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潛熱 第二十五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大太太生怕白雪嵐那倔騾脾氣發作,生生把好不容易扳回的局面給取消了,焦急地催促道,「孩子,快給你父親認一個錯罷。」

宣懷風唯恐白雪嵐抬手發出行動的命令,兩隻手一直不敢放鬆,這時手臂發酸,也還是硬撐著,正要隨著大太太的口風,開口再懇求白雪嵐一句,不料,倒是三太太搶在他之前,先發話了。

且她不是對著白雪嵐,反是對著大太太和冷家母女,和和氣氣地笑道,「大嫂、六妹,你們也是說笑,別人不知道司令,怎麼你們也不知道?司令見著這孩子的槍法,心裡早就喜歡極了,使個迂迴的法子,要瞧瞧他的心性,把他收做乾兒呢。如今看來,這孩子果然很識大體。所以司令這把手槍,向來寶貝得什麼似的,今天一見著他,就捨得掏出來了。」

她本就一直握著三司令的手槍槍管,這時一邊說話,一邊腕上用力。三司令唯恐自己握槍過緊,走火傷了太太,槍只敢虛握著,被太太猝不及防地一扯,手槍竟然脫了手。

三太太拿了槍,遞到宣懷風眼前,溫言道,「孩子,你要不嫌棄,就把這槍收下,當是乾爹送你的禮物罷。」

三司令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寶貝手槍被太太送了人,還來不及說話,白雪嵐在宣懷風身邊,砰砰兩響,膝蓋重重著了地,一個字也不說,趕緊就向三司令夫婦砰砰砰,連磕了三個響頭,然後高舉雙手,把三司令的手槍恭恭敬敬地接了,交到宣懷風手裡,對宣懷風笑道,「你也對父親、母親磕三個頭吧,這是很應該的。」

那乾爹乾孃四個字,轉成父親母親,倒是十分自然。

宣懷風只要白雪嵐不要闖禍,磕多少個頭都是願意的,何況這是對白雪嵐的父母磕頭,自以為也是應該的,便依言認真地磕了三個頭。

三司令心裡一陣古怪,想著這三個響頭,滋味太不對勁,倒像結婚的新人拜家裡大人似的。

可若要阻止,一則,把心裡的想法說出來,就是承認兒子有玩男人,而且玩得不可自拔的惡癖。揭兒子的短,也等於揭他白老三自己的臉皮。二則,今日最要緊的是阻攔兒子大逆不道的改姓,現在兒子不但對改姓的事隻字不提,還跪下給自己磕頭,面子裡子都給全了,難道自己反而要把局面搞砸?

因此他雖然沉著臉,但還是直挺挺站著,竟真的受了白雪嵐和宣懷風三個響頭。

三太太滿臉春風,把宣懷風從地上拉起來,頷首笑道,「好孩子,難為你跪了這麼半日,總算好事多磨。我們白家,從來是要個臉面的,既然都說你有一手好槍法,你該讓家裡這些長輩們見識見識,也免得人家背後說你乾爹沒眼力。那屋簷上蹲著幾隻鳥,你給我打一隻下來。」

宣懷風知道這時候,不能有絲毫猶豫,把頭朝三太太一點,握住三司令給他的手槍,手臂一揚,砰的一響,便把屋簷上的鳥兒打了一隻下來。

剩下的鳥兒受驚,噗噗地拍著翅膀沖天而飛,宣懷風又是砰砰,砰砰四響,四隻鳥兒從天空直直地掉下來,跌進圍觀的人群裡。人群驀地一陣騷動閃躲,片刻之後,轟然一片驚歎,許多人叫道,「真是神槍手!都打下來了!」

便有圍觀的人,把地上的鳥兒屍首撿起來,恭恭敬敬地送到臺階前放下。

三太太笑著點了點頭,對宣懷風說,「只叫你打一隻,你竟是一隻也不剩,很有我們白家的作風。」

回過頭,又對三司令說,「司令,一把手槍,換這樣好的一個乾兒子,你是一點也不吃虧啦。」

白雪嵐沒有三太太去攙,自己早就爽利地站起來了。他要強硬的時候,固然強硬到極點,現在局勢轉了一個大彎,便把先前的強硬都丟到爪哇國去了,這時打蛇隨棍上,到了三司令跟前,又是作揖,又是陪笑臉,乖巧地說,「都是兒子的不是,讓父親生氣。只是,看在兒子給父親弄來一個乾兒的分上,再給兒子一次機會,以後再不敢了。」

三司令哼道,「你也知道自己混帳嗎?」

白雪嵐像聽差一樣垂著手,連聲說,「是,是,我混帳。」

白六小姐說,「這才是做兒子的樣子。三哥,你不要生氣了,孩子犯了錯,教訓一下就行了。再說,今日又有這樣一樁喜事,該慶賀慶賀。」

大太太笑著兩手一拍,「當然要慶賀。這樣一件喜事,今天你大哥本該到場的,可恨他一下火車,就不知鑽哪個衚衕去了,現在也不見人影。今晚我們擺上結契酒,罰他會帳。」

說著,轉過身來,朝階下圍觀的人群看了一眼,聲音高揚起來,清脆響亮地說,「大好的日子,三司令認乾兒,父老們既然來捧場,一定要沾點喜氣再走。今天晚上,白家在這擺一百桌酒席,大家只管吃喝好。凡是吃了酒席的,臨走前,再領兩斤豬肉、一斤白米回去!」

眾人雖未能瞧見白家父子相鬥的大戲,但能看見白十三少下跪磕頭,三司令收乾兒,還見識了神乎其神的槍法,已覺得今天攢夠了炫耀的資本了。再一聽有免費的酒席吃,有豬肉白米可領,更是精神百倍,使勁地鼓掌叫好,有喊「恭喜」的。

也有人說,「什麼白十三少不要姓白,我早說了,街上的謠言不能信。這樣一個好姓氏,憑什麼改了?」

還有人說,「三司令好福氣,十三少已經是人中龍鳳,又收了一個神槍手做乾兒,那是如虎添翼!」

三司令懷著最糟的打算來,卻有驚無險,得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乾兒。這時既有大嫂、六妹和太太,笑語盈然地誇自己慧眼惜才,又有兒子低聲下氣地賠禮道歉,加之眾人圍觀誇讚,彷彿把心裡僅存的那一點疙瘩,都像鹽一樣溶在水裡。

往宣懷風那邊掃一眼,見他露了一手神槍絕技後,不但沒有露出得意之色,反而更是低眉順眼。站在一邊不敢作聲,有些緊張無措的樣子,瞧著倒不那麼令人生厭。

認乾兒的事情既定,自然有大太太安排了管家聽差,去準備那一百桌酒席,無需贅言。這邊三司令吩咐武裝連撤回原營,便也帶著言歸於好的太太,坐了汽車回家。

大太太、冷家母女,仍是坐來時的汽車回去。白雪嵐領了宣懷風,也還是兩人坐一輛汽車。附帶著孫副官、何副官等人的汽車,護兵的駿馬,連車連馬,浩浩蕩蕩往三司令宅子方向去,一路上的氣派,倒真像是辦一場大喜事一般。

恰好到了白家街巷入口,迎面一輛黑色轎車開過來,見著這熱鬧的一行車,黑色轎車便停了,兩個人從車上匆匆下來,正是大司令和二司令。

二司令拐了腳,幾乎是一瘸一跳地上前,嚷嚷著問,「老三,你們從哪裡回來?不是上祠堂去了嗎?哎呀,我在鐵打館子裡得著訊息,真是急死我了!」

大太太也忙把車窗搖下來,頭探出窗外,顧不得和二司令說話,先朝著大司令說一句,「司令,你可真叫人好找!」

大司令也顯著焦急的樣子,說,「老二腳受了傷,我就去看他,本以為耽擱一會不要緊,哪知道不早不晚,老三家裡的事偏偏在今天發作?如今怎樣了?」

三太太和大太太是擠了一輛車的,這時也湊到窗邊,笑著說,「讓大哥費心,也託祖宗的福,成了一件喜事。」

大司令一怔,奇怪地問,「你大嫂在電話裡說得很危急,怎麼又成了一件喜事?」

大太太正要說話。

白六小姐插進來說,「大哥,家裡的事,回家裡去說。都站在大街上,不成個樣子。」

大司令也笑了,說,「那是。我們回家再說,你們這是去哪邊?」

大太太說,「去老三那,司令和老二也一道來罷。」

於是眾人都到了三司令大宅前停車,一起進門。

三太太請眾人在客廳裡坐了,命人擺上茶水點心,把祠堂前發生的事略述了一遍,只說白雪嵐捱了父親的打,說要改姓只是氣話,那副官倒是很忠誠,救過白雪嵐的性命,又有一手好槍法,便讓三司令收了做乾兒。

大司令大為高興,著實把三弟誇了兩句,說,「我上回見著老爺子,還說老三很識人,譬如他近衛騎兵營那個藍大鬍子,就是一等一的帶兵好手,虧他眼睛毒,能從土匪堆裡挑出這樣的尖兒來。你那乾兒,一把手槍能打下五隻飛鳥,那也是一等一的勇將了。」

三司令被誇得渾身舒服,面上卻還搖著頭,嘆道,「別提了,別提了。槍法好,但身子骨硬是不行。我不過用腳碰兩碰,也就是個訓誡的意思,沒想到,幾乎弄斷他一根肋骨。這樣的身板,比小姑娘還不如,難道我能差遣他上戰場嗎?」

二司令美滋滋地說,「大哥,要說識人,我也不差呀。雪嵐那副官,我在老五家裡頭一次見,就知道不是凡品。可惜他不唱戲,他要是唱戲,準成一代名伶。」

大司令聽他提起五司令,便也想起來,問大太太說,「今天這樣大事,怎麼老五不見影子?」

大太太視線和桌對面的三太太輕輕一碰,淡笑著道,「我哪知道老五家的事。」

三太太說,「老五最近大概忙。白天他不來也沒什麼,但大哥回來了,晚上還有一頓酒,要是不叫上他,倒是我們不好。」

便吩咐一個聽差,「到五司令那去一趟,就說三司令新收了乾兒,請五司令一家晚上過來吃酒。」

聽差走後,眾人又閒聊片刻。

大司令忽然又想起什麼,好笑地問,「只顧著說閒話,怎麼沒見今天的主角?老三,你把你的乾兒藏哪去了?還有,雪嵐那孩子,我也許久沒見過,不會是又幹了什麼好事,怕我教訓他,躲出門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