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潛熱 第四十一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宣懷抿做著最應得到同情的人質,卻成了無人問津的一個,憋了一肚子氣,大聲道,「誰也休想走!不就是死嗎?我不怕,你有種就拉手雷!」

說完,便扭動身子要反抗。

白雪嵐看著宣懷風拿的手雷一晃,心臟幾乎停跳。

展露昭嚇得大喝,「你他媽的別動!今天差點燒死他,還沒找你算帳。再找事,老子饒不了你!」

幸虧宣懷抿先前捱了兩匕首,血流得多,體虛力小,宣懷風在這要命關頭也沒敢留情,一見宣懷抿動,手肘毫不猶豫地往宣懷抿流血未止的傷口壓下去,宣懷抿痛得立即不敢動了。

再又聽到展露昭的話,宣懷抿的臉上,便露出極灰心的神色來。

這不過兩三個喘息間的小插曲,直把白雪嵐和展露昭都驚出一身冷汗。接下來,便是一陣帶著後怕的沉默。

兩個人質的場面,變得極其古怪的僵持著。

好一會,展露昭用緩和些的口氣對宣懷風說,「你要我放了姓白的,這個可以。不過你要留下。我給你發個誓,你在我這,我絕不強迫你什麼。」

白雪嵐心裡暗罵一句他媽的,這姓展的狼性不改,語氣聽著和緩,其實是老調重彈,和剛才一模一樣的意思,要打宣懷風主意,絕不能答應。不等宣懷風回答,語氣強硬地命令道,「懷風,馬上走,遲則生變。我這邊自然有脫身的辦法。」

宣懷風問,「怎麼脫身?」

白雪嵐朝他使個淡淡的眼色,胸有成竹,「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宣懷風對著他看了片刻,露出一個苦笑,「你不要想騙我寬心。總之一句話,你不走,我是不會走的。」

白雪嵐急了,咬牙道,「你非在這時候和我鬥氣?這樣不識大局,我要罵人了!」

宣懷風明白,白雪嵐或急或罵,不過是為了保護自己。白雪嵐越如此,他越打定了主意,不為所動,「你要罵人?好,我知道你一向是很會蠻橫硬來的。今天我也學你一學。你非要逼著我丟下你,我就先拉了這環。」

說著,那勾著手雷環的食指微微一動。

白雪嵐和展露昭都驚得忙叫,「別動!別動!」

白雪嵐這半輩子,因地制宜,趁火打劫的勾當做過無數,想不到今天被自己的愛人打一個措手不及,還正打在自己死穴上,這當真是說不出的荒謬。

宣懷風不料自己略做嘗試,居然有兩個人都受了挾制,感覺雖然很是古怪,但心裡也有了一點底,對白雪嵐正容道,「你今天是被人打糊塗了,這種時候,我們應該齊心一致,你不該反來勸我。」

他想著白雪嵐被挾持在對方手上,現在自己必須佔個主動的地位,便把目光轉向展露昭,努力拿出一個談判的態度,說,「展軍長,照我說,實在不必到此地步。今天我和雪嵐,要不一起活,要不一起死。你放我們一條生路,也就是放你自己一條生路。你說怎麼樣?」

展露昭心裡也不知想著什麼,眼睛定在宣懷風臉上,只是沉默。

宣懷風等了一會,又往宣懷抿臉上望了望,說,「我這弟弟缺點很多,但要說他身上有那麼一點長處,大概全用在你身上了。我想,你也未必樂意看著他給我陪葬。」

宣懷抿心如死灰,聽著這話,緩緩抬起眼簾,看著展露昭。

展露昭說,「這還用得著說,我自然不樂意他死。」

只這麼一句,宣懷抿眼睛裡,頓時生出欣慰而喜悅的光芒來。

宣懷風說,「既然你們不想死,我們也不想死,大家不妨做一次合作。你放了白雪嵐,我放了懷抿,雙方都平安離開,如何?」

白雪嵐只要宣懷風未脫險境,一顆心就被鐵鉤子勾著吊在半空。一邊恨自己成了個窩囊廢人質,半點施展不得,一邊更恨宣懷風泛傻氣,不聽自己的話先走。但這兩邊的恨加起來,都不如他此刻的擔心,生怕這沒經驗的傻瓜一不留心扯了手雷環,把自己給炸沒了。

聽了宣懷風的話,白雪嵐斜眼打量展露昭,心忖,這樣的條件,姓展的恐怕不會答應。再僵持下去,不知懷風還能撐多久,必須想個辦法掌握局勢才行。

一雙眼睛,便犀利地四處打量,尋找起機會來。

展露昭說,「你這個合作,佔的便宜太大。咱們再商量商量。」

宣懷風俊臉上含著一層冰霜,冷冷地說,「我就這麼一個主意,沒有商量的餘地。不行,那隻能同歸於盡。」

最後四字,說得鏗鏘有力,一點鬆動也沒有。

展露昭倒真有些想不定。

打量宣懷風眼下模樣,知道他的身體是虛弱的。這一天折騰下來,體力耗得差不多,大概不能再支援多久。萬一撐不住,手一鬆,把手雷拉環給誤勾出來,那可非常糟糕。

肖想了許多年的人,還不曾好好親近,怎麼捨得他在自己眼前被炸成一堆碎肉。

俗語說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只要人活著,總有讓他展露昭到手的一天。

展露昭在心裡把這算盤一撥,畢竟同歸於盡不划算,躊躇一下,「行,就照你說的辦。」

白雪嵐眼睛正悄悄地四周逡巡,停在展露昭一個手下腰間的手槍上,心裡謀劃著要怎麼奪過來,聞言不禁驚訝。

姓展的居然同意了?

宣懷風卻是受了很大的激勵,忙說,「那好,你把他放過來。我們去了那邊林子裡,就把懷抿放回來,再給你們讓開一條路。」

展露昭打量他那書生意氣的模樣,在這刀口舔血的關頭,也忍不住笑了,「你真是沒幹過這勾當,提這一邊倒的條件。換了別人和你打交道,光你這句話就要推翻了合作。你再給個能保障我們的方法來。」

宣懷風的確頭一次做這勾當,能想到什麼好方法?

既要保證自己和白雪嵐的安全,又要讓展露昭他們也感覺安全,實際操作上真不太好辦。

因此他的視線,又落在白雪嵐身上。

白雪嵐剛要開口,宣懷風說,「如果又是讓我先走的話,你就不要說了。我堅持的事,總要堅持到底。」

白雪嵐本想著拼一拼,但此刻見談判有很大成功的可能,當然還是不拼為好,免得把宣懷風的性命拿出去冒險。要說交換人質,他是有經驗的,心裡略一盤算,就想出一個可行的方案來。

林子那邊,幾位司令眼睜睜看著白雪嵐送羊入虎口,驀然聽見那頭一聲發狂的嘶吼,便沒了下文,急得團團轉。

五司令拿著手槍,在林子裡暴躁地踱來踱去,猛地停下,探頭往對方陣地上看,牙齒磨得吱吱作響,「怎麼搞的?人過去好一會了,哪怕要贖金,談條件,好歹來個訊息,那邊墳墓一樣的沒動靜,是什麼意思?」

大司令說,「老五,少說兩句。雪嵐在人家手上,沒動靜未必是壞事。要是真打起來,他怎麼活?」

蔣副連長沉默不語,鐵板般直挺的身影旁杵著宋壬和房連長。這兩位的臉也如墨水裡撈出來一樣黑沉,他們是被白雪嵐留在那邊對付廖家的,事情辦完,高高興興地回來向總長報告,誰知道總長已經送到敵人的嘴裡去了。

說到兵力,現在肯定是白家佔優勢,就對面那麼一夥人,半個加強連都能把他們碾碎了。何況三位司令出城也帶了一批親衛。

可白雪嵐在對方手上,等於在白家所有人的脖子上勒了一條繩子,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雙方對陣,這是最憋氣又最讓人心亂的場面。

一口氣憋到現在,甚至已心亂如麻。料想中的談判沒等到,只等到不知什麼時候才會結束的詭異寂靜,眾人在林中如困獸般,都察覺心頭慢慢浮起的一絲不祥。打仗這些年,窮兇極惡,同歸於盡的瘋子也不是沒遇見過。

對方到現在還不派個人來,難道白雪嵐已經被……

林子裡沉默得令人不安。

做下屬的,都深深沉默著,等待著。

五司令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老虎,磨著牙走來走去。

大司令眯起眼睛,沉默地望著對面那不見動靜的半截土牆,想起那場令他刻骨銘心的仗。這輩子,他打贏了數不清的仗,唯獨就輸了那麼一場,輸了肝腸寸斷。大太太給他生的四個兒子,白閔文,白閔昌,白閔同,白閔和,都葬送在那一場戰鬥裡。老二白承祖的兒子矜貴,不容易養活,夭折了足足四個,好不容易剩下兩個長大成人,交到他這個大伯手上長長見識,結果,也葬送在那一場戰鬥裡。

難道今天晚上,他又要眼睜睜看著一個兒侄輩就這樣折損?

他三弟,可只有這麼一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