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揮灑自如,哄了各位長輩一輪,又說,「可惜今天人不齊,怎麼不見二伯父和五叔?」
大司令說,「他們原在的。你沒得到訊息嗎?天賜受傷了,在醫院裡呢。老二和老五放心不下,在那裡守著。」
白雪嵐說,「聽是聽說了,只不知道傷得嚴重不嚴重。」
大太太說,「幸虧那炸藥不是專為著對付他的,只是他不湊巧撞上,又有護兵在前頭擋著,只損傷了點皮肉。不然,我們豈能這時候就回來?」
三司令哼道,「早警告過他,不要和那些日本人走太近,就是不聽!如今怎麼樣?那個什麼松田,一定是邪事做太多,被仇家找上門了。天賜今天要不去文明公司找他,也不會遇上這檔子破事。幸而炸藥爆炸的時候,他還沒走進門,要是走進去才爆炸,他就給那日本人當陪葬了。」
大司令皺起眉,沉聲說,「濟南城裡放炸彈,這王八蛋膽子夠大的,都不把白家放眼裡了。此案一定要嚴查到底!」
三司令說,「當然要查。市巡捕房的暗探都動作起來了,幾個大家族也會做佈置。他孃的!連我們白家的人都敢動,等抓到那王八蛋,不要一槍了事,零碎切了,看哪個以後還敢吃豹子膽。」
白雪嵐正將一把瓜子嗑完,把瓜子皮往空碟裡一灑,隨口笑道,「各位長輩知道韓旗勝到城裡了嗎?四大家裡,獨他是不常來到濟南的,偏一來,就有人炸死了松田,還把堂兄也炸傷了。這是不是有點湊巧?」
宣懷風端著茶碗輕啜,聞言心裡一跳,目光微斜到白雪嵐臉上。
白雪嵐心知宣懷風在看自己,也把眼睛往宣懷風處一轉,露出潔白的牙齒笑了笑。他一臉問心無愧的模樣,倒是宣懷風怕被人看出行跡,忙不迭低下頭,假裝喝茶。
三司令想起上次和兒子吵嘴的起因,冷笑著對白雪嵐說,「少在你老子面前耍小聰明,韓旗勝和日本人並沒有大仇,他幹嘛要去炸日本人?你母親看中韓家小姐,想要她當媳婦,你心裡不願意,就想扣個屎盆子在韓家頭上,是不是?」
大司令說,「老三,你怎麼知道韓家和日本人沒有仇?他們底下那些勾搭,誰說得清?依我看,雪嵐的話不無道理,韓旗勝大冬天的不在家享福,為什麼跑到濟南城來?這就是一個問題。他一來,城裡就出了爆炸案,天底下哪有那麼湊巧的事?還有,老五在電話裡和我提過,韓家對我們那兵工廠,可是虎視眈眈呀。」
大司令都開了口,三司令不由得沉吟著想了想,臉上也露出一絲狐疑來,好一會,沉聲說,「好,韓家那頭,也去查檢視。要是真金,總不怕紅爐火燒的。」
男人們一說起公務上的事,白家的女人們俱都安靜,只在一旁靜靜品茶,連咳嗽都不發一聲。三太太站起走到門邊,正想叫聽差再送些茶點來,讓爺們邊吃邊聊,卻見管家快步到了跟前,小聲地報告,「太太,祠堂那邊桌子擺好了,菜餚也備好了,只等著端上桌。那些想不花錢吃席的人多,都在那等著,要是等得太久,恐怕要起鬨的。您看,是不是請司令他們早一些過去?」
三太太笑道,「都是大嫂,嘴皮子上下一動,鬧的動靜更大了。也罷,了結這件事,這一天就算熬過去了。」
便回身到客廳裡,邀眾人一起動身往祠堂去。
一行車馬,又是浩浩蕩蕩地出發,到了祠堂,果然見外頭街上已經擺上許多圓桌子,早有人伸長了脖子,只等開席了。白家的人自然是不同那些外人一道吃,另在內院擺了幾桌上等八珍席。
那內院裡的八珍席,頭一桌自然是大司令、大太太等有身分的坐了,剩下一些不要緊的白姓宗親,都安排了別桌。白雪嵐是三房嫡子,又是獨一個,跟著他父母自然坐在頭桌,便理所當然把宣懷風一扯,讓他坐在自己身邊,說,「今天不許你自謙,擺這麼一場酒,不就為你進了我白家嗎?」
且不說外面那哄哄嚷嚷的熱鬧,就這院子裡,三太太一聲吩咐,菜餚流水一般地送上來。國人聚在一起吃喝,甚少不和杜康君打交道的,拿槍的烈性軍人,尤喜烈酒。一開席,先向祠堂裡的祖宗共敬三杯,這是應有的規矩。略吃了兩口菜,白雪嵐很自覺地端起杯子,把各位長輩輪流敬了一圈。
大司令喝完了杯裡的,命人再斟上,拿著酒杯笑道,「雪嵐很痛快,是我們白家的意思。不過今晚的主角,也該表現一下。」
宣懷風知道今晚是無論如何避不過的,便也端了酒杯站起來。
白雪嵐忙央告道,「他酒量不好,長輩們憐惜著他,允他只敬一杯罷。」
宣懷風規規矩矩地敬了眾人一杯,喝得一滴不剩。白雪嵐唯恐旁人又給他斟上新酒來,趕緊把他的酒杯翻過來蓋在桌上,以示宣懷風不會再喝,豪氣地宣佈,「今晚但凡給他的酒,我都替他擋了。」
大司令笑道,「你這就喝糊塗了,忘了他比你大些?原該他護著你,怎麼反要你護著他?老三,你兒子像你,一樣的護短呢。」
三司令對白雪嵐維護宣懷風的行徑,卻大不以為然,哼了一聲,正要開口,恰好三太太一筷子火腿肉,溫柔殷勤地夾到他嘴裡,聲音沒發出來,倒吃了一個肉香四溢。
白六小姐由著身邊的女兒為自己佈菜,也拿了一杯酒,很小一口地緩緩啜著,對大司令說,「大哥,這孩子剛從醫院出來,身上傷還沒好呢。」
三太太也不緊不慢地笑道,「就是。就算雪嵐不說,我這做乾孃的,也不許他多喝。」
便吩咐一個聽差,「把懷風的酒杯收了去,換一杯熱茶上來。」
有了白雪嵐一番宣佈,再加三太太這個表態,果然再沒有人用喝酒撩撥宣懷風。只是白雪嵐既然說出替酒的壯語,眾人都知道他是能喝的,就都不肯放過了。
大司令千里迢迢趕回來,生恐目睹一場家變,如今不曾家變,心裡頗為歡喜。然而看著老三的親兒子年輕英武,又收了一個不錯的乾兒,未免又想起自己死去的那幾個嫡子來。心中悲喜交加,不免逼著白雪嵐狠狠喝了幾杯。
白雪嵐一邊伺候大伯,一邊也瞅見父親臉上露著不痛快,心忖,為了宣懷風在白家將來的日子,很該奉承奉承這一家之主。幸而以他的身分,在三司令面前,永遠是得天獨厚的。一個總是無法無天,撒潑任性的兒子,忽然變得乖巧恭順,再三地端著酒杯奉請父親,做父親的人,縱使繃著臉,心裡也是歡喜的。再加上三太太在旁說些好話,漸漸地連那張繃著的臉,也逸出了一絲笑容。
酒席上,白雪嵐一改往日放肆散漫的態度,口綻蓮花,只撿著長輩們愛聽的話說,又喝得極豪邁,把兩位司令的興致都喝出來了,直嚷嚷著划拳斗酒。其他桌上的白姓宗親,平日不得和這些掌握了白家命脈的大人物親近,這樣一個難得的機會,誰也不願錯過,一個個都蹩到這桌上,鬧著要敬酒。兩位司令和司令太太,那是不好鬧的,便都找上了瀟灑爽快的十三少。
宣懷風見白雪嵐來者不拒,喝酒彷彿倒水似的,有些擔心,暗暗扯了白雪嵐的衣袖幾次,意思讓他不要多喝。白雪嵐卻沒多大反應。
他今晚的興致,高得令人驚訝,不管認識的,不認識的,只要來向他敬酒,竟是仰頭就喝,大有不醉不休的意思。
酒席吃了大半,五司令匆匆趕來了。
大太太見他忽然過來,吃了一驚,以為醫院有什麼變故,忙問,「老五,你怎麼來了?天賜怎麼樣了?」
五司令鼻子哼哼著說,「擦傷兩塊皮,叫得震天響,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被炸斷兩條腿呢。剛才上藥,他忍不住疼,遷怒到護士小姑娘身上,把人家踹了一個心窩腳。我才教訓一句,他那娘就跳出來護犢子了,哭著喊著心肝肉的。連二哥也派我的不是,說受了傷的人,要教訓也不能這時候教訓。那兩塊皮,算他孃的哪門子傷啊?我越想越不自在,索性不待在醫院了。這不是三哥收了宣副官做乾兒嗎?我還不如來喝一杯賀酒。」
大太太放了心,笑道,「你做父親的人,倒是想得開。這兩位正嫌划拳的人少呢,快坐過來,陪你大哥、三哥樂一樂。」
三太太忙叫人備好一套乾淨碗筷,為五司令倒酒。五司令端了酒,先不找大司令他們,卻徑直走到宣懷風面前,哈哈笑道,「宣副官,這可是山不轉水轉,轉到龍王廟裡做親戚了。你如今認了我三哥做乾爹,兵工廠的事,你還給我推脫嗎?」
宣懷風尚未開口,白雪嵐搶在前頭,笑著問,「五叔,下回還到我院子去大抄檢嗎?」
五司令老臉一紅,笑罵道,「兔崽子,還和你五叔秋後算帳?我幾十歲的老東西的,弄一個兵工廠,是為了抱著進棺材暖和嗎?還不是想為白家存點家底,讓你們這些小兔崽子以後可著勁揮霍。說起來,這都是你的錯。你不和你父親混鬧,也沒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
白雪嵐爽朗地笑起來,「不錯,都是我的錯。我今天已經向大伯和父親賠了許多不是,現在再向五叔也賠一個罷。」
朝五司令一舉杯。
五司令哂道,「滾一邊去,我特意來找宣副官喝呢。」
白雪嵐說,「他傷還沒好,母親說不許他喝。這一杯我替他喝。不然,他喝了酒,生起病來,又要耽擱兵工廠的進度。」
五司令本想駁回白雪嵐的話,聽了後頭一句,倒深以為然。前頭為著那無關緊要的房裡私事,宣副官捱了兩腳,已經把事情耽擱了許久,急得他白頭髮都冒了兩茬,這次可不能再因小失大。
五司令說,「好,你替他喝。不過,要喝就喝三杯。三杯喝完,從前那些狗皮倒灶,咱們叔侄也就別再計較了。」
白雪嵐依他的話,痛痛快快地幹了三杯,腹腸裡一陣燒熱,想是烈酒喝得太多,要吃點東西壓一壓胃,便拿起筷子,要夾一塊燒肉來吃。
不料身子一轉,只覺得天上的星星彷彿一下子到了眼前打轉,腳下失力,幾乎栽在宣懷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