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特朗興奮地想了一會,又皺起眉頭,「這樣做,需要當地政府的首肯。據我所知,日本人在商業方面,一直得到山東政府的支援。」
白雪嵐瀟灑地一笑,「山東總督是我爺爺,我會把事情處理好。」
貝特朗說,「山東除了總督府,還有議會。議會控制在廖議長的手裡。」
白雪嵐微笑著看了他片刻,聲音低了一點,緩緩說,「請信任我。」
兩人畢竟曾經是無話不談的關係,眼神一交,貝特朗就不再提出疑問了。
金龍大飯店的番菜館,在濟南是很著名的,上流社會的人都愛在這裡招待朋友。現在是吃午飯的時候,三十來張桌子已差不多都坐了客人,只白雪嵐和貝特朗隔壁一張桌子還空著。
這時又來了三位男客,侍者便把他們一直引到這邊來。
這三個客人,正是宣懷風他們。宣懷風一邊和安德魯、江合宜兩人說話,一邊跟在侍者後面走著,眼一抬,就瞅見那邊桌上一個穿西裝的男人背影,必是白雪嵐無疑,不由吃了一驚,心忖,怎麼這樣巧?昨晚吵了一場,尚未了斷,這下出門偏被他撞上。這人拈酸吃醋,向來不分人,安德魯他還算知道是什麼來路,但師兄是個英氣的青年,對他來說又是陌生人,恐怕要找點嫌疑。這可很不妙。
他忙把侍者一攔,低聲問,「還有別的桌子嗎?」
侍者說,「過年前後,生意特別旺,就這一張空桌子了。」
江合宜正打算就坐,見宣懷風不坐,也就走過來問,「懷風,這桌子有什麼不好嗎?」
宣懷風還沒說話,安德魯卻把隔壁桌上的貝特朗認出來了,笑著說,「天啊,真是太幸運了,在哪都能遇上朋友!」
貝特朗也認出他,忙站起來,和安德魯按法國人的禮節,在左右臉頰都吻了一下。
白雪嵐轉過頭,眼珠子一下定在宣懷風身上了。便也倜儻地站起來。
安德魯被安排在醫院後,白雪嵐曾去探望過一回,他是認得白雪嵐的。是以一見白雪嵐,安德魯又笑了,「白總長,世界真是太小了。」
宣懷風昨夜被白太太帶去別屋獨睡,心裡著實有些懊悔,現在被白雪嵐目光盯著,不好總是沉默,低低地開口問,「你怎麼也在這?」
這些人裡頭,只有江合宜最是個外人,笑著問宣懷風,「這裡都是熟人嗎?」
宣懷風忙把白雪嵐和江合宜做了介紹,目光轉到貝特朗,卻不知此人的身分。
白雪嵐說,「這是法國商會的代表,貝特朗先生。」
宣江二人上前和貝特朗握了握手。
安德魯問貝特朗,「你們已經吃完了嗎?」
貝特朗說,「我還在等待我的羊排。既然都是朋友,不如一起吧?」
白雪嵐剛想找個藉口把這個彎繞過去,安德魯卻先開口表示了贊同。宣懷風暗想,白雪嵐已經知道自己約了師兄,要是託詞不在一塊吃飯,恐怕回去又要生一場氣。寧可一起吃了,也算是避嫌疑,便也說,「那就一起吧。」
侍者見他們老不坐下,只能在一邊等著。他倒也殷勤,見他們說一起,趕緊就過來,把兩張桌子拼在一處,再重新鋪上桌布。
眾人坐下點了大菜,一邊吃著頭盤,一邊攀談起來。貝特朗本來就和白雪嵐一起的,自然和白雪嵐挨著坐。宣懷風也是習慣成自然,坐了白雪嵐的右邊。
宣懷風談著談著,不免又談到工作上去,先向江合宜問些機械方面的問題,江合宜見問的是他擅長的本行,比桌面上應酬人情好多了,回答得很仔細。一來一去,兩人話題深入起來,又談及機械方面的數學應用,這就更對了彼此的胃口。兩人不知不覺就撇開其他人,一對一的聊起來。
貝朗特也和安德魯詳談甚歡。
唯獨白雪嵐不大有興致,在旁邊淡淡地微笑,不時往宣懷風臉上掃一眼。貝特朗和安德魯說完話,轉過臉來,恰好看見白雪嵐又往宣懷風那邊望。
貝特朗畢竟是白雪嵐的故人,自然看出他那特殊的眼神來,不禁笑了笑,用法語對白雪嵐問,「你這位親愛的,知道我們的過去嗎?」
白雪嵐眉角猛地一跳,在桌子下面抓著貝特朗的手腕,用力一握。
這時忽然香氣四溢,烤羊排送過來了,宣懷風側著身子對端大菜的侍者一讓,臉剛好轉向這邊,一眼瞄見桌下的勾當。
白雪嵐待要把手鬆開,電光石火間一想,又改了主意,笑抓著貝特朗的手腕往上一提,對宣懷風笑道,「這西裝料子是法蘭西的,極好。你這次來,衣服在路上丟了大半,該做幾套新的。」
江合宜不禁笑了,打趣一句,「懷風,你這上司對你不錯,連過年的新衣也想到了。」
宣懷風含蓄地微微一笑,「這也是我的運氣。我這上司,不但發薪水,補貼過年的新衣,就連語言方面,也是樂於為人師的。」
白雪嵐從前閒暇時,教過宣懷風一些法文,想起剛才貝朗特用法文說的那句話,腸肚頓時抽緊起來。仔細看宣懷風的臉,他只是淺笑著,仍和在座的人溫和地說話。
那瓶昂貴的法國葡萄酒開啟後已經醒好,侍者圍著桌子,逐一倒在水晶杯子。眾人舉杯相碰,便其樂融融地享受起美食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