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部 對流 第八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房連長說,「宣副官,我今天的任務是保護你,既然到了藏身的秘密地方,就不能再往外派人,這是規矩。」

宣懷風說,「你不知道這事的嚴重,白家和美國人合作兵工廠,這位安德魯先生是美國人的代表,如果他出了事,那可比我出了事還要緊。」

房連長一聽兵工廠,就明白非同小可,想了想,叫了兩個信得過計程車兵過來,命令他說,「金龍大飯店有一個叫安德魯的客人,你們去把他保護起來。人不必往這裡帶,直接帶回營房,免得被人跟蹤到這裡。」

兩個士兵應一聲是,馬上就去了。

眾人都進了公館的小客廳,在那裡等訊息。宣懷風和安德魯經歷過鄭家窩之變,算是共過患難的朋友,想著他才受傷不久,難道又要遭一次難?心裡頗為放不下,孫副官泡了熱茶給他,他只捧在手裡,並不往嘴邊送,對孫副官說,「我完全不知道,以為他還在醫院裡。何時又回金龍大飯店住了?」

孫副官說,「外國人體格強壯,他傷得又不重,尋常人誰耐煩一直住在醫院裡,前天就堅持要回去了。」

宣懷風問,「總長也知道他是個關鍵人物,難道不對他做一些保護措施嗎?」

孫副官嘆口氣說,「總長當然派人保護他了。我如今就是擔心,那些要對付安德魯的人,是見他身邊有人保護,無法下手,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用上炸藥這種暴力手段。」

宣懷風一顆心,不免沉了沉。

孫副官說,「先不要自己嚇唬自己,把情況弄清楚再說。一來,剛才在街上只是匆匆一瞥,爆炸究竟是不是在金龍大飯店,還不能肯定。二來,哪怕就是金龍大飯店,也不能確定是炸彈,保不準是廚子不小心炸了廚房。就算是炸彈,飯店裡住著許多達官貴人,未必就是衝著安德魯去的。」

他這些話,也只是安慰之言,並沒有多大用處。三人在客廳裡捧茶乾坐,都覺無味,可要說聊些什麼,又沒有心緒,只是沉默。乾等了半個鐘頭左右,電話聲驀地響起來,把三人都從沉默中驚醒。

房連長兩三步走到電話機前,拿著話筒聽了片刻,只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便掛上電話。

宣懷風看他的臉色,知道事情不妙,問,「怎麼?爆炸真的發生在金龍大飯店?」

房連長沉著臉說,「不但發生在金龍大飯店,而且多半是衝著那美國人去的。炸彈應該是藏在飯店的番菜館裡,那美國人去吃早餐時爆炸了。不但他死了,連保護他的人,也炸死了三四個。其他缺胳膊斷腿的,傷亡很多,也不必說啦。」

宣孫兩人的臉色,頓時都鐵青起來。

宣懷風沉默了一會,說,「不管誰下的手,這件事必須追究。」

孫副官說,「誰下的手,都能猜到,但這是無法追究的。譬如上次日本商會的爆炸,五司令那位公子也捱了一點池魚之災,誰又追究出一個結果?這種事,誰家不準備幾個洗手的銀盆,替罪的羔羊?」

宣懷風想著安德魯的為人,實在算個不錯的朋友,心裡又難過又氣憤,繼而想起小豆子,甚至那曾對白雪嵐不住的秦姑娘,一筆一筆,都是血債。明知兇手是誰,竟是無可奈何,還有比這更憤懣的事嗎?他一屁股坐在沙發裡,咬著下唇沉默。

孫副官比較考慮實務,嘆氣說,「兵工廠這個計劃,好不容易才和美國人談成細節。現在安德魯一死,許多敲定的事恐怕又要重來。這也罷了,我更擔心這陣子山東地界局勢叵測,許多人等著看風頭,做牆頭草。美國合作伙伴被炸死的訊息一傳出去,一些已經傾向白家的人,怕會回過頭來,投向廖家。」

宣懷風靜靜想了一會,忽然身體一震,抬頭說,「既然是衝著兵工廠來,他們知道了安德魯,只怕也能調查到合宜兄。」

孫副官說,「江先生那頭,總長也安排了人保護……」

說到一半就停了。他必然也醒覺到,安德魯在保護中被人炸死了,保不定相同的手段,也要用在江合宜身上。

宣懷風臉色大變,不等他再說,衝到電話機前,接通了線,馬上問,「是衡園飯店嗎?快給我接三十三號房。」

心急如焚的等了片刻,電話似乎接通到客房裡,一個男人在電話裡問,‘喂,找誰?’

宣懷風聽見熟悉的聲音,松一了一口氣說,「合宜兄,是我。」

江合宜在電話裡笑道,‘是你呀,我正要向你恭喜呢。今天的早報看見了你的大名,義彩這樁事,功德不小呀。’

宣懷風不等他往下說,著急地問,「合宜兄,你現在身邊,是不是有白總長派去保護你的人?」

江合宜說,‘是有兩個大兵,在門外當門神,說是白家的。至於是總長還是司令派來的,我就不清楚了。’

宣懷風說,「那好,請你趕緊收拾一下行李,和他們一起離開衡園飯店,到…….」

孫副官生怕他把公館地址暴露出來,忙在一旁提醒,「叫他們到加強連的營地,那裡很安全。」

宣懷風並不知道加強連的營地在哪,但他腦子轉得極快,知道白家派去的人,自然知道地方,因此也不需再問房連長,對電話裡說,「叫門外保護你的白家兵,趕緊將你護送到加強連的營地。你就說是白總長,不,就說是房連長的意思。」

江合宜不解地問,‘飯店裡住得好好的,怎麼要住到兵營去?大過年的,你不是開我一個玩笑吧?’

宣懷風提了提嗓門,「絕不是玩笑。剛才金龍大飯店爆炸,把安德魯先生炸死了,你的處境很危險。」

江合宜嚇了一大跳,這才知道事情不好,聲音也繃緊了,果斷地說,‘好,我立即走。行李也沒什麼,不必收拾。’

宣懷風說,「這樣更好。」

掛了電話,和孫副官面面相覷。

半晌,宣懷風又想起來說,「我們應該給總長傳個訊息。」

孫副官搖頭說,「這麼大的事,總長應該早知道了。現在我們自己保重,就是給他省事。我看你這臉色,昨晚也是沒睡好,樓上有兩個房間,被褥是乾淨的,你上去躺躺。」

宣懷風擔心外面的局勢,並不想去休息,無奈被孫副官再三勸說,又親自過來攙著他的胳膊往樓梯去,只好上樓到房間裡去了。

這邊房連長仍留在客廳裡,一個人無趣地喝著茶。忽然,電話又響起來。房連長接了電話,卻是剛才他派出去打探安德魯訊息的那個心腹士兵打過來的,電話裡的聲音有些緊張地說,‘連長,副連長剛才將我叫了去,再三打聽你的下落,又問我,知不知道宣副官在哪。’

房連長目光一厲,問,「你怎麼回答?」

那士兵說,‘我說我不知道。但副連長看來不買帳,說我對長官隱瞞,把我關在營房裡。我老半天才從窗戶裡爬出來,偷偷來打這個電話。連長,恐怕副連長是已經知道,我今天跟著你往衡園飯店見軍長了。’

房連長生氣地說,「知道就知道,怕他個球!老子遵照軍長的命令列事,輪得著誰來監督我的行動?今天我且守著宣副官,以後軍長自然是要發話的。對了,你告訴那邊,有一個姓江的先生,和兵工廠很有干係,我請他到營房裡接受保護。你千萬把人家招待好了。」

剛掛上電話,一個守崗哨計程車兵從外面快步進來,報告說,「連長,副連長來了。」

房連長大為詫異,這公館為著保密,連江合宜都不敢告知地址,怎麼副連長卻嗅到氣味,找到這來了?不過我是他的長官,就算找來了,我也不必怕他。

房連長便吩咐,「叫他進來。」

士兵出去不一會,蔣副連長走了進來。

房連長打量他這樣全副武裝,有點來勢洶洶的意思,臉頓時黑下來,語氣很不好的問,「蔣雲正,你怎麼找到這?派人盯我的梢嗎?」

蔣副連長說,「不敢盯梢。連長派回去兩個士兵,不肯和我說實話。我查到他們在營房裡打過電話,找話務局查了號碼,才找到這條巷子裡來。」

房連長這才知道,自己疏忽在哪裡,冷哼著問,「我今早走的時候,還要你看好營房,你來這幹什麼?完全不把軍令放眼裡。」

蔣副連長受了責問,並沒有解釋的話,反而問,「連長,軍長那位姓宣的副官,是不是在這?」

房連長把臉一甩,「這事輪不到你管。」

蔣副連長說,「我猜他必然和連長在一起。我已經去過衡園飯店一趟,門房說他和幾個穿軍服的人走了,坐的轎車的號碼牌,門房還記得住。那正是我們加強連轎車的號碼。」

他舉出這樣確鑿的證據來,房連長也不能迴避了,態度強硬起來,「不錯,他和我一道,而且他此刻就在這公館裡,你敢怎麼樣?」

蔣副連長說,「人就在公館,那可很好,麻煩連長請他出來。」

房連長問,「請出來,然後呢?」

蔣副連長說,「自然他是要跟我走。」

房連長罵道,「放屁!他是軍長交給我保護的人,倘若他跟你走了,我怎麼向軍長交代?我是你的長官,我現在命令你,馬上回營地。」

轉頭吩咐身後一個士兵說,「你跟著副連長一道回去,都不許亂走,只在營地裡原地待命。誰要是不聽軍令,你以我的命令,馬上拘捕起來。」

蔣副連長不等那士兵走近過來,說,「和我提軍令,那更好辦了。我是接了總督的命令,過來找人的。我只問連長,你難不成連總督的軍令也要違反?」

房連長見他親自前來,態度並不畏縮,已猜到三分,可猜是一回事,當面說出來又是另一回事。房連長領了白家的餉銀許多年,白老爺子再老,也是他們這些大頭兵心裡的一尊神,聞言沉默了一下,「我這邊,是實實在在領了軍長的命令。至於你在總督那領了什麼軍令,我並不知道。總之,你要把人帶走,辦不到。」

話音剛落,一個房連長的心腹士兵從外面跑進來,向他大聲報到,「連長,我們被包圍了!兄弟幾個勉強抵著大門,可只怕守不住!」

房連長氣得問,「抵門做什麼?為什麼不開槍?」

那士兵一臉難色,「都是自己人,還真開槍嗎?」

正說話間,外面一陣喧譁,似乎大門已經被撞開了。十來個全副武裝計程車兵呼啦啦走進來,把客廳也圍了起來。

房連長一看,都是自己加強連計程車兵,破口大罵,「王八羔子,你們都瞎了眼啦?包圍自己的連長?」

那些士兵只是聽副連長的命令而來,並不清楚怎麼回事,忽然發現自己包圍了連長,都露出不解神色,望望連長,又望望副連長。

蔣副連長說,「我已經說得很明白,我是奉總督的命令列事。宣懷風,我必須帶走。」

房連長不願和他說話,只罵自己計程車兵們,「你他孃的還站著幹什麼?都給我滾!滾遠點!」

士兵們被他淫威鎮服,猶豫著要出去,蔣副連長卻強硬地命令,「都站住!我們在執行總督的軍令,誰現在走,以逃兵論處,一律槍斃!」

說著,又對著房連長問,「連長,你是不是白家的兵?白家老爺子下達的命令,你到底遵守不遵守?」

房連長雖然在這些人之中,是官階最大的那一個,但自己吃的是白家這碗飯,無論如何也不能說出不遵守白老爺子命令的話。而且客廳裡那些下屬士兵,望著自己的目光,也漸漸多了幾分疑惑。

房連長哼了一聲,對蔣副連長說,「你少拿著雞毛當令箭。老爺子的意思,你有手令?軍長的命令,我是面領的。你無憑無據,要從我這裡要人,沒這個道理。不過,我也知道你不是胡扯的人,大概這件事裡,老爺子和軍長有一些小糾紛。你我都是打仗的人,何必摻和別人的家務事。不如這樣,反正宣副官人就在樓上,他走不了的,大傢伙暫時等一等。讓軍長去見老爺子,他們爺孫倆討論出一個結果,我們再執行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