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七十三

元史 宋濂、王褘 第2頁,共2頁

二十七年,大明兵已取山東,而朝廷方疑擴廓帖木兒有不臣之心,專立撫軍院,總兵馬以備之。祖仁乃與翰林學士承旨王時、待制黃哻、編修黃肅伏闕上書言:「近者南軍侵陷全齊,不逾月而逼畿甸,朝廷雖命丞相也速出師,軍馬數少,勢力孤危,而中原諸軍,左牽右掣,排程失宜,京城四面,茫無遮蔽,宗社安危,正在今日。臣愚等以為馭天下之勢,當論其輕重強弱,遠近先後,不宜膠於一偏,狃於故轍。前日南軍僻在一方,而擴廓帖木兒近在肘腋,勢將竊持國柄,故宜先於致討,則南軍遠而輕,而擴廓帖木兒近而重也。今擴廓帖木兒勢已窮蹙,而南軍突至,勢將不利於宗社,故宜先於救難,則擴廓帖木兒弱而輕,南軍近而重也。陛下寬仁涵育,皇太子賢明英斷,當此之時,宜審其輕重強弱,改弦更張,而撫軍諸官,亦宜以公天下為心,審時制宜。今擴廓帖木兒黨與離散,豈能復振,若止分撥一軍逼襲,必就擒獲,其餘彼中見調一應軍馬,令其倍道東行,勤王赴難,與也速等聲勢相援,仍遣重臣,分道宣諭催督,庶幾得宜。如復膠於前說,動以言者為擴廓帖木兒遊說,而鉗天下之口,不幸猝有意外之變,朝廷亦不得聞,而天下之事去矣。」書上,不報。十二月,祖仁又上書皇太子,言:「近日降詔,削河南軍馬之權,雖所當然,然此項軍馬,終為南軍之所忌。設使其有悖逆之心,朝廷以忠臣待之,其心愧沮,將何所施。今未有所見,遽以此名加之,彼若甘心以就此名,其害有不可言者。朝廷苟善用之,豈無所助。然人皆知之而不敢言者,誠恐誣以受財遊說罪名,無所昭雪也。況聞擴廓帖木兒屢上書疏,明其心曲,是其心未絕於朝廷,以待朝廷之開悟。當今為朝廷計者,不過戰、守、遷三事。以言乎戰,則資其掎角之勢;以言乎守,則望其勤王之師;以言乎遷,則假其籓衛之力。極力勉厲使行,猶恐遲晚,豈可使數萬之師,棄置於一方。當此危急之秋,宗社存亡,僅在旦夕,不幸一日有唐玄宗倉卒之出,則是以祖宗百年之宗社,朝廷委而棄之,此時雖欲碎首殺身,何濟於事!筆今不復避忌,惟以宗社存亡為重,奉疏以聞。」疏上,亦不報。

二十八年秋,大明兵進壓近郊,有旨命祖仁及同僉太常禮儀院事王遜志等載太廟神主,從皇太子北行。祖仁等乃奏曰:「天子有大事出,則載主以行,從皇太子,非禮也。」帝然之,還守太廟以俟命。俄而天子北奔,祖仁守神主,不果從。八月二日,京城破,將出健德門,為亂軍所害,時年五十五。

祖仁一目眇,貌寢,身短瘠,而語音清亮,議論偉然,負氣剛正,似不可犯者。其學博而精,自天文、地理、律歷、兵乘、術數、百家之說,皆通其要。為文簡質,而詩清麗,世多稱傳之。

王遜志,字文敏,惲之曾孫也。以廕授侍儀司通事舍人,歷隰州判官、大寧縣尹,擢陝西行臺監察御史,累遷僉漢中、河西、山北三道肅政廉訪司事,入為工部員外郎,遷禮部郎中,拜監察御史。劾詹事不蘭奚、平章宜童皆逆臣子孫,當屏諸遐裔。除太府少監,出為江西廉訪副使,召僉太常禮儀院事。京城不守,公卿爭出降,遜志獨家居,衣冠而坐。其友中政院判官王翼來告曰:「新朝寬大,不惟不死,且仍與官,盍出詣官自言狀。」遜志艴然斥之曰:「君既自不忠,又誘人為不義耶!」因戒其子曰;「汝謹繼吾宗。」即自投井中死。

○成遵

成遵,字誼叔,南陽穰縣人也。幼敏悟,讀書日記數千百言。年十五,喪父。家貧,勤苦不廢學問。二十能文章。時郡中先輩無治進士業者,遵欲為,以不合程式為患。一日,憤然曰:「《四書》、《五經》,吾師也。文無逾於《史》、《漢》、韓、柳。區區科舉之作,何難哉。」會楊惠初登第,來尹穰,遵乃書所作數十篇見之。惠撫卷大喜,語之曰:「以此取科第,如拾芥耳。」至順辛未,至京師,受《春秋》業於夏鎮,遂入成均為國子生。時陳旅為助教,喜其文,數以語於奎章閣侍書學士虞集,集亟欲見之,旅令以己馬俾遵馳詣集。集方有目疾,見遵來,迫而視之,曰;「適觀生文,今見生貌,公輔器也。吾老矣,恐不及見,生當自愛重也。」元統改元,中進士第,授將仕郎、翰林國史院編修官。明年,預修泰定、明宗、文宗三朝實錄。後至元四年,升應奉翰林文字。五年,闢御史臺掾。

至正改元,擢太常博士。明年,轉中書檢校,尋拜監察御史。扈從至上京,上封事,言天子宜慎起居,節嗜慾,以保養聖躬,聖躬安則宗社安矣。言甚迫切,帝改容稱善。又言臺察四事:一曰差遣臺臣,越職問事;二曰左遷御史,杜塞言路;三曰御史不思盡言,循敘求進;四曰體覆廉訪聲跡不實,賢否混淆。帝皆喜納之,諭臺臣曰:「遵所言甚善,皆世祖風紀舊規也。」特賜上尊旌其忠。遵又言江浙火災當賑恤,及劾火魯忽赤不法十事,皆從之。覆上封事,言時務四事:一曰法祖宗,二曰節財用,三曰抑奔競,四曰明激勸。奏入,帝稱善久之,命中書速議以行。是歲,言事並舉劾凡七十餘事,皆指訐時弊,執政者惡之。三年,自刑部員外郎出為陝西行省員外郎,以母病辭歸。五年,丁母憂。八年,擢僉淮東肅政廉訪司事,改禮部郎中,奉使山東、淮北察守令賢否,得循良者九人,貪懦者二十一人,奏之。九人者,賜上尊幣帛,仍加顯擢;其二十一人悉黜之。九年,改刑部郎中,尋遷御史臺都事。時臺臣有嫉贓吏多以父母之憂免者,建論今後官吏,凡被案劾贓私,雖父母死,不許歸葬,須竟其獄,庶惡人不獲倖免。遵曰:「惡人固可怒,然與人倫孰重?且國家以孝治天下,寧失罪人千百,不可使天下有無親之吏。」御史大夫是其言。升戶部侍郎。

十年,遷中書右司郎中。時刑部獄按久而不決者積數百,遵與其僚分閱之,共議其輕重,各當其罪,未幾,無遺事。時有令輸粟補官,有匿其奸罪而入粟得七品雜流者,為怨家所告,有司議輸粟例,無有過不與之文,遵曰:「賣官鬻爵,已非盛典,況又賣官與奸婬之人,其將何以為治。必奪其敕,還其粟,著為令,乃可。」省臣從之。除工部尚書。先是,河決白茅,鄆城、濟寧皆為巨浸。或言當築堤以遏水勢,或言必疏南河故道以殺水勢,而漕運使賈魯言:「必疏南河,塞北河,使復故道。役不大興,害不能已。」廷議莫能決。乃命遵偕大司農禿魯行視河,議其疏塞之方以聞。十一年春,自濟寧、曹、濮、汴梁、大名,行數千裡,掘井以量地形之高下,測岸以究水勢之淺深,遍閱史籍,博採輿論,以謂河之故道,不可得復,其議有八。而丞相脫脫已先入賈魯之言,及遵與禿魯至,力陳不可,且曰:「濟寧、曹、鄆,連歲饑饉,民不聊生,若聚二十萬人於此地,恐後日之憂又有重於河患者。」脫脫怒曰:「汝謂民將反耶!」自辰至酉,辨論終不能入。明日,執政者謂遵曰:「修河之役,丞相意已定,且有人任其責矣,公其毋多言,幸為兩可之議。」遵曰:「腕可斷,議不可易也。」由是遂出為大都河間等處都轉運鹽使。初,汝、汴二郡多富商,運司賴之,是時,汝寧盜起,侵汴境,朝廷調兵往討,括船運糧,以故舟楫不通,商販遂絕。遵隨事處宜,國課皆集。

十四年,調武昌路總管。武昌自十二年為沔寇所殘毀,民死於兵疫者十六七,而大江上下,皆劇盜阻絕,米直翔踴,民心遑遑。遵言於省臣,假軍儲鈔萬錠,募勇敢之士,具戈船,截兵境,且戰且行,糴粟於太平、中興,民賴以全活者眾。會省臣出師,遵攝省事,於是省中府中,惟遵一人。乃遠斥候,塞城門,籍民為兵,得五千餘人,設萬夫長四,配守四門,所以為防禦之備甚至,號令嚴肅,賞罰明當。賊船往來江中,終不敢近岸,城賴以安。十五年,擢江南行臺治書侍御史,召拜參議中書省事。時河南之賊,數渡河而北,焚掠郡縣,上下視若常事。遵率左右司僚佐,持其牘詣丞相言曰:「今天下州縣,喪亂過半,河北之民稍安者,以天塹黃河為之障,賊兵雖至,不能飛渡,所以剝膚椎髓以供軍儲而無深怨者,視河南之民,猶得保其室家故也。今賊北渡河而官軍不御,是大河之險已不能守,河北之民復何所恃乎?河北民心一搖,國勢將如之何!」語未畢,哽咽不能言,宰相已下皆為之揮涕,乃以入奏。帝詔即遣使罪守河將帥,而守禦自是亦頗嚴。

先是,湖廣倪賊,質威順王之子,而遣人請降,求為湖廣行省平章,朝臣欲許者半,遵曰:「平章之職,亞宰相也。承平之時,雖德望漢人,抑而不與,今叛逆之賊,挾勢要求,輕以與之,如綱紀何!」或曰:「王子,世皇嫡孫也,不許,是棄之與賊,非親親之道也。」遵曰:「項羽執太公,欲烹之以挾高祖,高祖乃以分羹答之,奈何今以王子之故,廢天下大計乎!」眾皆韙其論。除治書侍御史,俄復入中書為參知政事。離省僅六日,丞相每決大議,則曰「姑少緩之」,眾莫曉其意,及遵拜執政,喜曰:「大政事今可決矣。」

十七年,升中書左丞,階資善大夫,分省彰德。是時,太平在相位,以事忤皇太子,皇太子深銜之,欲去之而未有以發,以為遵及參知政事趙中,皆太平黨也,遵、中兩人去,則太平之黨孤。十九年,用事者承望風旨,嗾寶坻縣尹鄧守禮弟鄧子初等,誣遵與參政趙中、參議蕭庸等六人皆受贓,皇太子命御史臺、大宗正府等官雜問之,鍛鍊使成獄,遵等竟皆杖死,中外冤之。二十四年,御史臺臣辯明遵等皆誣枉,詔復給還其所授宣敕。

○曹鑑

曹鑑,字克明,宛平人。穎悟過人,舉止異常兒,既冠,南遊,具通《五經》大義。大德五年,用翰林侍講學士郝彬薦,為鎮江淮海書院山長。十一年,南行臺中丞廉恆闢為掾史。丁內艱,復起,補掾史,除興文署。命伴送安南使者,沿途問難倡和,應答如響,使者歎服,以為中國有人。至治二年,授江浙行省左右司員外郎。明年,奉旨括釋氏白雲宗田,稽檢有方,不數月而事集,纖毫無擾。泰定七年,遷湖廣行省左右司員外郎。時丞相忽剌歹怙勢恣縱,妄為威福,僚屬多畏避,鑑遇事徇理輒行,獨不為回撓。湖北廉訪司舉鑑宜居風紀,不報。天曆元年,調江浙財賦府副總管。屬淮、浙大水,民以災告,鑑損其賦什六七,勢家因而詭免者,鑑核實,諭令首輸。元統二年,升同僉太常禮儀院,鑑習典故,達今古,凡禮樂、度數、名物,罔不周知。因集議明宗皇后祔廟事,援禮據經,辯析詳明,君子多之。至元元年,以中大夫升禮部尚書,俄感疾而卒,年六十五。追封譙郡侯,諡文穆。

鑑天性純孝,親族貧乏者,周恤恐後。歷官三十餘年,僦屋以居。歿之日,家無餘貲,唯蓄書數千卷,皆鑑手較定。鑑為詩賦,尚《騷》、《雅》,作文法西漢,每篇成,學者爭相傳誦。有文集若干卷,藏於家。

鑑任湖廣員外時,有故掾顧淵伯,以辰砂一包饋鑑,鑑漫爾置篋笥中。半載後,因欲合藥劑,命取視之,乃有黃金三兩雜其中,鑑驚歎曰:「淵伯以我為何如人也!」淵伯已歿,鑑呼其子歸之。其廉慎不欺如此。

○張翥

張翥,字仲舉,晉寧人。其父為吏,從徵江南,調饒州安仁縣典史,又為杭州鈔庫副使。翥少時,負其才雋,豪放不羈,好蹴鞠,喜音樂,不以家業屑其意,其父以為憂。翥一旦翻然改曰:「大人勿憂,今請易業矣。」乃謝客,閉門讀書,晝夜不暫輟,因受業於李存先生。存家安仁,江東大儒也,其學傳於陸九淵氏,翥從之遊,道德性命之說,多所研究。未幾,留杭,又從仇遠先生學。遠於詩最高,翥學之,盡得其音律之奧,於是翥遂以詩文知名一時。已而薄遊維揚,居久之,學者及門甚眾。

至元末,同郡傅巖起居中書,薦翥隱逸。至正初,召為國子助教,分教上都生。尋退居淮東。會朝廷修遼、金、宋三史,起為翰林國史院編修官。史成,歷應奉、修撰,遷太常博士,升禮儀院判官,又遷翰林,歷直學士、侍講學士,乃以侍讀兼祭酒。翥勤於誘掖後進,絕去崖岸,不徒以師道自尊,用是學者樂親炙之。有以經義請問者,必歷舉眾說,為之折衷,論辯之際,雜以談笑,無不厭其所得而後已。嘗奉旨詣中書,集議時政,眾論蜂起,翥獨默然。丞相搠思監曰:「張先生平日好論事,今一語不出何耶?」翥對曰:「諸人之議,皆是也。但事勢有緩急,施行有先後,在丞相所決耳。」搠思監善之。明日,除集賢學士,俄以翰林學士承旨致仕,階榮祿大夫。

孛羅帖木兒之入京師也,命翥草詔,削奪擴廓帖木兒官爵,且發兵討之,翥毅然不從。左右或勸之,翥曰:「吾臂可斷,筆不能操也。」天子知其意不可奪,乃命他學士為之。孛羅帖木兒雖知之,亦不以為怨也。及孛羅帖木兒既誅,詔乃以翥為河南行省平章政事,仍翰林學士承旨致仕,給全俸終其身。二十八年三月卒,年八十二。

翥長於詩,其近體、長短句尤工。文不如詩,而每以文自負。常語人曰:「吾於文已化矣,蓋吾未嘗構思,特任意屬筆而已。」它日,翰林學士沙剌班示以所為文,請易置數字,苦思者移時,終不就。沙剌班曰:「先生於文,豈猶未化耶,何思之苦也?」翥因相視大笑。蓋翥平日善諧謔,出談吐語,輒令人失笑,一座盡傾,入其室,藹然春風中也。所為詩文甚多。無丈夫子。及死,國遂亡,以故其遺稿不傳。其傳者,有律詩、樂府,僅三卷。翥嘗集兵興以來死節死事之人為書,曰《忠義錄》,識者韙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