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笑著反問,「你是要把我也熬成湯嗎?」
宣懷風實在藏不住疲倦,又心忖,現在到底誰熬誰呢?
因為這樣想,眼神也就掩飾不住,朝著白雪嵐淡淡嗔了一下。
白雪嵐和宣懷風正相反,酣暢淋漓之時,他是絲毫也不會倦的,反而彷彿吃了大補藥一般,精神頭十足。這時撐在愛人身上,一低頭,就有幾滴熱汗淌在宣懷風眼角,乍然一看,倒似將宣懷風弄哭了似的。然而他知道自己今晚雖然勇猛,其實細處藏著小意,絕不能把愛人真逼出眼淚來。
溫柔地把宣懷風臉上一拭,感覺指尖微溫的水漬,想著這是自己身上淌下的,然而這一點點溫度,也許也有從宣懷風身上來的,如此合二為一,大概就是古人所說的水乳交融的意思了。
天底下知道水乳交融這個詞的人雖多,然而一百個裡面,又有幾人能嚐到這真正銷魂的滋味。自己能成為這極少數中的幸運兒,不都是因為眼前的人嗎?
他低頭凝望著宣懷風,真覺得可愛極了。那激烈後微微發顫的身體可愛,那沾了汗的溼漉漉的劉海可愛,那迷成一條縫的疲倦眼睛可愛,那此刻仍高傲的筆挺的鼻樑可愛,那因情事而殷紅誘人的薄唇,更煞是可愛。
宣懷風開始只道白雪嵐是給自己擦汗,可是一隻大掌在臉上摸來摸去,摸完了臉頰,又摸眉毛,勾勒了鼻樑,又只管在唇上輕揉。他和白雪嵐在床上交戰,體力這時已經告罄,只好把合上的眼睛又開啟一點,模糊地說,「哎……我累極了,你別隻管沒完呀。」
一語驚醒白雪嵐,不由他自己也笑了,怎麼摸著愛人的臉,就像中了魔咒一樣,竟是沉浸其中,忘乎所以了。自嘲道,「對不住,我也一時吃撐了,打了個飽嗝呢。」
若在平日,宣懷風當然能領略他的戲語,給他一句俏皮的回應。然而他此刻是個力氣被榨乾的人,也不曉得別的,見白雪嵐翻身下床,伏身伸臂,便習慣般的項頸一偏,半邊臉頰貼在白雪嵐爐火般滾燙的胸膛前,聽著那擂鼓般強壯的心跳。
白雪嵐像往常那樣低聲問,「我幫你洗洗罷?」
宣懷風也像往常那樣,眼皮子抬了抬,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白雪嵐便把他抱進浴室了,放熱水給他匆匆擦洗一遍,又抱出來放回床上。宣懷風倦極而安逸舒適,耳邊的聲音漸漸朦朧,也就有八九成快要入睡了。豈料偏是這個時候,外面忽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雖不是極力的嘶吼,但在這夜深人靜時,如此帶著火氣的嚷嚷,已足夠引起注意的了。而且那人就在他們的套房之外,不但嚷著什麼,似乎還帶著激烈的動作,像是把拳頭在門外用力一錘。宣懷風因那砰的一個響聲,身子無知覺地縮了一下,眼瞼抬了抬。
白雪嵐忙撫著他低聲哄道,「沒事,你睡吧。」
見宣懷風眼瞼又緩緩合上,他便下床,拿了一件長睡袍往身上隨便一罩,到外面的客廳來。
這一夜是宋壬負責安全,正在套房外的走廊裡攔著那男人,偏那男人不聽勸,非要立見白雪嵐,大家話不投機,聲音越來越響。那男人還趁著宋壬不留神,衝到套房門口擂門。
宋壬是深知上司脾氣的,正和宣副官廝磨的時刻,叮囑了不能受打擾,連一隻蚊子都不能進去,況且是一個大活人,立即也急了,罵道,「總長叫我們別鬧事,才好脾氣和你說話,他孃的,你倒先耍起橫來了。」
指著他,喝令幾個護兵,「綁了!」
那男人也剽悍,被護兵們擒住,不但不怕,叫得越發響亮,「我這會非見他不可!就算殺了我,我的魂也要見!」
宋壬見他這樣不識趣,索性捲起袖子,正要抽他幾嘴巴,房門忽然開啟了。
白雪嵐眼一掃,已把走廊上的狀況看明白八九分,再一瞅那男人,中等身材,穿著一套灰色廉價西裝,倒是一副洋行裡辦事的行頭。鼻樑上一副眼鏡,已經在剛才被護兵打在地上,踩了一個粉碎。
那男人見了白雪嵐,不知為何,聲音也不如何高了,喘著壓著聲音,急促地說,「白十三少,我有急事,真有急事。」
白雪嵐把目光在他臉上定了定,說,「都進來。」
眾人進了客廳。
白雪嵐往沙發上隨便地一坐,看見兩個護兵沒有得到釋放的命令,還死死反押著那男人兩隻胳膊,吩咐道,「放了他,你們都出去。」
等宋壬領著護兵們退出去,那男人便趕緊往白雪嵐前走了一步,很著急地要開口。
白雪嵐反先攔住了他說,「裡面有人睡著,你聲音放輕點。」
那男人有求而來,也不敢得罪他,連忙點頭,輕著嗓門回答,「是,明白的。」
白雪嵐問,「你家小姐準備發動了嗎?」
那男人臉上露出很詫異的神色問,「白十三少何以知道我是小姐派來的?」
白雪嵐指著他身上的西裝笑笑,「你以為穿一身這東西,再戴一副眼睛,就能裝個斯文人?我瞧你手上至少有幾條人命。你當兵的,是不是?廖家的兵不敢這樣到我跟前來,只能是韓家的。若是韓家的,我對韓旗勝的態度,一向很鮮明,萬分合作不來。如此除了你那位小姐,還能是誰呢?再說,我認得你這張臉,是韓小姐底下人。」
那男人不由得有一點佩服的樣子,嘆道,「我對小姐忠誠這件事,並沒有許多人知道。從前為了不引起大少爺的懷疑,小姐極少吩咐我出來辦事。不料這樣的秘密,在您這裡,竟是早已洞悉的。白十三少,您既有這般大本事,那我們小姐這番和您合作,是完全可以成功了。」
他雙手送來一頂大帽子,白雪嵐沒露出一點得色,只是撒開兩隻長手,往軟綿綿的沙發椅背上一靠,從容地問,「韓小姐被她兄長禁錮著,現在是要逃脫出來,和她兄長正式決裂了?」
那男人點頭,「是的。」
白雪嵐問,「她估計韓家那些軍官裡頭,會有多少支援她?」
那男人鄭重地回答,「小姐已經再三考慮過,要是她能逃出去,認真地號召起來,大概有五成的人會加入到她這裡來。韓家從前是反對毒品的,如今大少爺把韓家往毒販子的路上帶,許多人其實心裡不贊成。」
白雪嵐笑著搖了搖頭,「五成?我看未必。韓小姐雖有一個女將軍的名號,但她畢竟不是真正的將軍。韓家這大旗還在韓旗勝手裡,別看往常對你家小姐表忠心的人不少,真到要用時,恐怕都作鳥獸散。依我的估算,到時她能掌握韓家三成的力量,就算不錯了。」
那男人聽得這樣說,就知道白十三少是極聰明的人,絕不能敷衍糊弄。於是點點頭說,「您的意見很中肯,我不敢強辯。然而現在形勢險極,還是先將小姐營救出來才好。只要小姐脫了狼口,不管三成五成,到了小姐手上的力量,自然也就是和您合作的力量。我想,您此時和廖家展開鬥爭,也是需要我們韓家一份助力的,對不對?」
他這樣實在,白雪嵐也不和他繞圈子,只說,「需要的。所以我一見你,就問你發動的時間。」
那男人說,「時間已經定好了,明天下午三點。」
白雪嵐眉頭微微一擰,「明天下午?我原以為最快也要大年初一。這時間不好,你回去和韓小姐商量商量,推遲一天。要是可以,最好推遲三天。」
那男人馬上就著急了,「絕不能推遲。一切已經安排好了,明天下午大少爺要做一場軍官訓話,那是唯一的空隙。現在我們這些支援小姐的人,已經被殺了幾個,許多人也被抓起來了,只剩下我和幾個兄弟。不過我們就算不要這條性命,也一定要保住小姐的。白十三少,不求您別的,只求你借一批好手,合作這個營救的行動。」
白雪嵐把眼睛閉上,似乎在心裡計算什麼。那男人屏息著,兩隻眼珠子充滿了渴望,直盯在白雪嵐臉上。
白雪嵐很快又把眼睛睜開了,卻仍是那句,「最少推遲一天。明天大年三十,只要過了這個年就好。我保證,大年初一,我親自帶人配合你們的行動。」
那男人更焦急起來,連說,「不行,真的不行!」
白雪嵐瞪他一眼,「小聲些,別吵到裡頭的人。」
那男人既要求他合作,不敢不遵守他的要求,然而心裡太過著急,壓抑著時,那聲音從喉嚨裡出來,竟帶著顫抖的意思,「大少爺已經留下話,不能把小姐肚子裡的孽種留著過年。他的意思,明天給軍官們訓過話,公佈出事情,只說小姐不規矩,毀壞了韓家的名譽。藉著這個由頭,回來就要對小姐下手。你想,小姐現在的身子,如果硬把孩子弄走,她還能活嗎?我從前絕不知道,有對親妹妹這樣狠毒的人。明天的營救絕不能推遲。白十三少,您是個有義氣的人,況且你早已和小姐合作的,這關鍵的時候,我們唯一指望您了!」
白雪嵐也是為難,又沉吟了一下,過了片刻,沉重地說,「我給你一句實話,別看我白家人馬多,如今這時候,我絕對信得過的,也不過眼前這些人。明天,我抽不出人手。」
他的語氣,已經是很懇切了。
為其如此懇切,更讓那男人明白,他這次求援,怕是真要落空。急得兩眼通紅,抓著頭髮道,「怎麼辦?怎麼辦?我就算拼了這條命,也救不回小姐嗎?不能,我絕不能接受!」
他如困獸般在客廳裡快快地走了兩圈,幾乎要把自己的頭髮連根拽下來,到了白雪嵐面前,一咬牙,硬邦邦地膝蓋著地,跪著急切道,「白十三少,您不能不管!您必須幫忙!我不求您親自帶人營救,明天把藍鬍子的手槍隊借我們一日,韓家一輩子欠你的恩!」
白雪嵐想也不想,拒絕道,「做不到。」
那男人發急了,直著脖子說,「做不到也要做。你和我們合作,大家有承諾要支援。現在我們小姐在生死關頭,你見死不救,算什麼男人?白家的人就這麼背信棄義?」
白雪嵐皺眉道,「你給我小聲點。」
那男人絕望至極,更是氣憤,越發把聲音放大,「人命關天的時候,你還只在乎吵著別人睡覺嗎?」
白雪嵐也惱了,叫了一聲宋壬。宋壬站在外面走廊,早隔門聽見裡面的聲響不大對。白雪嵐一發話,他馬上領著幾個護兵過去,也不等白雪嵐下令,就對那男人身上一踢,把那男人踢倒,幾個護兵撲上去,制住四肢,拿布緊緊塞住他的嘴。
宋壬請示,「總長,怎麼處置?」
白雪嵐很少遇見這樣辜負人的場面,心情甚是不好,嘆道,「這是一條漢子,別為難他。押到荒僻地方再鬆綁,放他回去罷。」
宋壬應了一聲,正要領著護兵押人出去,忽然一個聲音說,「等等。」
通往裡面睡房的房門開啟,宣懷風細細長長地穿著一件睡袍,就站在那。
白雪嵐哎呦一聲,從沙發裡跳起來,走向他笑道,「你怎麼醒了?」
宣懷風勉強微笑道,「我又不是死人,吵成這樣,還能睡嗎?」
頓一頓。
對白雪嵐說,「請你進來,我們談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