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二十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於是他都聽見了,白雪嵐所謂的計劃,不過是送死。

四司令肯開啟那道門,讓他走進去,交換的條件,是讓白雪嵐回白家送死!

細雪下了有一會了,還在悠悠揚揚地飄著,腳下鋪起薄薄一層的白。宣懷風奔跑的腳印,一個一個,飛快地印在這無瑕的白上。

他胸膛裡憋著一股氣,那股氣不可形容,只是壓抑地狠狠地憋著,像要炸開,又像即將窒息。

然而腦子浮動的影子,卻還沾著一抹極糊塗的甜意。

這城,是他牽著他的手,一起奔跑過的城。

這雪,是他們在一塊時,撒在他們身上的雪。

不多久前,那人還在他身邊,掌心那樣熱,雖逃命也帶著甜蜜。轉眼之間,就要拋下他獨活,而他去獨死嗎?

開玩笑。

白雪嵐,你開我好大一個玩笑。

宣懷風一邊用最大的力氣往前跑著,一邊咬著牙冷笑。他應該想到的,這混世魔王從來都愛開最惡劣的玩笑。打他們在學堂認識,白雪嵐就沒停過開宣懷風的玩笑,一個接一個,像此刻眼前的雪花,永遠不斷地來,細細密密,硬生生打散宣懷風和林奇駿每一次相會,讓宣懷風愕然、難堪、氣憤、無法忍受。

他約了林奇駿爬山,賓館裡一人一房,很是守禮的君子交往,那人卻半夜撬門,鬼鬼祟祟地爬到他床上,無恥地摟著他睡了一晚,還故意讓他父親宣司令看見,害他被髮配到英國。

他在首都好好做自己的數學先生,那人卻偏要來打他一個埋伏,哄他當副官,花招百出,不擇手段,仗勢欺人,豪取強奪,得到他的人,他的身體,他的心!

這混帳,總是不把別人當一回事,開這樣惡劣的玩笑,這樣可恨,父親那天怎麼不斃了他?應該斃了他!當時了結,就不會有後來,他不必吃這些苦,讓姐姐氣得自斷一指,絕了姐弟情分,而他卻上了一條賊船。

我上了船,再也下不來。你這個船主,倒要先跳船。這什麼道理?

開什麼天大的玩笑?

宣懷風對濟南城街道不熟悉,只隱約記得白家的方向,便拼命往那方向跑著。然而路這樣黑,他漸漸連方向也拿不準了,最終只能停下,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刺痛的肺裡似乎帶著血,空氣從喉裡每次進出,都帶著一股血腥的味道。他疲倦地彎著腰,兩手按在膝上,卻忍不住笑起來。

笑聲在夜空下嘶啞如鴉,夜鴉在寂靜街道里,圍著他譏諷地盤旋。

那個他命裡的天魔星,去送死了。

讓自己咬牙切齒的流氓惡霸。多少次不羞不躁的壓榨自己,把自己抽筋剝骨,啃得骨頭都不剩,把自己當成所有物看管起來,出個門,也派十七八個護兵團團圍著;多少次還沒睡夠,就被他摩挲著臉頰,親吻著唇,折騰得只能睜開眼睛?

多少次被他數落吃得太少,硬讓他餵了食到嘴裡?

多少次在房裡看書,不經意回頭,發現他在窗外窺看?

多少次吵嘴?

多少次吵完了,又來胡哄,甜言蜜語,寶貝和親親,不要臉的叫著?

多少次指天發誓,說我心裡只有你一個,這輩子也只有你宣懷風一個。呵,難怪如此,你這樣篤定,原來是因為你的這輩子,真的太短了。

宣懷風垂著頭,嘶啞地笑著,簌簌的東西落在面前的雪地上,他只道是冷的雪,其實是熱的淚。隨手抹了一把臉,滿掌盡溼。

大過年的,一個人在夜裡的街上,瘋子一樣的又哭又笑,真是可悲極了。然而不管了,他明明就只是一個可憐而悲傷的落單人。他命裡光芒最盛的天魔星不見了,天底下最在乎他的那個活土匪去送死了,他必須追回來,卻在這陌生冰冷的城裡,失去了方向。

肺不再那樣扎人的疼,他終於能勉強直起腰,再狠狠抹一把淚,然後拔出腰間的槍。他的槍法是白雪嵐教的,這槍也是白雪嵐臨走時,留下給他防身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宣懷風,什麼都是白雪嵐。

沒有白雪嵐,他還剩什麼?

宣懷風一隻手直直高舉起來,要對老天挑釁一般,放肆地鳴槍。這是一把六輪手槍,他一口氣把子彈都打了出去,像在自己頭頂放了六響禮炮。

靜謐的夜空被驚動,也驚動了戒備的人們。很快,幾個人從街道另一頭跑過來,夜色下似乎端著槍,遠遠指著宣懷風,兇悍地問,「誰?誰開的槍?」

宣懷風在黑夜裡努力辨認,看出是白家的軍服,鬆了一口氣。

「是我,宣懷風。」

他把打空了子彈的手槍往地上一扔,兩手舉起來,做投降的姿勢。他的淚已經抹去,臉上漾出一抹微笑,灑脫地對那些士兵說,「白老爺子懸賞拿我呢,你們快抓我去領賞。」

經過這樣一晚,白家計程車兵誰不知道宣懷風的名字,這真是天上掉下一個大餡餅,趕緊蜂擁而上把他抓了,叫來一輛汽車,七手八腳地把他塞進去。

宣懷風就這樣被送回了白家大宅,又被幾個士兵團團圍著,往裡面押送。

眾人如臨大敵,他卻不大在意,順從地往裡面大步走著,心裡只想著那個不久之前,還牽著自己的手從這裡逃過命的那人。

他們拼著命一起逃出去,轉眼間,又一前一後的回來送命。世事之妙,真妙不可言。

士兵們如何進去向白老爺子報告,飯廳裡的人如何驚訝,眾人是怎麼想的,待要如何處置自己,這些都不在宣懷風的思索裡。他只想確定白雪嵐還在,只想到白雪嵐身邊去。十二點已過,這是大年初一了,大吉利的日子,老天對他很好,讓他如願以償。

士兵進去報告沒多久,他就被帶進了飯廳。一走進去,就看見兩個士兵,拿著兩根棍子在打一個人。那人已經倒下了,就倒在他自己流出的一灘鮮血裡,似乎已經不會動彈。棍子上血跡斑斑,他身上斑斑血跡,棍痕落在衣料上,衣料裡面便滲出血來。

宣懷風瞅著白雪嵐,不知他活著還是死了,心疼得裂開,腦袋也空了。他走過去,對那兩個打人計程車兵說,「別打了。」

聲音很自然,並不如何嚴厲,也沒有悽苦,像囑咐一句家常。然而他這樣平靜的表情,漠然的語調,帶著一種不可思議的令人畏懼的力量,竟讓那兩個士兵手裡的木棍難以再舉起來。他們不由自主地停下,轉頭去看白老爺子,白老爺子擺了擺手,他們便拖著棍子走到一邊去了。

宣懷風正眼也沒瞅白老爺子一下,就這樣在地上坐下。他是一個極俊雅斯文的人,就算這樣唐突的坐地上,也有一種優雅從容的好看。他伸手在白雪嵐鼻前探了探,鬆了一口氣。不枉過了一個年,老天對自己實在好,這活土匪還有氣。

宣懷風抬起頭,露出一絲滿足的笑容,對白老爺子說,「您老人家不是要殺我嗎?這就動手罷。」

白老爺子問,「這麼說,你是為了他,跑回來送死的?」

宣懷風說,「就是這樣,不要磨蹭了。趕緊完事,然後把他送醫院去。」

白老爺子好幾次問白雪嵐,是不是以為自己不捨得殺他,其實心裡當真不捨。外人死成千上萬,也就是一個數字,只有他白家的骨血,那是死一個少一個,何況是他的親孫子?何況是他心底最引以為得意,撒潑天王一樣的混蛋小王八蛋?

眼看著這忤逆小子,被打得奄奄一息也還是執迷不悟,不肯回頭,白老爺子是坐上了老虎背,下也下不來。蒼老的心隨著棍子一下一下,每下都揪疼。只是自己立的規矩,總不能自己去毀,倘若以後子孫們人人造起反來,白家還剩什麼?

而且老四在這瞪著眼等著,要看自己當年如何,如今如何,要撕自己這張老臉。白雪嵐那小混帳,不過要他服一聲軟,他為什麼不服?為什麼!

白老爺子本來覺得這個年過得真糟心,現在總算鬆了一口氣,以為老天對自己還不錯。他最為難的時候,還是留他一分老臉,把宣懷風送了來。

他有些捨不得自己的骨血,但一個外人,沒什麼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