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翰飛出來也聽見了廣播,對陳經理不敢置信地問,「老陳,真是你嗎?你腦子出了毛病,居然幹這種糊塗事,還讓人抓到把柄!」
陳經理說,「這是誣陷!我並不是這樣說的,這樣的錄音,完全是不要臉!」
萬襄理哭喪著臉說,「就算是誣陷,現在也管不著了,就算要查,也要查個三五天。可你們現在聽,廣播一放,全城都知道了,只怕取款的人要全湧過來。」
廖翰飛也知道事態不好,不敢怠慢,趕緊叫兩個護兵過來,下命令說,「趕緊到廣播站去,叫那些混蛋把機器給我關了,把人都給我看管起來,等我回去,剝了他們的皮。還有,再調兩隊兵來,守住銀行大門。」
陳經理說,「儲戶已經嚇壞了,這時候再派兵守門,更懷疑銀行要倒閉。」
廖翰飛說,「我知道。可如果不派兵,等一下再有人煽動,恐怕要砸銀行了。我負責黑臉,你們負責白臉,對外就說有人在銀行搗亂,不得不派人保護。」
萬襄理說,「這樣大概使得。請少爺派人守好大門,就以保護銀行安全為理由,慢慢放儲戶進來,這樣就算取款的人多,我們也可以一點點放款子。今天是最後一天,過了今天就是春節的大假,自然有銀行喘息的時間。」
三人這樣一商議,又匆匆回到銀行裡。有廖翰飛派兵拿槍呵斥,躁亂的儲戶們果然不敢太鬧事。櫃檯那邊,陳經理拿出昨天的方法,仍舊取了許多鈔票放在當眼處,叫職員們有條不紊地放款。果然如此一來,大廳裡至少表面上看,是平靜多了。
萬襄理兩隻手揹著,在忙著放款的職員們身後走了兩圈,踱到陳經理身邊,低聲說,「我約莫估算了一下,如果都是這樣,一、兩百的小儲戶,我們又讓每個職員把辦理每個摺子的時間儘量拖延著,算他五分鐘辦一個吧,今天要放出十七、八萬的現款出去。不過我擔心的,還不是這些小儲戶,要是大戶來了要提款怎麼辦?庫房裡至少有一百五十萬是不能動的,不然十點一到,白十三少來了,銀行信譽就沒了。」
陳經理說,「廣播放了,全城都慌了,那些有錢人比窮人還在乎錢,他們能不來嗎?只怕馬上就要來了。」
正說到這裡,果然一個職員領著一位西裝革履的男人,向他們過來。萬金銀行的規矩,遇到三萬塊以上的業務,那是必須經理或襄理親自招待的,陳經理一見,就知道這至少是三萬存款的大戶,鎮定地對男人笑著點點頭,「這位先生,請到鄙人的經理室坐著談。」
把人請進經理室,叫茶房送了好茶過來敬客。
陳經理又敬了煙,笑著問,「先生今天來,是不是聽了廣播的謠言,對鄙行有些不放心,要來取款?」
他這樣大大方方,很有些出人意料。
男人便有些難為情起來,笑道解釋道,「萬金銀行的口碑一向很好,在下也並不是聽信謠言的庸人。只是有些緣故,需要把錢全取出來。」
陳經理問,「全部要取現錢嗎?」
男人說,「是的,全要現錢。貴銀行的資金,應該不至於連八萬塊的現錢也沒有。」
陳經理拿著他的摺子,掃了一眼,沉吟道,「八萬塊當然有,只我看先生這是一筆一年的定存。現在取出來,利息一分也拿不到,豈不可惜?」
男人說,「利息不要緊。」
陳經理說,「我固然知道先生是不大在乎錢的人,不過,若過了年再取,這利息別的不說,買一條上好的南洋珠子送女朋友,也是一件有趣味而不失實惠的事。何苦在乎這幾天,白白虧這一筆?」
男人過來就是為了取錢,見陳經理東勸西勸,態度雖然熱情,但中國人的老話裡,有一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所以對廣播的話原來半信半疑,現在倒信了七、八分,索性也不和對方閒扯了,直白地說,「實不相瞞,我在法商銀行也有一個戶頭,今早他們銀行的經理打了電話來說,貴行的資金恐怕有些緊缺。如果我這邊款子取了,存到他們那邊去,損失的利息他們賠上。因此利息上頭,我並沒有損失。」
陳經理聽了,幾乎岔了氣,「法商銀行也是鄙行同業,怎麼能這樣信口雌黃?先生你也是有見識的人,自然知道他們不過是落井下石,要和我們搶儲戶。這樣不光明的手段,先生難道還反而信任他們,要把款子存他們那裡去嗎?」
他越拖延著不肯答應給款,男人越是為自己的錢擔心,只好不客氣地說,「法商銀行值不值得信任,那是我的事,至少人家的銀行,並沒有去賄賂記者,掩蓋新聞啊。我一張定存摺子,連利息也不要你們付,是為你們省了一筆,為什麼你反而老大不高興?難道你們真的拿不出我這筆款來?」
話說到這個分上,陳經理是不能不放行了,否則傳出去,就是銀行無錢的鐵證。他只好簽了單據,取出印章蓋了,叫一個職員來,領著男人去取款。
男人一走,萬襄理氣急敗壞地走進來,拍著大腿說,「經理,我剛剛迫不得已,放了一筆四萬塊的款子。你知道不知道,我們這一次,真是遇到太卑鄙的人啦!」
陳經理沉著臉說,「我知道了。法商銀行這樣落井下石,真是個狗東西。」
萬襄理擦著汗說,「他們這時候背後捅一刀,真是要我們的命。如果再來幾個儲戶要提全款,給還是不給?要是不給,傳出去恐怕局勢更糟。」
陳經理說,「這是沒有選擇的,給他們。」
萬襄理說,「給他們,銀行這邊款子不夠。」
正說著,一個職員過來說,「山茶染織廠的老闆來找萬襄理,我已經請他在襄理室內等著了。」
萬襄理說,「知道了,你先叫人準備茶水招待一下。」
等職員走了,他回頭對著陳經理,一臉焦急,「這下糟了,染織廠的胡老闆,存在我們銀行的款子怕有三十來萬,他如果也要全提……」
陳經理鼓鼓腮幫子,露出一個冷笑。
萬襄理說,「都這個時候了,經理還笑得出來嗎?」
陳經理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一層,拿起紙菸在桌上度了度,露出老狐狸一般的森然眼神,緩緩說,「你看我在金融界混了幾十年,能讓一個小孩子逼上絕路嗎?他說要一百五十萬,我自然不能只准備一百五十萬。告訴你,廖翰飛剛剛送過來那一批,已經是兩百萬。另外,我昨晚已經把幾十年的老臉都捨出去了,和有利銀行的谷經理說好了,他們銀行,可以借我們五十萬的中央銀行本票。」
萬襄理大喜道,「哎呀,經理怎麼不早說?讓我急得幾乎要跳樓。」
陳經理說,「你以為五十萬中央銀行本票是白借的?我答應老谷,給十六分的利,不到迫不得已,我不能割這樣一塊肉。只是現在沒法子了,這邊我去處理,你先去應付你的客人罷。」
萬襄理一走,陳經理就叫了一個銀行職員來,叫他趕緊去有利銀行一趟,拿五十萬的本票。
廖翰飛新調來計程車兵已經到了,他親自在外面指揮一番,看局面還算過得去,走到經理室問,「銀行裡款子撐得過去嗎?」
陳經理說,「慢慢的來,昨天我們能撐到五點,今天大概也能過得去。」
兩人坐在沙發裡,談論了一下銀行的形勢。
不到一會,萬襄理已急急地把染織廠老闆打發掉,他全不敢歇氣,拿著銀行帳冊又過來這邊,報告說,「經理,我還是有些擔心,怕白十三少像昨天那樣,找出一些親戚來,逼我們擠在同一天兌款。我查了一遍,白家大概因為和廖家不睦的緣故,很少和我們銀行打交道,一般存的款子都不多。可他的堂兄白天賜,有一筆活期很大,足有九十萬。」
廖翰飛不在意地擺手說,「老萬,我給你打個包票,任誰來取錢,白天賜都絕不會來。他現在和我們是一條船上的,船沉了,他也只有淹死的份。」
話音剛落,一個職員神色不安地走到門口說,「白家有人來了。」
陳經理問,「白十三少嗎?」
職員搖頭,「說是白家五司令。」
廖翰飛一聽,低罵一句,「他孃的,老子的嘴不能這樣晦氣吧?老陳,你出去瞧瞧。」
陳經理忙帶著萬襄理出去,果然見五司令被幾個護兵族擁著,很威風地站在大廳裡。大廳裡等待取款的小儲戶很多,把櫃檯前面站得滿滿的,可五司令這樣有氣勢的一杵,人們自然讓出一片空地,他就像名角上了戲臺,輕輕鬆鬆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注意過來了。
陳經理瞧著這模樣,哪還不知道這是過來找事的,強笑著上去打了招呼,溫和地問,「司令今天過來辦什麼業務。」
五司令齜牙笑笑,「你們怕人家記者報導說銀行資金不足,連賄賂的手段都使出來了,我還能向你們存款嗎?過來當然是取款。」
掏出一張支票遞過去,大刺刺地說,「快給錢。」
陳經理看那張支票,上面寫著九十萬,落款是白天賜,和萬襄理交換一個苦澀的眼神,真是說什麼,來什麼。白家十三少的損招,在金融界老手的眼裡,若分開來看,完全不算什麼,但他把損招使得如連珠炮一般,就叫人真難以招架了。
陳經理笑著問,「這張支票,是令公子開的嗎?」
五司令說,「你眼又不瞎,他籤的名字在支票上,你瞧不見?」
廖翰飛不知什麼時候跟了出來,這時候拄著文明杖往前兩步,一臉懷疑地說,「白天賜和我說過,這九十萬存款,他有很大的用處,怎麼忽然就開出一張支票給你?」
五司令睨視他一眼說,「我是他老子,他要孝敬,你不服氣嗎?」
廖翰飛說,「就算是他老子,他也不可能孝心這樣大,白白送你九十萬。這張支票上的簽名,恐怕是假的。銀行要保障儲戶的錢財,遇到這種做不得準的,除非他本人來,否則我們不能給錢。」
五司令冷冷地打量他一眼,「真讓雪嵐說準了,你們廖家開的銀行,就是拿不要臉當本錢。你要見本人是不是,那就讓你見見。」
他吩咐了一句,於是身邊護兵裡有兩個走了出去,不一會,便見他們拿了一個擔架,抬著白天賜進來。白天賜那樣子,真是慘不忍睹,臉頰瘀青,唇角裂開,兩隻眼睛腫得核桃般大。臉上已經這樣難看,身上大概就更不用說了。
廖翰飛驚詫地問,「你這是怎麼了?誰動的手?」
五司令也不隱瞞,很大方地承認,「我動的手,怎麼著,姓白的教訓兒子,你們姓廖的要替他出頭?」
廖翰飛說,「你這張支票,是打了他,逼他籤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