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潛熱 第四十二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此時,白雪嵐已蹦到宣懷風身邊,停下來望望宣懷風,對著他溫柔地笑了一笑。

宣懷風急得想咬他一口,瞪著他說,「停下來幹什麼?快走啊!」

其實白雪嵐內心也並非如面上這般平靜,他是為著怕宣懷風太緊張,特意要露出鎮定的笑容來安撫一二,不料起了一個反效果。看著宣懷風勾著環的手指微微發抖,白雪嵐也緊張起來,可恨自己手腳都被繩索綁了,遠處還有一把槍瞄著宣懷風,此時自己是什麼行動都不敢有,忙道,「我這就走,你千萬別激動。」

說完,加快著速度地蹦向林子的方向。

林中眾人心焦地等著,一見白雪嵐靠近,宋壬帶著幾個士兵就衝到了叢外,用身子遮擋著白雪嵐。

宣懷風眼見白雪嵐被眾人簇擁回叢林中,心總算放了下來。

宣懷抿按捺不住的問,「現在你總能放了我罷?」

宣懷風也是一心打算遵守約定的,就把拿著手雷的手垂了下來,只覺得一直勾著手雷環的指尖微微顫抖。宣懷抿一見他鬆開,二話不說,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不一會,身影消失在土牆後。

這時,空地上就只剩宣懷風一人,他吁了一口氣,正要轉身和白雪嵐會合,忽然砰的一響,又是一顆毫無預兆的子彈。這一槍打得極險,激起的塵土濺在宣懷風的皮鞋上。

宣懷風怔然。

剛被眾人解開手腳上繩索的白雪嵐嚇壞了,連忙大聲提醒,「懷風,千萬別動!他們還盯著你!」

他急切之下,身子幾乎探出叢林的遮擋,眾人唯恐他遭了暗算,連拖帶拽地把他弄回林裡,只讓他在掩護下和宣懷風說話。

宣懷風不解,「人質都換了,怎麼還要盯著我?」

白雪嵐說,「傻瓜,宣懷抿和槍手都要撤退的時間。他們現在警告你,不許你動,就是爭取時間。」

宣懷風說,「那我要站到什麼時候?」

白雪嵐說,「再看情況罷。你聽話,別再動了。」

宣懷風應了一聲,老老實實地站著。

他站著沒什麼,白雪嵐倒是在林子裡撓心撓肺。幾位司令見白雪嵐平安回來,懸著的心放回了肚子,既然有白雪嵐在,後面的事自然交給白雪嵐去指揮。

白雪嵐問宋壬,「剛才那一槍,你覺著是哪個方向打來的?」

宋壬眯著眼回想了一下,說,「說不準。不過,那個落子彈的位置,要是從土牆那頭打的,恐怕不太對。」

白雪嵐說,「我剛才也察覺到了。土牆後似乎只有一個槍手,還有另一個到哪去了?恐怕是潛伏在另一個地方,也瞄準了懷風。」

房連長領著一整個武裝連,卻讓這麼一群小雜毛差點把白雪嵐給挾持去了,覺得非常沒臉,沉著嗓子說,「這些王八蛋,可不能白白放走了。軍長,要不要做些行動?」

白雪嵐忙制止道,「誰都不許動。懷風要是擦著一點皮,就算把他們都活抓了剝皮點天燈,那也不划算。」

房連長對宣懷風本不熟悉,經此一役,算是明白了宣懷風在白雪嵐心裡的分量,因此也不再說什麼。

白雪嵐站在充當掩護的枝椏後,注視著空地上的宣懷風,心裡一秒一秒地計算時間。

想著冬夜風冷,宣懷風站在那空地上,孤單的吹著冷風。那冷風,要是自己能替他去吹,那就好了。

想著那可惡的不知藏於何處的槍口,正陰險地瞄準懷風,只要有一點異動,恐怕要射出一顆子彈。那隨時可能被擊中的危險,要是自己能替代,那就好了。

要是今天自己不曾出門,在家裡把他看顧得牢牢的,兩人此時窩在溫暖的大宅裡,你一口我一口地吃著果子凍,那就更好了。

天殺的展露昭。

白雪嵐在心裡想著怎麼把姓展的大卸八塊,一邊還沒忘記估算時間。覺得應該差不多了,便在林子裡對宣懷風遠遠地說,「懷風,你試著慢慢轉過身,臉朝著我這邊。」

宣懷風按他說的轉過身。

夜色下的山谷一片寂靜,不曾有槍聲響起。

白雪嵐又說,「你試著往我這邊走一步。不要急,就只一步。」

宣懷風走了一步,然後停下。與yu夕xi。

依然一片寂靜。

槍手應該已經離開了。

宣懷風大約也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不待白雪嵐提醒,又試著往前走了兩步,看看沒有動靜的四周,接下來膽子就大了,咬著牙,大步往林子的方向走。

他原本覺得自己很鎮定,但越靠近林子,越有一種無法抑制的焦灼,步子越走越快,到後來幾乎是放開地奔跑了。剛接近叢林,白雪嵐把護住自己的人推開,從林裡跑出來,餓虎擒羊似的,一把將他給擒了,拖進林裡,緊緊地抱著不撒手。

宣懷風被他兩根手臂像老虎鉗子似的鉗著,勒得幾乎喘不過氣,抬眼一看,周圍黑壓壓地站著許多人。宋壬也就算了,畢竟在首都的公館裡長過見識,還能臉不紅心不跳,武裝連的兩位連長和那些拿槍計程車兵,難免就有些手足無措。

宣懷風大為尷尬,忙推白雪嵐,「放手。」

白雪嵐抱著他,彷彿把天堂抱在懷裡一樣踏實,竟已如痴如醉,喃喃說,「再抱一會。」

宣懷風看看站在咫尺的三位司令,簡直要找條地縫鑽進去,脹紅了臉道,「總長,你別鬧了。」

三位司令見自家子侄這樣驚世駭俗,也不知該擺出什麼表情來,索性裝不知道,轉過臉,把眼睛看到別處,咳嗽的咳嗽,揉鼻子的揉鼻子。

白雪嵐深情傷了心智,恍惚也是一瞬的事,馬上醒了過來,這才鬆開宣懷風,拉著宣懷風的胳膊打量,「有沒有受傷?」

宣懷風說,「也就一點擦傷,沒有大礙。」

白雪嵐問,「那怎麼母親給你的大裘上都是血?」

宣懷風心想,打了這麼一場夜仗,多少人還在看著,你還只管這些無關要緊的小事。可若不好生回答,又怕白雪嵐性急起來,要做出一些更叫人尷尬的事,說,「那都是馬血,我實在沒有受傷。倒是你,捱了他們一頓打,有沒有傷著哪裡?」

白雪嵐對自己身上的傷是從不在意的,隨口說了一聲沒事,又問,「你累不累?」

宣懷風說,「累得很了。」

白雪嵐便問有沒有汽車。

五司令說,「我們開了兩輛車來。」

白雪嵐說,「那正好,五叔和大伯父,父親一輛,我和懷風一輛。他今天折騰得夠嗆,我們先回去。什麼事,也等回家後再說。」

眾人都無異議,便都往山腳停泊汽車的地方走。至於留下多少人打掃戰場,處理善後,自然有房連長去佈置。

白雪嵐把宣懷風帶上汽車,讓他在車後座坐好,脫下自己身上的外套,罩在宣懷風身上,說,「你歇一會,我很快就來。」

說完就下車了。

宣懷風今天跟了梢,打了槍,還拿手雷劫了人,都是耗神耗力的活計,現在放鬆下來,覺得四肢百脈都軟成水似的,倦意直透上來。關上門的汽車裡安安靜靜,給人很安全的感覺,他指尖摸著白雪嵐的外套的衣料,心裡說不出的放鬆安詳。

摸著摸著,忽然摸到一個奇怪的褶皺,垂著眼一看,原來並不是什麼褶皺,而是一個破洞。這才想起,白雪嵐今晚也是中了埋伏,在林子裡九死一生過來,這外套竟是被樹枝荊棘颳了好幾個洞。雖然如此,披在身上,猶使人感到溫暖。

隔了一會,白雪嵐回到車上,坐在宣懷風身旁,一隻手摟住他,吩咐司機,「開車。」

汽車緩緩開動。

許多的武裝連士兵騎著馬,護衛在汽車四周。

宣懷風感覺到汽車開動時的微微晃動,覺得這樣入睡倒很舒服,可是心裡又有放不下的事,強撐著精神問白雪嵐,「你剛才,是和他們商量抓展露昭的事去了?」

白雪嵐嗯了一聲。

宣懷風問,「能追得上嗎?」

「總有追上的時候。」白雪嵐說著話,往宣懷風臉上一睞,看見俊俏的臉上沾著灰,掏出一條手帕,輕輕地幫他擦了。溫熱的掌心撫著宣懷風的眼瞼,柔聲說,「都累成這樣了,別問了,睡吧。」

宣懷風眼睛閉了閉,一會,又睜開來,「我在土牆那邊把安德魯給救出來了,後來炮打過來,不知道他如何。你也派人找一找他。」

白雪嵐說,「好。別說話了,快閉上眼。」

宣懷風溫順地把眼睛閉上,過了一會,還是睜開來。漂亮的眸子,用一種夢中似的迷離的樣子瞅著白雪嵐。

白雪嵐輕聲問,「你怎麼了?就是不肯睡。哪裡不舒服嗎?」

宣懷風搖了搖頭,說,「我知道今天事情辦得不好,你生不生我的氣?」

白雪嵐用指尖撫一撫他額前細碎的劉海,露出一個微笑,「我現在沒力氣生你的氣。這事我們以後再談。」

宣懷風說,「不行,現在就談。你要秋後算帳,我不能同意……」

他已經倦極了,說不行二字時,也是喃喃地唇瓣歙動,迷迷糊糊中,透著一種和最熟悉的人之間的純真任性。白雪嵐不許他再強撐下去,把一個指頭貼在他唇上,輕輕地噓著。他也就安靜下去,挨在白雪嵐結實的肩膀上,閉著眼睛睡了。

大批士兵護衛著白司令和白雪嵐的汽車,從郊外開到濟南城下,這個鐘點,城門已經緊閉。但白家是不必為這些瑣事費心的,略一表明身分,管理城門的官員就趕緊叫人把城門開啟了。

一行人到了白家三房的大門前,幾位太太並一群姨太太聽到訊息,忙匆匆趕到門前迎接。白雪嵐本想著不聲不響把宣懷風抱回房中休息,不料三太太知道兒子被人打了埋伏,十分擔心,一見汽車停下,也不等司機開門,自己就衝過去將車門一把拉開,叫了一聲:「孩子!」

宣懷風汲取著白雪嵐身上的暖意,正半夢半醒,聽見這一聲,驀地驚醒過來,睜眼一看是三太太,更是赧然不安,趕緊從白雪嵐身上挪開。

所幸大太太、五太太和姨太太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另一輛汽車上,三位司令一下車,女人們呼啦啦地圍了上去。大房裡幾位姨娘畏懼大太太,還不太敢失禮,只是圍著大司令問平安。

五房的孫姨娘卻是明擺著對五太太不服氣的,五太太正問著五司令「一切都好」,孫姨娘已經一片彩雲似的貼到了五司令身邊,拿著五司令的手一握,露出雪白的牙齒笑道,「司令膽氣真壯,大冬夜出去一遭,這手還是火爐子似的。為著等司令,我可還餓著肚子,是不是賞點好東西吃?」

五司令呵呵樂道,「餓著肚子嗎?不錯,你待我算有良心。想什麼好東西吃,你告訴我,我給你買就是。」

五太太聽得這樣寵溺語氣,發作不得,只能強笑。

有著大司令和五司令做對比的例子,三司令更顯出被人冷落的處境,轉頭一看,自己夫人正對著兒子噓寒問暖,不由吃醋起來,吆喝道,「大冷天,別都站在這裡吹風了。到現在,老子還一顆米都沒下肚,這過的什麼小年?」

三太太對白雪嵐問了兩句,知道兒子沒有大礙,心下稍安,聽見丈夫嚷嚷,自然知道他心裡不痛快,笑道,「司令和大伯五叔忽然出了門,我們也不敢擅動,飯菜都在廚房熱著呢。要是司令沒別的吩咐,我就叫廚房趕緊把菜擺出來,大家都好好吃一頓。」

三司令說,「吩咐什麼,有吃的就快進去罷。」

房連長心忖,白家的人吃小年飯,自己這些人一路護衛汽車回來,卻不好都湧進去,正要打發兄弟們回營,宋壬走到他身邊說,「房連長,今晚別走罷。分成兩撥人,一撥守外面,剩下的跟我到裡面去。」

房連長說,「外圍保護就行了。過節的日子帶兵進宅子,不知道還以為我在抄家呢。」

宋壬低聲說,「也就差不多是這個意思。今晚這場埋伏,訊息從哪洩露出去,終究是要查的。總長的意思,宜早不宜遲,不若現在動手。除了各位司令、太太、姨太太,其餘在這宅子裡的人,有一個算一個,都要過一過眼。總長已經派人找藍鬍子去了,你的人負責看守搜捕,至於問口供,交給藍鬍子就行。」

宋壬和房連長商量的工夫,白家眾人已經熱熱鬧鬧地進門裡去了。

飯廳裡把熱氣管子開了個足,人走到飯廳外,就覺得一陣暖意從裡面迎著罩到臉上。

三太太在廳外停住腳,打量著兒子和宣懷風兩張帶著硝煙氣息的灰撲撲的臉,說,「你們先去洗個臉再來。」

白雪嵐和宣懷風離了一日,彷彿分了一輩子似的,剛才在車上讓宣懷風睡了,不得溫柔幾句,現在宣懷風醒了,又要一大家子坐在一塊吃飯,沒有一點可讓兩人廝摩的餘地,聽三太太這一句,簡直撓到了最癢處,忙笑道,「出了一身臭汗,洗個澡,再換身衣服行不行?只怕時間要久一些。和伯伯叔叔們一起吃飯,遲了又讓長輩委屈。」

三太太說,「呵,難道我們這些人,還乾等著兩個小輩才能開席不成?我們自然先吃我們的。放心洗你的澡,不用急。來晚了,也不過是罰一杯。」

白雪嵐答了一聲,趕緊帶著宣懷風回自己的小院。

一進院門,野兒從屋裡迎出來,拉著白雪嵐的袖子說,「快快,洗個澡把晦氣去了。」

白雪嵐瞪她一眼,「你架子很大。我好不容易回來,你連大門都懶得去,只在這裡迎接,就怕走多了兩步路?」

野兒說,「聽聽這沒良心的話!你在外面打了一場回來,身上一定很髒,我不就趕緊給你準備熱水去了。你是喜歡多一個人去大門給你鼓掌叫好,還是喜歡回來就舒舒服服洗個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