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既引決,行省白於朝,以為宣知罪重自殺。前後構成其事者,郎中張斯立也。然宣忠義節操,為世所重,聞者莫不嗟悼。延祐四年,從子自持上宣行實,御史臺以聞,制贈資善大夫、御史中丞、上護軍,追封彭城郡公,諡忠憲。
○何榮祖
何榮祖,字繼先,其先太原人。父瑛,金貞祐間試文法入優等,補吏,後授明威將軍,守鉅鹿尹,權軍器監主事。金亡,徙家廣平。榮祖狀貌魁偉,額有赤文如雙樹,揹負隆起。有相者謂曰:「子位極人臣,且壽相也。」何氏世業吏,榮祖尤所通習,遂以吏累遷中書省掾,擢御史臺都事。始折節讀書,日記數千言。阿合馬方用事,置總庫於其家,以收四方之利,號曰和市。監察御史範方等斥其非,論甚力。阿合馬知榮祖主其謀,奏為左右司都事以隸己。未幾,御史臺除治書侍御史,升侍御史,又出為山東按察使,而阿合馬莫逞其志矣。
有帖木剌思者,以貪墨為僉事李唐卿所劾。帖木剌思計無所出,適濟南有上變告者,唐卿察其妄,取訟牒焚之。帖木剌思乃摭取為辭,告唐卿縱反者,逮繫數十人。獄久不決,詔榮祖與左丞郝禎、參政耿仁杰鞫之。榮祖得其情,欲抵告者罪。禎、仁杰議以失口亂言之罪坐之,榮祖不可。俄遷河南按察使,二執政竟以失口亂言杖其人,而株連者俱得釋,唐卿之誣遂白。平涼府言有南人二十餘輩叛歸江南,安西行省欲上聞,會榮祖來為參政,止之曰:「何必上聞朝廷,此輩去者皆人奴耳,今聞江南平,遁往求其家,移文召捕之可也。」已而逃者俱獲,果人奴也,治以本罪而付其主。其於事明決多類此。除雲南行省參知政事,以母老辭。又拜御史中丞,復出為山東東西道按察使。
時宣慰使樂實、姚演開膠州海道,有制禁戢諸人沮撓,糧舶遇暴風多漂覆。樂實弗信,督諸漕卒償之,搒掠慘毒,自殺者相繼。按察官懼違制,莫敢言。榮祖曰:「第言之,若朝廷見譴,吾自當之。」即草辭以奏,詔免其徵。召入為尚書參知政事。時桑哥專政,亟於理算錢穀,人受其害。榮祖請罷之,帝不從,屢懇請不已,乃稍緩之。而畿內民苦尤甚,榮祖每以為辭。同僚曰:「上既為免諸路,惟未及在京,可少止勿言也。」榮祖執愈堅,至於忤旨不少屈,竟不署其牘。未逾月,而害民之弊皆聞,帝乃思榮祖言,召問所宜。榮祖請於歲終立局考校,人以為便,立為常式,詔賜以鈔萬一千貫。榮祖條中外有官規程,欲矯時敝,桑哥抑不為通。榮祖既與之異議,乃以病版,特授集賢大學士。未幾,起為尚書右丞。桑哥敗,改中書右丞。奏行所定《至元新格》,請改提刑按察司為肅政廉訪司,而立監治之法。又上言:「國家用度不可不足,天下百姓不可不安。今理財者弗顧民力之困,言治者弗圖國計之大。且當用之人恆多,而得用之人恆少。要之,省部實為根本,必擇材而用之。按察司雖監臨一道,其職在於除蠹弊、安斯民,苟有弗至,則省臺又當遣官體察之,庶有所益。」帝深然之。屢以老疾乞解機務,詔免署事,惟預議中書而食其祿。尋拜昭文館大學士,預中書省事,又加平章政事。以水旱請罷,不允。
先是,榮祖奉旨定《大德律令》,書成已久,至是乃得請於上,詔元老大臣聚聽之。未及頒行,適子秘書少監惠沒,遂歸廣平,卒,年七十九。贈光祿大夫、大司徒、柱國,追封趙國公,諡文憲。
榮祖身至大官,而僦第以居,飲器用青瓷杯。中宮聞之,賜以上尊,及金五十兩、銀五百兩、鈔二萬五千貫,俾置器買宅,以旌其廉。所著書,有《大畜》十集,又有《學易記》、《載道集》、《觀物外篇》等書。
○陳思濟
陳思濟,字濟民,柘城人也。幼讀書,即曉大義,以才器見稱於時輩間。世祖在潛邸,聞其名,召之以備顧問;既即位,始建省部,俾掌敷奏。世祖以京兆為國重鎮,命廉希憲等行中書省於陝西。思濟實與偕行,多所贊畫。中統三年,詔誅王文統,召廉希憲入中書,思濟還,仍掌敷奏。事無鉅細,悉就準繩,姚樞、許衡皆器重之。會阿合馬入省,恥其位在希憲左,每欲肆意而行,希憲守正不從。及希憲去位,省臣晨集,掾屬皆憚阿合馬,莫敢前。思濟獨先以文牘進,阿合馬輒於希憲位署押,思濟遽掩以手曰:「此非君相署位也。」阿合馬怒目視之,眾為之懼,思濟神色自若。除右司都事,從希憲行省山東,未幾召還。至元五年,分命中書省總百揆,御史臺正百官,一時黜陟登庸,憲章程式,多出其手。遷承務郎、同知高唐州事,以績最聞,拜監察御史。時阿合馬立尚書省,權在中書右。思濟與魏初等劾其不法,帝命近臣正之。御史各以次對,思濟獨厲聲曰:「御史言官也,非為辨訟設!」拂袖而出。授奉訓大夫、知沁州,為政簡要,不務苛察。遷中順大夫、同知紹興路總管府事,承檄讞獄。桐廬有囚羸瘠將死,縱遣還家,候期來決,囚拜請曰:「聞公名久矣,若不早決,恐終不可保。」為閱其案而釋之。轉同知兩浙都轉運司事,胥吏侵漁,民困於賦役,悉蠲除之。調陝西漢中道提刑按察副使,丁母憂去官。二十三年,加少中大夫、同知浙東道宣慰司事。時浙西大水,民飢,浙東倉廩殷實,即轉輸以賑之,全活者眾,檄上中書,奏允之。浙東復旱,禱於名山,雨大澍,民賴以蘇。兩淮鹽課不敷,授嘉議大夫、兩淮都轉運使,奸弊盡幫。商賈通行,歲課以足。擢嶺北湖南道肅政廉訪使,改池州路總管。江浙行省平章也速答兒威勢赫然,摘淘金戶三千,括民間田畝,檄下,力上章以止之。累遷通議大夫、僉河南江北等處行中書省事。大德五年冬,以疾卒,年七十。贈正議大夫、吏部尚書、上輕車都尉,追封潁川郡侯,諡文肅。
子誠襲,廕入官,拜監察御史、朝列大夫、僉廣西道肅政廉訪司事。
○秦長卿
秦長卿,洛陽人也。姿貌魁特,性倜儻,有大志。世祖在京兆潛籓,已聞其名,既即位,務收攬時才,以布衣徵至京師。長卿尚風節,好論事,與劉宣同在宿衛,以氣岸相高。是時尚書省立,阿合馬專政,長卿上書曰:「臣愚贛,能識阿合馬,其為政擅生殺人,人畏憚之,固莫敢言,然怨毒亦已甚矣。觀其禁絕異議,杜塞忠言,其情似秦趙高;私蓄逾公家貲,覬覦非望,其事似漢董卓。《春秋》人臣無將,請及其未發,誅之為便。」事下中書。阿合馬為人便佞,善伺人主意,又其貲足以動人,中貴人力為救解,事遂寢,然由是大恨長卿。除興和宣德同知鐵冶事,竟誣以折閱課額數萬緡,逮長卿下吏,籍其家產償官,又使獄吏殺之。獄吏濡紙塞其口鼻,即死。未幾,王著聚徒殺阿合馬。帝后悟,亦追罪之,斬棺戮屍,並誅其子,而長卿冤終不白。
長卿從子山甫,為建康府判官,聞長卿冤狀,即日棄官去,累薦不起以卒。山甫子從龍,仕至南臺治書侍御史;從德,江浙行省參知政事。
○趙與蒨
趙與蒨,字晦叔,宋宗室子,嘗登進士第,為鄂州教授。至元十一年,丞相伯顏既渡江,與蒨率其宗人之在鄂州者,詣軍門上書,力陳不嗜殺人可以一天下,且乞全其宗黨。後伯顏朝京師,世祖問宋宗室之賢者,伯顏首以與蒨對。十三年秋九月,遣使召至上京,幅巾深衣以見,言宋敗亡之故,悉由誤用權奸,詞旨激切,令人感動。世祖念之,即授翰林待制。朝廷立法,多所諮訪,與蒨忠言讜論,無所顧惜。進直學士,轉侍講。疏陳江南科斂急督,移括大姓,宋世丘壟暴露,皆大臣擅易明詔所為。二十七年,京師霧四塞;明年正月甲寅,虎入南城。與蒨又疏言權臣專正之咎,退而家居待罪。未幾桑哥敗,平章不忽木奏與蒨貧窶有守,有抱負,世祖曰:「得非指權臣為虎者邪?」錫鈔萬三千貫,歲給其妻子衣糧。後累遷翰林學士。其伯祖師淵,嘗從硃熹學,家庭受授,具有端緒,於是與許衡論尹洛閫奧,衡雅敬之。
與蒨既老,成宗命特官其子孟實以終養。大德七年,以疾卒。家貧無以為葬,成宗命有司賻鈔五千貫,給舟軍,還葬台州之黃岩。贈通議大夫、禮部尚書、上輕車都尉、天水郡侯,諡文簡。
○姚天福
姚天福,字君祥,絳州人。父居實,避兵徙雁門。天福幼讀《春秋》,通大義。及長,以材闢懷仁丞。至元五年,詔立御史臺,以天福為閣管勾,尋拜監察御史。每廷折權臣,帝嘉其直,錫名巴兒思,謂其不畏強悍,猶虎也。仍厚賜以旌其忠,天福曰:「臣職居抨彈,惟負爵祿是懼,敢貪厚賞,以重臣罪?」時御史臺置二大夫,綱紀無統,天福言於世祖曰:「古稱一蛇九尾,首動尾隨;一蛇二首,不能寸進。今臺綱不張,有一蛇二首之患。陛下不急拯之,久則紊不可理。」帝詔玉速帖木兒及孛羅諭之,孛羅以年幼自劾。天福時按行畿內,有出使者凌民取賄,天福乃易服間行得其狀,奏戮之以徇,豪右懾服。十二年,詔罷各道按察司,天福白大夫玉速帖木兒曰:「是司之設,所以廣視聽、虞非常,慮至深遠,不但繩有司而已也。」大夫駭然曰:「微公言,幾失之。」夜入帝臥內,奏其言,帝大悟,詔復立之。權臣不悅,左遷天福朝列大夫、衡州路同知,不就,起為河東道提刑按察副使。時北鄙兵興,轉輸煩急,河東民苦徭役。天福以反側為憂,劾執政失計,奏罷其役。徵拜中順大夫、治書侍御史。
十六年,江南既平,授嘉議大夫、淮西道按察使。淮甸當兵衝,將吏有豪猾為民害者,悉剷除之,民大悅。轉湖北道按察使,發省臣贓事數十以聞。帝以其嘗有勳勞,特原之,而流其黨與,州郡稱治。二十年,遷山北道按察使,其民鮮知稼穡,天福教以樹藝,皆致蕃富,民為建祠,而刻石以紀之。二十二年,入為刑部尚書,尋出為揚州路總管。二十六年,復為淮西按察使,按鉅奸一人,沒其家貲,政化大行。二十八年,桑哥敗,考訊黨援,平陽為多,以天福為平陽總管,俾窮治其事。俄拜甘肅行省參知政事,以母老辭。三十一年,授陝西漢中道肅政廉訪使,尋除真定路總管。真定驛傳之需,多為民害,天福更議措置之方,使不擾民,憲長爭之。省臣以其事聞,詔從之,頒其製為天下式。大德二年,授江西行省參政,以疾辭。四年,拜參知政事、大都路總管、兼大興府尹,畿甸大治。後之尹京者,以天福為稱首。六年,以疾卒,年七十三。
初,天福拜御史時,其母戒之曰:「古稱公爾忘私,委質為臣,當罄所衷,以塞其職,勿以未亡人為恤,俾吾追蹤陵母,死之日猶生之年也。」天福亦請於憲府曰:「監察責當言路,有犯無隱,苟獲譴,乞不為親累。」或以聞,帝嘆曰:「巴兒思母子雖生今世,其義烈之言當於古人中求之。」
子祖舜,秘書監著作郎;侃,內藏庫副使。
○許國禎
許國禎,字進之,絳州曲沃人也。祖濟,金絳州節度使。父日嚴,榮州節度判官。皆業醫。國禎博通經史,尤精醫術。金亂,避地嵩州永寧縣。河南平,歸寓太原。世祖在潛邸,國禎以醫徵至翰海,留守掌醫藥。莊聖太后有疾,國禎治之,刻期而愈,乃張晏賜坐。太后時年五十三,遂以白金鋌如年數賜之。伯撒王妃病目,治者針誤損其明。世祖怒,欲坐以死罪,國禎從容諫曰:「罪固當死,然原其情乃恐怖失次所致。即誅之,後誰敢復進?」世祖意解,且獎之曰:「國禎之直,可作諫官。」宗王昔班屢請以國禎隸帳下,世祖重違其請,將遣之,辭曰:「國禎蒙恩拔擢,誓盡心以報,不敢易所事。」乃不果遣。世祖過飲馬湩,得足疾,國禎進藥味苦,卻不服,國禎曰:「古人有言: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已而足疾再作,召國禎入視,世祖曰:「不聽汝言,果困斯疾。」對曰:「良藥苦口既知之矣,忠言逆耳願留意焉。」世祖大悅,以七寶馬鞍賜之。
憲宗三年癸丑,從徵雲南,機密皆得參與,朝夕未嘗離左右。或在告,帝輒為之不悅。九年己未,世祖帥師圍鄂州,獲宋人數百族,諸將欲盡坑之,國禎力請止誅其兇暴,餘皆獲免。及師還,招降民數十萬口,疲餓顛仆者滿道,國禎白髮蔡州軍儲糧賑之,全活甚眾。世祖即位,錄前勞,授榮祿大夫、提點太醫院事,賜金符。至元三年,改授金虎符。十二年,遷禮部尚書。國禎嘗上疏言:慎財賦、禁服色、明法律、嚴武備、設諫官、均衛兵、建學校、立朝儀,事多施行。凡所薦引,皆知名士,士亦歸重之。帝與近臣言及勳舊大臣,因謂國禎曰:「朕昔出征,同履艱難者,惟卿數人在爾。」遂拜集賢大學士,進階光祿大夫。每進見,帝呼為許光祿而不名,由是內外諸王大臣皆以許光祿呼之。升翰林集賢大學士。卒年七十六。時大臣非有勳德為帝所知者,罕得贈諡,特贈國禎金紫光祿大夫,諡忠憲,人以為榮。後加贈推誠廣德協恭翊亮功臣、翰林學士承旨、上柱國,追封薊國公。
初,國禎母韓氏,亦以能醫侍莊聖太后,又善調和食味,稱旨,凡四方所獻珍膳旨酒,皆命掌之。太后閔其勞,賜以真定宅一區,歲給衣廩終身,國禎由是家焉。子扆。
扆字君黼,一名忽魯火孫,從其父國禎事世祖於潛邸,進退莊重,世祖喜之,賜今名。俾從許衡學,入備宿衛,忠慎小心。嘗因事忤旨,欲罪之,帝后悔,謂近侍帖哥曰:「朕欲罪忽魯火孫,汝何不言?汝二人自今結為兄弟,有所譴責,則更相進諫。」乃置金酒中,賜二人飲,以為盟。時裕宗居東宮,帝又諭忽魯火孫曰:「若太子罪汝,將誰諫耶?」遂命東宮臣慶山奴亦同飲金酒。俄除禮部尚書、提點太醫院事,賜日月龍鳳紋綺衣二襲。每外國使至,必命與之語,辭理明辨,莫不傾服。改尚醫太監。帝嘗命畫工寫其像賜之。轉正議大夫,仍提點太醫院事。
有竊大安閣禮神之幣者,將誅之,群臣莫敢言,忽魯火孫獨諫曰:「敬神,善事也。因置人於死地,臣恐神不享所祭。」帝即命釋之。忽魯火孫與丞相安童善,國政多所贊益,桑哥忌之,數譖於上,帝不之信。桑哥敗,繫於左掖門,帝命忽魯火孫往唾其面,辭不可,帝稱其仁厚,賜以白玉帶。且諭之曰:「以汝明潔無瑕,有類此玉,故以賜汝也。」成宗即位,遷中書右丞,行太常卿。力辭,乃命以中書右丞署太常事。俄改陝西行中書省右丞。時關中飢,議發倉粟賑之,同列以未得請於朝不可,忽魯火孫曰:「民為邦本,今飢餒如此,若俟命下,無及矣。擅發之罪,吾當獨任之,不以累公等。」遂大發粟,不數日命亦下。明年旱,禱於終南山而雨,歲以大熟,民皆畫像祀之。
忽魯火孫不事生業,田宅皆上所賜。有足疾,不能行,仁宗以為先朝老臣,特敕乘小輿入禁中,訪以舊事。後足益弱,不可出,每國有大政,詔使近侍即其家問之。特授榮祿大夫、大司徒,食其祿終身。贈推忠守正佐理功臣、光祿大夫、陝西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柱國,追封趙國公,諡僖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