤剛正,日用之間,動中禮法。與人交,不以勢合,不以利遷。善誘學者,諄諄不倦。臨川吳澄,嘗稱櫟有功於硃氏為多,凡江東人來受業於澄者,盡遣而歸櫟。櫟所居堂曰定宇,學者因以定宇先生稱之。元統二年卒,年八十三。

揭傒斯志其墓,乃與吳澄並稱,曰:「澄居通都大邑,又數登用於朝,天下學者,四面而歸之,故其道遠而章,尊而明。櫟居萬山間,與木石俱,而足跡未嘗出鄉里,故其學必待其書之行,天下乃能知之。及其行也,亦莫之御,是可謂豪傑之士矣。」世以為知言。

胡一桂,字庭芳,徽州婺源人。父方平。一桂生而穎悟,好讀書,尤精於《易》。初,饒州德興沈貴寶,受《易》於董夢程,夢程受硃熹之《易》黃oe,而一桂之父方平及從貴寶、夢程學,嘗著《易學啟蒙通釋》。一桂之學,出於方平,得硃熹氏源委之正。宋景定甲子,一桂年十八,遂領鄉薦,試禮部不敏,退而講學,遠近師之,號雙湖先生。所著書有《周易本義附錄纂疏》、《本義啟蒙翼傳》、《硃子詩傳附錄纂疏》、《十七史纂》,並行於世。

其同郡胡炳文,字仲虎,亦以《易》名家,作《易本義通釋》,而於硃熹所著《四書》,用力尤深。餘干饒魯之學,本出於硃熹,而其為說,多與熹牴牾,炳文深正其非,作《四書通》,凡辭異而理同者,合而一之;辭同而指異者,析而辨之,往往發其未盡之蘊。東南學者,因其所自號,稱雲峰先生。炳文嘗用薦者,署明經書院山長,再調蘭谿州學正。

黃澤,字楚望,其先長安人。唐末,舒藝知資州內江縣,卒,葬焉,子孫遂為資州人。宋初,延節為大理評事,兼監察御史,累贈金紫光祿大夫,澤十一世祖也。五世祖拂,與二兄播、揆,同年登進士第,蜀人榮之。父儀可,累舉不第,隨兄驥子官九江,蜀亂,不能歸,因家焉。澤生有異質,慨然以明經學道為志,好為苦思,屢以成疾,疾止復思,久之,如有所見,作《顏淵仰高鑽堅論》。蜀人治經,必先古註疏,澤於名物度數,考核精審,而義理一宗程、硃,作《易春秋二經解》、《二禮祭祀述略》。

大德中,江西行省相臣聞其名,授江州景星書院山長,使食其祿以施教。又為山長於洪之東湖書院,受學者益眾。始澤嘗夢見夫子,以為適然,既而屢夢見之,最後乃夢夫子手授所較《六經》,字畫如新,由是深有感發,始悟所解經多徇舊說為非是,乃作《思古吟》十章,極言聖人德容之盛,上達於文王、周公。秩滿即歸,閉門授徒以養親,不復言仕。

嘗以為去聖久遠,經籍殘闕,傳注家率多傅會,近世儒者,又各以才識求之,故議論雖多,而經旨愈晦;必積誠研精,有所悟入,然後可以窺見聖人之本真。乃揭《六經》中疑義千有餘條,以示學者。既乃盡悟失傳之旨。自言每於幽閒寂寞、顛沛流離、疾病無聊之際得之,及其久也,則豁然無不貫通。自天地定位、人物未生已前,沿而下之,凡邃古之初,萬化之原,載籍所不能具者,皆昭若發矇,如示諸掌。然後由伏羲、神農、五帝、三王,以及春秋之末,皆若身在其間,而目擊其事者。於是《易》、《春秋》傳注之失,《詩》、《書》未決之疑,《周禮》非聖人書之謗,凡數十年苦思而未通者,皆渙然冰釋,各就條理。故於《易》以明象為先,以因孔子之言,上求文王、周公之意為主,而其機括,則盡在《十翼》,作《十翼舉要》、《忘象辯》、《象略》、《辯同論》。於《春秋》以明書法為主,其大要則在考核三傳,以求向上之功,而脈絡盡在《左傳》,作《三傳義例考》、《筆削本旨》。又作《元年春王正月辯》、《諸侯娶女立子通考》、《魯隱公不書即位義》、《殷周諸侯禘祫考》、《周廟太廟單祭合食說》,作《丘甲辯》,凡如是者十餘通,以明古今禮俗不同,見虛辭說經之無益。

嘗言:「學者必悟經旨廢失之由,然後聖人本意可見,若《易象》與《春秋》書法廢失大略相似,苟通其一,則可觸機而悟矣。」又懼學者得於創聞,不復致思,故所著多引而不發,乃作《易學濫觴》、《春秋指要》,示人以求端用力之方。其於禮學,則謂鄭氏深而未完,王肅明而實淺,作《禮經復古正言》。如王肅混郊丘廢五天帝,並崑崙、神州為一,趙伯循言王者禘其始祖之所自出,以始祖配之,而不及群廟之社,胡宏家學不信《周禮》,以社為祭地之類,皆引經以證其非。其辯釋諸經要旨,則有《六經補註》;詆排百家異義,則取杜牧不當言而言之義,作《翼經罪言》。近代覃思之學,推澤為第一。

吳澄嘗觀其書,以為平生所見明經士,未有能及之者,謂人曰:「能言距楊、墨者,聖人之徒也,楚望真其人乎!」然澤雅自慎重,未嘗輕與人言。李泂使過九江,請北面稱弟子,受一經,且將經紀其家,澤謝曰:「以君之才,何經不可明,然亦不過筆授其義而已。若餘則於艱苦之餘,乃能有見,吾非邵子,不敢以二十年林下期君也。」泂嘆息而去。或問澤:「自閟如此,寧無不傳之懼?」澤曰:「聖經興廢,上關天運,子以為區區人力所致耶!」

澤家甚窶貧,且年老,不復能教授,經歲大侵,家人採木實草根以療飢,晏然曾不動其意,惟以聖人之心不明,而經學失傳,若己有罪為大戚。至正六年卒,年八十七。其書存於世者十二三。門人惟新安趙汸為高第,得其《春秋》之學為多。

蕭渼,字惟鬥,其先北海人。父仕秦中,遂為奉元人。渼性至孝,自為兒時,翹楚不凡。稍出為府史,上官語不合,即引退,讀書面山者三十年。制一革衣,由身半以下,及臥,輒倚其榻,玩誦不少置,於是博極群書,天文、地理、律歷、算數,靡不研究。侯均謂元有天下百年,惟蕭世祖分籓在秦,闢渼與楊恭懿、韓擇侍秦邸,渼以疾辭,授陝西儒學提舉,不赴。省憲大臣即其傢俱宴為賀,使一從史先詣渼舍,渼方汲水灌園,從史至,不知其為渼也,使飲其馬,即應之不拒,及冠帶迎賓,從史見渼,有懼色,渼殊不為意。後累授集賢直學士、國子司業,改集賢侍讀學士,皆不赴。大德十一年,拜太子右諭德,扶病至京師,入覲東宮,書《酒誥》為獻,以朝廷時尚酒故也。尋以病力請去職,人問其故,則曰:「在禮,東宮東面,師傅西面,此禮今可行乎?」俄除集賢學士、國子祭酒,依前右諭德,疾作,固辭而歸。卒年七十八,賜諡貞敏。

渼制行甚高,真履實踐,其教人,必自《小學》始。為文辭,立意精深,言近而指遠,一以洙、泗為本,濂、洛、考亭為據,關輔之士,翕然宗之,稱為一代醇儒。所著有《三禮說》、《小學標題駁論》、《九州志》,及《勤齋文集》,行於世。

韓擇者,字從善,亦奉元人。天資超異,通道不惑,其教學者,雖中歲以後,亦必使自《小學》等書始。或疑為陵節勤苦,則曰:「人不知學,白首童心,且童蒙所當知,而皓首不知,可乎?」擇尤邃禮學,有質問者,口講指畫無倦容。士大夫遊宦過秦中,必往見擇,莫不虛往而實歸焉。世祖嘗召之赴京,疾,不果行。其卒也,門人為服緦麻者百餘人。

侯均者,字伯仁,亦奉元人。父母蚤亡,獨與繼母居,賣薪以給奉養。積學四十年,群經百氏,無不淹貫,旁通釋、老外典。每讀書,必熟誦乃已。嘗言:「人讀書不至千遍,終於己無益。」故其答諸生所問,窮索極探,如取諸篋笥。名振關中,學者宗之。用薦者起為太常博士,後以上疏忤時相意,不待報可,即歸休田裡。

均貌魁梧,而氣剛正,人多嚴憚之,及其應接之際,則和易款洽。雖方言古語,世所未曉者,莫不隨問而答,世鹹服其博聞。

同恕,字寬甫,其先太原人。五世祖遷秦中,遂為奉元人。祖升。父繼先,博學能文,廉希憲宣撫陝右,闢掌庫鑰。家世業儒,同居二百口,無間言。恕安靜端凝,羈丱如成人,從鄉先生學,日記數千言。年十三,以《書經》魁鄉校。至元間,朝廷始分六部,選名士為吏屬,關陝以恕北禮曹,辭不行。仁宗踐阼,即其家拜國子司業,階儒林郎,使三召,不起。陝西行臺侍御史趙世延,請即奉元置魯齋書院,中書奏恕領教事,制可之。先後來學者殆千數。延祐設科,再主鄉試,人服其公。六年,以奉議大夫、太子左贊善召,入見東宮,賜酒慰問。繼而獻書,厲陳古誼,盡開悟涵養之道。明年春,英宗繼統,以疾歸。致和元年,拜集賢侍讀學士,以老疾辭。

恕之學,由程、硃上溯孔、孟,務貫浹事理,以利於行。教人曲為開導,使得趣向之正。性整潔,平居雖大暑,不去冠帶。母張夫人卒,事異母如事所生。父喪,哀毀致目疾,時祀齋肅詳至。嘗曰:「養生有不備,事猶可復,追遠有不誠,是誣神也,可逭罪乎!」與人交,雖外無適莫,而中有繩尺。里人借騾而死,償其直,不受,曰:「物之數也,何以償為!」家無儋石之儲,而聚書數萬卷,扁所居曰榘庵。時蕭渼居南山下,亦以道高當世,入城府,必主恕家,士論稱之曰「蕭同」。

恕自京還,家居十三年,縉紳望之若景星麟鳳,鄉里稱為先生而不姓。至順二年卒,年七十八。制贈翰林直學士,封京兆郡侯,諡文貞。其所著曰《榘庵集》,二十卷。

恕弟子第五居仁,字士安,幼師蕭渼,弱冠從恕受學。博通經史,躬率子弟致力農畝,而學徒滿門。其宏度雅量,能容人所不能容。嘗行田間,遇有竊其桑者,居仁輒避之。鄉里高其行義,率多化服。作字必楷整,遊其門者,不惟學明,而行加修焉。卒之日,門人相與議易名之禮,私諡之曰靜安先生。

安熙,字敬仲,真定藁城人。祖滔,父松,皆以學行淑其鄉人。熙既承其家學,及聞保定劉因之學,心向慕焉。熙家與因所居相去數百里,因亦聞熙力於為已之學,深許與之。熙方將造其門,而因己歿,乃從因門人烏叔備問其緒說。蓋自因得宋儒硃熹之書,即尊信力行之,故其教人,必尊硃氏。然因之為人,高明堅勇,其進莫遏。熙則簡靚和易,務為下學之功。其《告先聖文》有曰:「追憶舊聞,卒究前業。灑掃應對,謹行信言。餘力學文,窮理盡性。循循有序,發軔聖途,以存諸心,以行諸己,以及於物,以化於鄉。」其用功平實切密,可謂善學硃氏者。

熙遭時承平,不屑仕進,家居教授垂數十年,四方之來學者,多所成就。既歿,鄉人為立祠於藁城之西筦鎮。其門人蘇天爵,為輯其遺文,而虞集序之曰:「使熙得見劉氏,廓之以高明,厲之以奮發,則劉氏之學,當益昌大於時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