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著便站起來走到床邊,往床上一坐,彷彿不勝酒力似的,身子往後一倒,順手扯過一個枕頭來,壓在自己後腦下。白雪嵐把聽差打發走了,也到床邊來坐下,手伸到宣懷風的肚子上輕輕揉搓,微笑道,「吃飽就這樣躺下,對胃可不好。你坐起來,我給你說兩個笑話,給你消消食。」
宣懷風醉意微醺,閉上眼睛,喃喃道,「我不要聽笑話。你別坐著,和我一道躺著罷。」
白雪嵐知道他這是天真隨性之語,並沒有別的意思,然而更顯得這裡頭透著的親密,他吃了幾杯酒的人,心不禁怦怦地跳了兩下,便也在床上躺下,正要伸手把宣懷風拉進懷裡,動作又一頓,心想,這人今天是遇到傷心事才喝了幾口酒,正是對自己毫無防備的時候。這時候做出色慾的舉動,可有些趁人之危。
宣懷風對白雪嵐的猶豫一無所知,只覺得吃得飽飽的,躺在柔軟溫暖的床上,身邊還有喜歡的人,自己這日子真是過得舒服極了,如果就這樣醉生夢死地活著,不去想那些無辜慘死的弱小者,也許會快樂得多。可是,這樣醉生夢死,良心又在何處安放呢?他見白雪嵐躺在身旁,也是沉默著沒有動靜,便翻過身去,用一個手肘撐著上身來看白雪嵐。
白雪嵐見他看著自己,略尖的下巴微微抬起,猶顯可愛,忍不住在他下巴上揩了一把,問,「盯著我看什麼?你不認得我?」
宣懷風覺得身上酒勁上湧,四肢沉甸甸的,使不上力氣,便索性不用手肘撐著身子了,鬆懈了力氣軟下來,把頭往白雪嵐胸膛上一靠,一邊側臉挨著白雪嵐雪白的襯衣料子,輕聲說,「你說,人想好好活著,怎麼這麼難?」
白雪嵐知道,這是在說那些今天失去性命的人們了。他的口才向來極好,但面對著最關心的人,寬慰的話卻不好出口了。因為宣懷風傷感,他便情不自禁要跟著宣懷風傷感的,人在傷感時,口才又怎能發揮得好?左思右想,只好挑務實的事來講,也許可以把宣懷風的注意力引開,便緩緩地說,「大門前其中一個,叫何晚,他是我安排到廖家裡為我打探情報的。他還沒有娶老婆,家裡父母雙亡,只有一個弟弟。既然是為我辦事丟了命,我一定不會虧待了他的兄弟。至於小豆子,不知道他家裡還有什麼人,要是還有親人,孫副官也會找出來,給他們一些關照。他們的後事,你都可以放心。」
宣懷風聽著小豆子的名字,沉默了一會,五根手指抓著白雪嵐一隻雪白的襯衣衣領,無意識地攥緊了鬆開,鬆開了又攥緊,後來才說,「你知道,那天我出門遇到許多討錢的小乞丐,為什麼就挑了他為我帶路?因為那些小乞丐裡面,他長得最瘦弱。我想,讓這孩子給我指路,我也可以給他幫點忙,給他一些吃的,或者給他一點錢。當時我和他並不相識,就是一個念頭,在人群中挑了他。如今想來,我挑他的那一刻,便等於把他這麼一個小人兒,無聲無息地送上死路了。可憐他兩次見我,兩次都這麼歡天喜地,以為交了好運,其實我是他的索命使者。要是不認識我,他還是濟南城裡一個小乞丐,雖不能吃飽穿暖,畢竟還能活下去。」
白雪嵐把手放在他頭後,輕輕揉著他柔軟的短髮說,「一個小乞丐,可能會凍死、餓死,或者掏錢時得罪了惡人,被一腳踹死,或者生病,倒在臭水溝邊無緣無故的死。一個濟南城裡,每年要死去多少小乞丐,你都能負責?小豆子死了,不是因為他遇見你,而是因為他很不幸地生在這樣弱肉強食的年代。」
宣懷風問,「這麼說,秦姑娘就算不認識你,不認識我,也會這樣早逝?」
他因為秦思燕是死在廖家之手,那麼廖家姨娘這個身分,對逝者就算是一種褻瀆了。這個可憐女人的在天之靈,大概也不會願意再掛著姨娘的身分。所以他提起秦思燕,只稱為秦姑娘。
白雪嵐一怔。他不料宣懷風連秦思燕的死訊也知道了,孫副官做事精細,斷不會對宣懷風露了口風,但這宅子裡應該沒其他人知道這事,便問,「是誰告訴你的?」
宣懷風不願生事,說,「沒人告訴我,我在後花園裡閒坐,隔著牆壁聽見有人嘀咕,所以知道了。至於是誰在牆那邊說,我沒看見臉,並不知道是哪個。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錯,所以還是問一問你,這事是真的?她人真的……不在了?」
白雪嵐心知這是瞞不過的,點了點頭。
宣懷風朝他打量一下,見他臉上雖淡淡的不如何露出悲容,眼裡到底還是有著黯淡,心想,到底他心裡是有這個人的。不免有些難受。不過又一想,他們畢竟相識一場,如果那一位死了,他一點也不在意,那自己喜歡的人,又是何等無情。如此說來,還是這樣溫柔有情的白雪嵐,令人更喜歡一些。
白雪嵐見他不作聲,側臉挨著自己胸膛,只管把自己襯衣領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揉捏,問,「想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