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的個性,向來是有些好為人師的,尋常人向他請教,他都給出一百二十分的耐心,更何況這是白雪嵐的父親。便有條不紊地緩緩說來,因怕三司令聽不懂,又絞盡腦汁,將數學上那些機率、換算之類的詞彙,都想了一些通俗的中國詞來替代,一邊打比方,一邊解釋。
三司令對數學一竅不通,但也有自己天生的一種機靈,半懂不懂地聽了半日,竟有些豁然開朗,指著紙上的一個小格子說,「我明白了!這是完全不用費腦子,只要照著紙上寫的去做就是了。譬如莊家牌面是一個八,我手裡一對五,我就分開來加牌,是不是?」
宣懷風想不到三司令悟性這樣好,微笑著說,「就是這樣。」
三司令大受鼓舞,又指著紙上一處,「莊家若牌面是個六,我手上也是六,就應該我要加牌,是不是?」
宣懷風含笑點頭,「是的。」
三司令更為興奮,笑道,「你把這些全部都寫出來了,很方便。」
宣懷風提醒他道,「除此之外,還要算牌。莊家每次洗六副牌,前面幾盤您先不要參加,或者只下小注,記住出了什麼牌。如果前面出的大牌少,接下來就可以下大注。不過,我擔心廖家昨天輸了這麼多錢,會盡快把漏洞彌補上,只要他們把規則修改一下,莊家手上的六副牌每次用到一半就重新洗牌,那就算我們能記牌也沒多大用處。」
三司令哈哈笑道,「事不宜遲,趁著他們還沒醒過神來,老子要趕緊先去贏他們個幾十萬,倒也快活。」
白太太聽說丈夫一早拉了宣懷風在書房裡用功,深以為異,特意過來瞧瞧,走到門外,正好聽見三司令的話,便走進來道,「我說呢,你這麼一把年紀,還能用功呢?原來不學好。」
轉過頭,對宣懷風笑著數落一句,「你教他什麼不好?卻來教他賭錢。」
宣懷風對她,比對三司令更要敬服,忙站起來垂手道,「您教訓得是,再不敢了。」
三司令擺手道,「不怪他,不怪他。他功課學得很好,我從前以為學數學,不過就是算一算帳,大不了當個帳房先生,沒什麼出息。不料還能拿來賭錢,可見並不是無用的知識了。」
宣懷風對自己的專業是引以為豪的,聽他拿出這樣一個定論,忍不住宣告道,「司令,用數學來賭錢,其實真是大材小用。大到國家工程,進出關稅,小到老百姓在菜場買一棵蔥,何處不用到數學?就說正籌備的兵工廠,槍械的設計,子彈的速度,那都是數學。」
三司令想到能到廖老頭的賭場裡搗一番大亂,心情極好,手往宣懷風一指,對他太太笑道,「你瞧他一本正經的,活像個大學教授的款兒呢。這些年,可沒誰敢在我面前這樣搖頭晃腦的叨叨?這孩子有些意思。」
宣懷風不知道三司令這話是贊還是貶,自己臉上先微微地一紅,便把眼睛垂下,露出一種不安而恭順的樣子。
白太太對丈夫笑著輕哼了一聲,「你因為能贏幾個錢,就這樣對他親切起來嗎?虧你不害臊。也不想想當初怎麼欺負人家,好意思開口要人家教你贏錢?」
三司令奇道,「我什麼時候欺負他呢?」
白太太說,「人家肋骨都讓你踢斷了,這一筆帳,你不認嗎?」
三司令被他太太當面挑出當日的事,老臉一紅,打著哈哈道,「太太,你這乾孃當得真是不賴。看來今天,你是要替他出頭了?」
白太太說,「我為什麼要替他向你出頭?他是我的乾兒,自然也是你的乾兒,論其道理,你本就應該疼他一點。只我看他叫我母親,卻口口聲聲叫你司令,這是怎麼個意思?想來人家上次被你打怕了,心裡記著舊恨,不肯和你親近。」
三司令摸著腦袋上短短的簇毛說,「哦?有這樣的事?」
轉過頭問宣懷風,「上次我踢傷了你,你還記恨著我?」
宣懷風連忙搖頭。
白太太趁著這個機會,吩咐他道,「你既然不記恨,那從今日起,就改了口罷。」
三司令笑道,「好好的談賭錢,怎麼又要改口?改的什麼口?這我就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