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說,「你也是笨,豈不聞今時不同往日,從前我是獨一個,現在你有一個新少爺了。這可是在祠堂當著祖宗們的面,給父親母親磕過頭,連定禮也收了的。以後你伺候我,不如伺候他。」
宣懷風聽著這話,連忙擺手,尷尬笑道,「那是一時無法,將錯就錯,難道我還能大模大樣,在這裡當起主人來?你不要當一件正經事說,反要讓人誤會。」
白雪嵐反問,「你以為在白家祠堂磕頭行禮,不是一件正經事嗎?我懂了,你不要丫鬟伺候,那就是要我親自伺候了?無妨,我是願意伺候你的。」
從野兒手裡把白毛巾拿了,往宣懷風臉上擦。宣懷風急忙要躲,卻被他一隻手把腰給摟緊了,躲也躲不開。
宣懷風只覺得熱熱的毛巾在臉上亂掃,左右轉著頭,又羞又急道,「一到家就胡鬧,你又想惹禍?快住手,有人看著呢!」
白雪嵐說,「過了明路,我怕什麼?要是遮遮掩掩的,教那些小人以為我們怕他們言語,更要添些難聽話。還是光明正大的好,我看誰敢多嘴。」
一邊說,一邊把宣懷風一張白皙俊臉,擦出溫熱的淡淡的幾絲紅潤來。
野兒在旁邊瞅著他們纏成一團,先是捂著嘴笑,忽然又想起什麼,急急地跑出門去。等她回來,宣懷風已經被白雪嵐「伺候」完了,白雪嵐就著殘水,搓了一把毛巾,自己也擦了一把。
白雪嵐問野兒,「你怎麼忽然就害臊了?跑得倒快。」
野兒哼道,「誰害臊?這種事,你從前幹得還少嗎?又不是我胡鬧,憑什麼是我害臊?」
一連三個問題,把白雪嵐問得驀地心虛起來,悄悄回頭瞄一眼。所幸宣懷風剛才被他鬧了一通,掙扎時兩手亂動,袖子打到盆裡全溼了,去換了一件襯衣,也才從另一邊走回來。
白雪嵐趕緊輕咳了一聲,正經起臉色問野兒,「手裡拿的什麼?」
野兒把手裡的公務包放在桌上說,「前陣子五司令來,不知找什麼東西,亂翻了一氣。我猜他大概是要找這個,就藏起來了。現在你回來了,自然要拿出來。」
宣懷風呀了一聲,過去把公事包開啟,拿出裡面的檔案看看,驚喜地說,「這是兵工廠的檔案,在首都籤的合約也在。我原本有些擔心,這些檔案要是掉了,重做出來工夫可大了,沒想到被你保護起來了。野兒,你怎麼知道要藏這個?你可真聰明。」
野兒見自己被誇了聰明,臉上露出一絲俏皮的得意,笑著說,「我其實不知道,就是討厭五司令太橫。就算是長輩,自己侄兒住的地方,也不該招呼也不打就闖進來呀。所以,我總要藏點什麼才好。不然,少爺回來知道了,要罵我沒把他的家當看好。」
白雪嵐說,「家當丟了,干係不大。只是我這陣子在醫院裡混忙,沒空和你追究,懷風一個新來的,那天他怎麼知道鑽到父親屋子去?誰給他領的路?」
野兒對宣懷風受傷一事,心裡也感歉疚,不過她是少爺最寵愛的丫鬟,現在被這樣當面責問,臉上很下不來,便笑著輕哼一聲,「我見宣副官很擔心司令為難你,才帶他去。鑽狗洞,偷聽,你從前帶著我也常幹,如今竟又稀罕起來了?幸虧我帶了他去,要是他不在,你被司令踢死過去,誰來救你?可見這事,我做得並不差呀。」
話音一落,白雪嵐猛地一揚手,把桌上的銅盆打翻。銅盆撞在地上,哐噹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水濺了野兒半裙子。
野兒駭了一跳。
白雪嵐黑沉著臉向野兒道,「你做得不差?他骨頭都斷了!父親的脾氣,別人不知道,你是知道的。你竟敢揹著我,帶他去冒那麼大風險!」
野兒從小伺候這位不把禮法放在眼裡的少爺,被調教出一身野性,沒大沒小的話,不知說過多少,何曾被這樣兇惡地罵過,此時又驚又怕又羞,兩隻大眼睛上,蒙上一層顫顫巍巍的水霧。
白雪嵐越罵越氣,霍地站起來,指著她鼻子喝問,「那日,父親若是手槍帶在身上,一槍要了他的小命,你怎麼說?」
宣懷風也被他這可怕的怒氣嚇著了,怔了片刻,忙上去扯著他說,「有話好說,事情過去許久了,你忽然發這樣大脾氣。何況她一個女孩子,又是你身邊親近的人。」
白雪嵐語氣很重地說,「正因為她是我身邊親近的人,我才生氣。到了現在,她還一點不知道錯,自以為有功呢。這樣下去,她更要自作主張,把你推到火坑去。」
宣懷風說,「這話嚴重了。是我央求她帶我偷聽你和你父親說話,她又不是神仙,哪裡知道後面要發生那些事故?你看你,一發脾氣就摔東西,淌我一鞋子水。屋子裡乾淨襪子放哪裡,我不知道,勞駕你陪我找一找。」
一邊強拖了白雪嵐出門,又站住腳,回頭對泥偶一樣僵直站在原地的野兒說,「你也快去換一條幹淨裙子罷。」
到了白雪嵐住的屋子裡,宣懷風哪有找襪子的心思,看看白雪嵐陰沉的臉,心知此時是不好去勸的。往四處一打量,見桌上用白玉圓碟盛著新鮮水果。紅紅的蘋果,橙亮色的柑橘,紫黑的大葡萄,幾種顏色錯落有致,堆砌一起,煞是誘人。
宣懷風便問,「柑橘現在是難得的,要不要吃一個?」
白雪嵐在椅上筆直地坐了,並不說話。
宣懷風捏了一枚葡萄,把葡萄皮仔仔細細剝了,送到白雪嵐嘴邊,說,「那你吃一顆。」
白雪嵐搖搖頭。
宣懷風說,「我知道,你發作時,我總出來和稀泥,你很埋怨我。我伺候你吃果子,當作賠罪,行不行?」
白雪嵐抬眼瞅他一眼,嘆了口氣,忽然又笑了,說,「你不要擔心,我並沒有動大氣。只是那丫頭太野,不板起臉,放大嗓門,她未必把你的話放在心上。」
說完,張口把送到嘴邊的葡萄和那捏葡萄的雪嫩指頭一起含了,雙唇把那指頭狠狠啜了一下,鬆開,才津津有味地把那葡萄吞了肚,點頭道,「這葡萄很好,你再剝兩顆來。」
宣懷風豎著被啜得發癢的指頭說,「剝葡萄可以,你不許咬人。」
白雪嵐笑道,「我還要吃了你呢。聽話,快剝來。」
宣懷風便把一張椅子移到白雪嵐身邊坐了,將白玉碟子裡的葡萄擇了頂好的,剝了紫色的皮,把寶石般軟潤晶瑩的果肉,送到白雪嵐嘴裡。
白雪嵐張嘴咬住,慢慢咀嚼,細品香甜的汁水,睞著眼瞧著宣懷風剝好了新的一顆來,才把嘴裡的吞下。這樣大爺般的享受著,忍不住哼起小調來。
宣懷風好笑地說,「剛才怒目金剛似的,把銅盆都砸了,現在又樂起來了。野兒大概還在委屈,你把人家罵一個狠,是不是也該過去說兩句軟和話?」
白雪嵐說,「不去。要不是她,你不會去見我父親,也不會吃這麼一場苦頭。我就是要敲打敲打她,免得她以後又帶著你亂鑽,闖出禍來。」
宣懷風說,「還說別人闖禍?我看說到闖禍二字,你認第二,沒有人敢認第一了。」
白雪嵐一笑,算是預設。再吃了兩顆葡萄,不知為何,人便有些沉默下來,半晌,對宣懷風低聲叮囑說,「我在這濟南城裡,仇家不少。從前還能藏著點,今天祠堂那兒一鬧,都知道你在我這的分量。以後不管在家,還是出門,你都要更小心些。」
宣懷風知道他是真的擔心,鄭重地點了點頭。
這時,一個聲音在外面咳嗽一下,叫了一聲,「少爺在屋裡嗎?」
白雪嵐說,「在,進來罷。」
等那聽差進來時,宣懷風已經起身,轉到屏風後頭,倒熱水壺裡的熱水淨手去了。
聽差對白雪嵐報告說,「司令和太太回來了,請少爺和宣副官到客廳去。」
白雪嵐說,「大伯母他們呢?」
聽差說,「都回來了,也在等著,說要見見司令新認的乾兒。」
白雪嵐說,「知道了。去和太太說,我換件衣服就過去。」
那聽差便走了。
宣懷風在屏風後面偷瞧著聽差走了,才肯出來,對白雪嵐說,「唉,他剛才在外面故意咳嗽一聲,不用問,一定是在窗子裡瞧見我餵你吃葡萄,不好意思進來。這裡不比首都的公館,都有長輩在的,我們以後不能這樣冒失了。」
白雪嵐笑道,「我以為你為什麼忽然躲著不敢見人,原來就為這個,你這害羞也太可愛了。我們在首都的行為,連我父親都有耳聞,你以為還能瞞住這些慣會通風報信,嘀咕主人家陰私的下人嗎?他們要看,讓他們看個夠。我倒要做一個惡霸紈褲,天天抱著你白日宣淫,誰敢妨礙本少爺享樂,我就剝了他的皮。」
宣懷風把手在桌上用力拍了兩拍,「好,好,越說越邪門,不說了!長輩們在客廳等著,不好叫他們久等,快換衣服出去罷。」
白雪嵐含笑點頭,「你說得對,見長輩可不能遲到,可是一時半會,到哪去找紅蓋頭呢?」
把頭往左右轉,裝模作樣要找東西似的。
宣懷風推他一把,「還只顧著開玩笑,快換衣服。你不打緊,我去晚了,只怕他們要以為我自大輕浮。」
兩人換過衣服,便一同往客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