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無聲地嘆了一口氣,下床穿上衣服,走出客廳,看見白雪嵐坐在沙發上的背影,不由站住腳,認真地多看了兩眼。
說來奇怪,自己身體羞於啟齒的痠痛,全要算在這個人帳上,可醒來後第一個見著的就是這個人,心裡說不出的踏實,居然一時將他種種惡行都拋之腦後了。尤其是見他這樣安靜地毫無防備的坐著,那靜謐滿足的氣味,直填滿在胸膛裡。
宣懷風望著這景象,無端就生出微甜的感慨,緩緩走到沙發後面,伸出兩隻手,從後面親暱地環住白雪嵐的脖子。
白雪嵐正拿著一杯咖啡,低頭看檔案。冷不防脖子受了偷襲,手猛地一動,小半杯熱咖啡全撒在西裝褲上,燙得他嗤了一聲。
宣懷風忙鬆了手說,「哎呀,對不住,光顧著和你開個玩笑,沒瞧見你端著咖啡呢。」
說著也顧不得再去另找毛巾,抓著自己長睡袍的一個衣角,幫白雪嵐擦著,一邊問,「怎麼樣?燙著沒有?」
白雪嵐垂著眼睛,瞅他緊張地蹲在自己身邊,給自己擦大腿上那片溼跡,不一會,瞳孔的顏色變得很深,沙啞著聲笑道,「沒燙著。不過,你再擦下去,可要擦槍走火了。」
宣懷風怔了一下,往他兩腿中間的地方望一眼,果然有些令人臉紅的徵兆,不敢招惹他,趕緊收了手,站起來問,「別開玩笑。真的沒燙著嗎?」
白雪嵐說,「真沒有。我皮厚肉粗,子彈都打不進,還怕幾滴水?你不信,要不要我脫褲子給你瞧?」
宣懷風說,「大清早,見面就不正經,盡說無賴話。你褲子還有乾淨的嗎?我拿一條給你換上。」
白雪嵐不許他走,抓著他的手用力一扯,讓他跌到沙發裡,身體壓上去,邪笑著說,「昨晚嚇唬我的帳沒算,今天一早又嚇唬我,這個帳我可不能放過。」
低下頭,先淺淺的吻了吻宣懷風的唇瓣,頓一頓,像做個很好的準備似的,然後又低頭,做了一個深深的甜蜜的早安吻,說,「bonjour」。
宣懷風跟他學過一段日子,自然知道這在法文裡,是「早上好」的意思。想了想,也回了一句,「bonjour」。
白雪嵐得到這個回應,自以為很可滿足了,笑著正要說話,忽然又聽宣懷風略帶生澀地補了一個小尾巴,「monamour」。
若把這兩句法語加在一起,正是「早上好,我的愛人」的意思。
白雪嵐目瞪口呆地望著宣懷風,說,「我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宣懷風也是一時甜透了,才無頭無腦加這麼一句,說完已經大不好意思,以為自己過於開放,很不像往常的自己,絕不肯再重複一遍,垂著眼睛,尷尬地說,「你已經聽見了,裝什麼傻?」
白雪嵐一個晚上沒睡好,累死累活的,料不到一大早,得了如此一個大獎賞,高興得魂都要搖盪起來,笑道,「是的,是的,可不我就是傻嗎?還是你最聰明。我的好學生,你的法語,簡直是青出於藍啦!天底下,你說的法語最好聽!」
滿心歡喜起來,像個激動的小孩子似的,在宣懷風臉上噗噗亂親一輪,又抱著他,身子左搖右晃。
宣懷風叫道,「別搖,快停下。腰本來就要疼……」
白雪嵐這才想起,自己的寶貝還在為昨晚的酣戰做修復呢,趕緊停了,體貼地攙起宣懷風在沙發上坐好,撫著他的手背說,「我叫飯店送早點來。他們這白粥熬得不錯,配一點醃蘿蔔皮,再來一點黃金炸肉,細細地撒在粥裡,怎麼樣?」
見宣懷風不反對,便搖了一個電話到飯店總機那,吩咐叫早飯。然後又親熱地挨著宣懷風,坐回到沙發裡。
宣懷風趁他打電話一點工夫,已把他剛才看的檔案撿起來看了兩眼,問,「這是義彩那邊的帳目?」
白雪嵐說,「是的。他們連夜算好了送過來的,我也才看了一半。話說我們才開張的生意,成績非常不錯,按底下人的話說,收錢把手都給收軟了。不過下注的人太多,今天要再調一些人過去維持秩序。對了,有一件好玩的事,你親我一口,我就告訴你。」
宣懷風知道他是個得寸進尺的人,很有立場地拒絕,「一早親來親去,太膩歪。就算吃糖,也不能一口氣把糖罐子給吃空。」
微笑著把一根手指伸去,在白雪嵐的薄唇上碰碰。
「就這樣點到即止罷。」
白雪嵐倒不是非要親吻,只是為了鬧著愛人玩,被愛人的手指頭逗逗,也得到了浪漫的樂趣,毫無異議的接受,直接招供,「好玩的事,你從這裡尋覓。」
拿起茶几上一份早報,遞給宣懷風,「今早剛送到的。」
宣懷風開啟一看,頭條上套著紅,十分醒目地寫著——救孤兒義彩驚世,警世人賭神修書!
仔細看了看,前面說的是宣白義彩如何個名目,如何有五百萬的鉅額獎金,賭法如何豪邁,下注者如何洶湧,這都是意料中事,不足為奇。奇的是後半篇,卻把宣懷風的書做了一個重點,說宣懷風見賭徒們被賭場坑害,義憤填膺,親自下場和廖翰飛對戰,勝而攜八十萬鉅款而歸,轉手就大方地將贏款完全投入到慈善的宣白義彩,然後親自修書,把賭場的老底揭開。現在濟南城裡城外,賭博的人固然爭著人手一本,以免再上賭場的當。甚至連那些不賭博的人,也以為這是一篇警醒世人的大文章,非要弄一本到手瞻仰拜讀不可。
宣懷風看完,啞然失笑,「編得太過頭。什麼路見不平,施展絕技,於賭場大殺四方,揚善除惡,簡直把我當成武俠小說裡的俠客了。」
白雪嵐也不否認,懶洋洋地挨蹭著宣懷風的半邊身子說,「世人哪有你這樣明白,他們最愛看熱鬧,武俠小說才對胃口呢。總之,你的著作現在炙手可熱啦,街頭巷尾都在討論。如今誰要手裡沒有一本宣懷風的書,真是跟不上時代。」
宣懷風猜他多半是奉承自己,但聽著還是高興的,繼續拿過檔案,把帳目看下去,一邊和白雪嵐做些小商量。
白雪嵐說,「生意好了好,但工夫也更多了。你的書已經派發了一大半,今天要再印一批,不然人家買了兩注,拿不到寶貝書,非和我們吵架不可。還有下注的籤子,昨天送了一大批到妓院裡,好叫姑娘們幫我們多招攬客人,現場下注的地方剩得不多,也要趕著再印一批。」
兩人談了片刻,進浴室裡洗漱一番,開始享用飯店送來的早飯。熱騰騰的白粥配著小菜肉絲,吃起來果然很合脾胃。兩人愜意地吃飽,白雪嵐又熱熱地飲了一杯咖啡,這時,忽然有人敲門,在外頭叫了一聲總長。
白雪嵐聽是孫副官的聲音,開門讓他進來。孫副官手裡抱著一個大箱子,似乎挺沉,一路走來,額頭上已經沁了汗珠。
宣懷風也站起來問,「你大概也是一晚沒睡,臉色有點糟呢。抱的什麼沉東西,怎麼不叫護兵幫你拿一拿?」
孫副官把箱子放在桌子,擦擦汗說,「路其實不長,是我這身子骨不行,做點活就氣喘喘的。這是安德魯先生一早把電話打到大宅,說總長向歐瑪集團訂的幾樣東西剛剛寄到。我趕緊去取了,尋思一定是總長急用的要緊東西,不敢讓護兵幫忙,要是失手跌壞了,那可要糟糕。」
白雪嵐起先也疑惑箱子裡是什麼,聽了孫副官的話,心裡就有譜了,笑道,「原來是這個,我知道了。」
便把箱蓋開啟,伸手在裡面翻弄一會,取出兩副眼鏡來。說是眼鏡,但鏡片卻是黑糊糊的。
宣懷風奇道,「以為什麼要緊東西,搞半天,摸出兩副瞎子戴的玩意。你這是要扮演瞎子,到哪去當臥底嗎?」
白雪嵐遞了一副黑眼睛給他說,「你戴上試試,看怎麼樣?」
宣懷風戴上眼鏡,在客廳左右看看,搖頭說,「不怎麼樣?戴了它,看什麼都暗沉沉的。」
白雪嵐笑著打量他說,「你不要看不起它,它和瞎子戴的黑眼睛不同,這是美國剛發明出來,專給他們的飛行員用的,開飛機的時候,避免陽光太刺眼,所以有一個名字,叫太陽眼鏡。這種時興貨,要不是歐瑪集團在美國的能量很大,我還未必能弄到。」
宣懷風問,「你要開飛機?」
白雪嵐說,「倒不是。只是美國人現在都說,戴這個很帥氣,我特意買一些來,你一副,我一副,再讓我們底下人也戴一戴。如此一露臉,就是一個集體的帥氣,豈不威風?」
宣懷風把臉上的太陽眼鏡摘下來,往白雪嵐身上一扔,搖頭嘆氣,「你呀,這時候心思還放在威風不威風上嗎?如今到處亂糟糟,長途運送多不容易,你這麼大一箱子,費時費力的,難道全是這玩意?」
低頭往箱子裡一看,隨手就抓出一個東西來,問,「這是手雷嗎?」
白雪嵐嚇得連忙一隻手將他眼睛捂了,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將他手裡的東西拿走,哭笑不得道,「祖宗,你手也太快了,這種東西也能隨便碰嗎?拉了栓子可怎麼辦?」
宣懷風笑道,「沒吃過豬肉,也見過豬跑。我又不想死,拉手雷栓子幹什麼?這是美國新產的型號?似乎比我從前見的小一點。對了,兵工廠以後若是發展起來,這造手雷的計劃,很可以參詳參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