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二十一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他便站起來,朝廳中走去。三司令見他朝著宣懷風和白雪嵐過去,不知他要如何,連忙攔在他身前,正要喝他退後,白承元不打招呼就先動了手,一拳打在三司令小腹上。他的身手本來就是五兄弟中最好的,否則當年也不會被白老爺子如此看重,

一拳得手,順道就奪了三司令的槍,按著三司令的肩膀把他往外一推。三司令趔趄後退兩步,還要撲上前,卻被幾個接到白老太爺眼神計程車兵一擁而上,強行控制住了。

這時,大司令也被幾個士兵撲倒按住,不能動彈。

白承元拿著槍,走到宣懷風跟前,打量著他,搖搖頭說,「他一直在叫你,你連一眼都不肯看。你這孩子的心腸,可真夠硬的。」

又彎下腰,看看幾乎再也從喉嚨裡擠不出聲音,卻還微顫著唇,無聲喃喃「懷風」的白雪嵐,也搖搖頭,「好好的朝天大道不走,非將自己生生折騰成這樣。你對自己,心腸也是夠硬的。」

說罷,他圍著這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彷彿看稀罕物件一樣,緩緩踱了兩圈。

白雪嵐流出的血,在地上半凝。白承元的皮鞋踏在上面黏黏的,每走一步,就彷彿有一股力量從地上痴纏著鞋底不放,就像一個人,對另一個的愛意,黏稠而令人頭皮發麻。

白承元在這血腥裡,信步閒庭般踱步,打量這對爭相赴死的傻小子,想起白雪嵐讓他萬箭穿心的那番話。那些話刺痛了他,所以他藉著老五的名義,打了白雪嵐一槍。

子彈打出去了,可箭還插在心上,無法拔去。

當年那人慘死,是因為自己做錯了嗎?

那年他還年輕,是父親最寵愛的兒子,是威名赫赫,意氣風發的白司令,領著自己調教的兵,騎在高頭大馬上,所到之處,所有人的頭顱都向自己恭敬地垂下。他曾經以為自己什麼都不怕,什麼都能做到。

可是父親調他出城,為什麼就接受了?為什麼父親要留下那人,他就將那人留下了?

也許並不是完全想不到,只是以為父親沒有猜到他的心意便罷,若是猜到,多少會給他一點餘地。他是白家的未來,領著白家的軍隊,他在外頭為白家拋灑熱血,攻城拔寨。只要他為白家做得夠多,只要他領著隊伍凱旋歸來,老爺子總不能那麼不講道理。

憑著他用敵人的頭顱掙的籌碼,總能和老爺子談一筆交易,給他和那人的將來爭取一點希望。

於是他留下那人,出了城。

於是,便再沒有了所謂的將來。

也許當年,他真的退了一步?

退了……

白承元將這「退了」二字在心裡咀嚼,深陷的眼眶湧上了淚。那人走後,他流過許多淚,獨有今天這淚最滾燙,蓄在眼眶裡,彷彿要炙傷眼睛。

他以為這些年為深情受苦,甘之如飴,他為那人的死和老爺子翻臉,捨棄白家,在外闖蕩。他忍著痛娶妻生女,再看著妻女接連離世。他含恨等著白家應那人留下的誓,藉著白雪嵐出事的機會,挾恨而歸,要看一場讓老爺子肝膽寸斷的好戲。

然而有何用?

其實當年,他只要一步也不退就行了。

他的對手是自己的父親,那不是尋常人,那是鎮住山東地界幾十年,眼裡只有權力和鮮血的白總督。和這樣人交手,怎麼能退?

他不該像狗一樣搖尾乞憐,想著立更多軍功,給自己和那人討一個將來。他該從始至終,像虎一樣,警惕地守在那人身邊,誰敢靠近,就咆哮著把來犯者撕成碎片。

也許虎終歸鬥不過狠辣的老狐狸,也許終歸要被老爺子手底下那群野狗咬死,然而又如何?

他能在那人還活著時,讓那人知道自己堅定的心意。

他能像白雪嵐一樣,不顧驚世駭俗,管他瘋魔癲狂,毫不講道理人情,把白家權勢大好江山,通通看成一個無足輕重的屁,只為心裡的一個人,就把自己的血和命,毫不足惜地拋灑在白家大宅的金磚地板上,斬釘截鐵地告訴老爺子,要動手,您老人家就先替自己的骨血收屍。

在乎那人,就該守著那人,一步不退。

哪怕敵人排山倒海而來,你只有雙拳,也應跨前一步,把在乎的守護在身後,哪怕仍不免敗局,但你終歸守了,守到人生盡頭,守到死。

可是他沒有守,他接了命令,出了城,留下那人孤單的赴死,從此只剩那句「與君初無一日雅,傾蓋許子如班揚」。

白承元垂眼望著地上的血,猩紅刺目,真希望那是自己的血。倘若當日不離開,能為那人嘶吼,反抗,淌一地滾燙的血,那多好。

愛就愛。

生就生。

死就死!

如何不勝過這些年來,如婦人般執拗的含怨與思念?那毫無用處的年華!

果然是,自己傻,才讓他孤單地死在前頭,才讓自己落得這般田地。

白承元垂首,用磨得斑駁的皮鞋尖蹭一蹭地上快凝固的血漬,心忖,自己如何就沒想過,在那人還活著時,為他流出自己的熱血?為什麼要等那人不在了,才追悔,才發狂?

太遲。

太傻……

白承元長長嘆氣,抬頭對白老爺子說,「父親,這些年我常說,要為他出一口氣,看他誓言如何應驗,看白家如何收場,看您老人家如何收場。只不過雪嵐說得對,我是一塊軟骨頭。其實若要報仇,動手就是,但我下不了手。我的父親殺了他,可我又怎能殺自己的父親?我的家毀了他,可我又怎能親手毀了自己的家?我只能含恨窺探,盼著上天收拾白家,盼著所謂的毒誓應驗。只是我如何忘了,我們白家人在腥風血雨裡代代廝混,做事從不這樣婆婆媽媽。」

白老爺子許多年,未聽老四喊過自己一聲父親,眼睛眨了眨,似有淚霧迷濛上來,又似乎只是老人白濁的瞳孔帶給人的錯覺。

白老爺子說,「既然你認了自己還是白家人,那就回家來。你要什麼,都可以商量。」

白承元靜靜地看了看白老爺子。許多年,他望著老人家的目光總是藏著酸楚的怨恨,今日終於像個歸家的浪子看著老父的眼神,不再含恨,而是淡然,微笑著輕嘆一聲,「不商量了。許多年守著一棟空宅,兜兜轉轉,蹉跎歲月,終歸不過是懦弱。人間事太複雜難解,那就用最簡單的來破,不過如此,還有什麼可商量的?」

說著,便舉起手槍,槍口抵住自己的太陽穴。

眾人大驚,紛紛叫起來。

白老爺子從胸膛裡吼出一聲,「老四!」

白承元手裡有槍,知道眾人不敢靠近,鎮定地垂下眼,望一望白雪嵐。白雪嵐虛弱地半睜開眼睛,也回看著他,眼神竟比任何人都平靜。

白承元扯扯嘴角,朝白雪嵐佩服地笑笑。

好侄兒,你用你的血,給我演一齣好戲,讓眾人瞧瞧什麼是金玉不可摧,一步不退。

那四叔也用自己的血,給你演一齣。

讓老爺子明白,這世上,真有不能獨活的同生共死。

白承元用槍抵著自己的太陽穴,對白老爺子微微感嘆,「父親,恨您老人家許多年,其實那些怨恨痛悔,說到底,不過是我太想他。既然不能為他報仇,又想他,何必等上這些年,早該和他重逢。」

說完這一句話,便扣了扳機。

槍聲響起,震得屋頂簌簌作響。白家人一輩子在戰場上打滾,聽過無數槍聲,早習以為常,卻還是被這一聲震得如痴如傻。

白老爺子眯著昏花的眼,瞅著自己最器重的親兒,倒斃在自己最器重的親孫的血泊裡,只覺得說不出的疑惑。

他想把兒孫從走歪的路上拉回來,送他們上康莊大道,怎麼卻送上了死路?

喜歡,在乎,愛……這些年輕人時髦的詞語,他全然不懂。他記得自己的祖宗們都是廝殺漢,稱霸一方,白家人是虎,吃人肉喝人血,吃飽喝足了,便在無數美麗的獵物中放肆挑選,要睡誰就睡誰,誰敢不從?誰又是少不得的?怎麼少了這一個,就會活不下去?

然而……

然而老四已經躺在那,子彈在腦袋上開了血口,是真的沒了氣息。原來他少了孔副官,真的活不下去。縱使勉強活了這些年,終究還是為了那個孔副官,滿不在乎地赴了黃泉。

死了。

今天終是要死一個的。

老人家模糊地想起,這是自己說過的話。他是山東最大的一頭猛虎,是老而依然果決的白總督,那樣一言九鼎,說要死一個,果然就有一個被送上死路。

他那最忤逆不孝的老四,兒子裡最高大強壯,威風凜凜的老四,被他嘴上罵著逆子,其實心裡盼他歸家,盼了許多年的老四,死了。

白老爺子嗡動著兩片乾裂的唇,吐出兩個顫抖得讓人分辨不出的音,「老四……」

雙眼一閉,身子驀然往後一倒,連人帶椅栽在地上,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