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嚴二字,向來給人以絕大的力量。這時候,白雪嵐也從中得到了力量,來克服衝動的本能。
於是他甚至能命令著自己,不要坐在宣懷風身邊了,站起來走到窗前,裝做為著什麼事要打量街上形勢。
宣懷風豁出去地躺下,眼睛閉著,只等他過來。不料等了半天,不見一點動靜。宣懷風心裡疑惑,睜開眼睛一瞧,很出意外。
這人不但沒有靠近,反而到另一頭去了。
這豈不是躲避自己的意思?
宣懷風見如此,不好再躺著,緩緩地從床上坐起來,怔了片刻,又給白雪嵐找出一個原因來。大概還是今早太掃了他的興,現在要重新勾起他那點興頭來,不大容易。
這也有個道理。
人又不是洋人制造的打火機,手指隨便一撥,就能撥出熾熱的火焰。
宣懷風不知所措地悶坐著,便生出些知難而退的想法。然而又一思量,他對我從來是知難而不退的,不管事情多艱難,為了我,他總要絞盡腦汁地做到。
今日雖不能說我陪了他,就能讓他如何快活,可我總該儘自己的力量才對,怎麼一遇到難關,就只想到退卻呢?
這麼一件兩人間的小事,我尚且不能為他全心去做。若將來遇到大事,又當如何?
所以他就將退卻的意思打消了,在床上低頭想了片刻,抬起眼對白雪嵐問,「你剛才出去有一會了,餓不餓?」
白雪嵐說,「我不餓。」
宣懷風說,「你不餓,我倒是餓了。窗邊櫃子上那碟牛油餅乾還剩幾塊,勞駕你幫我拿過來罷。」
白雪嵐為著忍耐慾望,正渾身不自在,一聽牛油餅乾,表情微微變化,冷笑著問,「你什麼時候也學會繞著圈子罵人了?」
宣懷風不解道,「我勞駕你拿一碟餅乾,怎麼就罵你了?」
白雪嵐說,「你哪裡是要吃餅乾,你是譏諷我。早上我不該吃你那美國同學的乾醋,白掰碎了幾塊餅乾。你都看在眼裡了,故意說著提醒我,是不是?」
宣懷風叫他取餅乾,不過是想找一個藉口,讓他到身邊而已,怎料他會想歪了。便笑道,「你太多心了,怎麼又扯到我同學身上去?算了,不敢勞你大駕,我自己拿罷。」
就要下床。
白雪嵐見他受自己一句冷話,沒有一點反抗,可見果然不是故意譏諷的,何況態度又溫柔得令人心疼。見他低頭找拖鞋,便忍不住趕緊過去,把櫃上的餅乾碟子端了,拿到他面前來說,「你請用。」
宣懷風其實並不為吃餅乾,看他遞到面前,拿了一塊吃了。吃完一塊,看他仍把碟子端著,不能忤其好意,便又捏了一塊。
這賣價不菲的牛油餅乾,香則香矣,只因為用的是烘烤的製法,水分少,幹吃著有些噎喉嚨,平時配熱茶來吃才好。這時連吃了一多塊,喉嚨裡發乾,又不好當著白雪嵐的面,把剩下的一大半丟下,只能把餅乾放在唇邊,沿著邊緣,一點點細細地咬著。
白雪嵐在旁邊偷眼瞅他,見兩片薔薇色的紅唇,把一塊牛油餅乾,慢慢悠悠地含著一點,咬一點,又含進去一點。等吃完了,因為沾著餅乾屑,那鮮紅幼嫩的舌頭怯生生地探出來,又在唇角上溼漉漉地一舔。
白雪嵐心裡重重呻吟一聲,幾乎是受了最煎熬的刑罰一般,努力控制著,把餅乾碟子往床頭櫃上一放,不輕不重地問,「這碟子裡剩下的,你夠不夠?要是不夠,我打電話叫餐廳再送一碟來。」
宣懷風忙道,「夠了,我吃飽了。」
他剛才一分心思在吃餅乾,九分心思倒放在白雪嵐身上。發現白雪嵐瞅著自己,眼神很深邃的樣子,鼻息也變得有些沉重了,便有了一點信心,以為白雪嵐被掃掉的興頭,總算是回來了一些。真值得慶賀。
不想白雪嵐擱了碟子,頭就轉到另一邊去了,連目光都不留在自己身上。
宣懷風完全不明白這是怎麼回事,自己竟有些驚疑起來。
開始以為是因為前頭把他拒絕了,讓他不高興了。現在看起來,倒未必如此。否則,何至於一而再,再而三地,要對自己擺出一個視而不見的態度?
難道是自己現在這個病懨懨的樣子,並不能讓他快活,反而讓他見而生嫌惡?
世人常雲,關心則亂。現在這話用在宣懷風身上,是恰到好處。
一個總被愛人追求需索的人,一朝想主動奉獻了,卻經了好幾番嘗試,欲奉獻而不可得,自然會對自己生出幾分懷疑來。
回想起來,從自己受傷起,白雪嵐就非常生氣。後來連著幾天,不是埋怨自己受傷,就是責備自己太瘦。
人的身體上有傷口,難看不招人喜愛,那是自然的。
然而後來傷口的瘀青也消了,也不見他像從前那樣,很堅決地要親近,這也許是因為瘀青雖然消了,但瘦骨嶙峋的身體,也不能討人喜歡的緣故罷。
宣懷風越往後想,越有些心淡。
想起野兒透過口風,光這濟南城中,就不知有多少白雪嵐當年留下的情愫,廖家的小姐看他的眼神,是充滿愛慕的。韓小姐更不必說,既有韓家的底蘊,又有摩登女性的新鮮美麗,只要白雪嵐點個頭,就是一段門當戶對,彼此有利的良緣。
自己又給白雪嵐帶來什麼?不過害他捱了他父親一頓痛打罷了。
縱有一個兵工廠,也只是適逢其會,假設白雪嵐當日就被他父親打死了,那兵工廠亦成一張空虛的圖畫而已。
何況,自己自離開首都,一路奔波,飲食不調,再又受了傷……宣懷風伸手,摸摸自己的下巴,緊繃繃的。
再把手往病人服領子裡探,摸著鎖骨,那鎖骨更是孤伶伶地凸起一道微弧。
果然是瘦得不叫人喜歡。
想起這些天來,白雪嵐也有偶然要胡鬧的時候,可只要一望他肋下那曾經受傷的位置,就案兵束甲了。難道自己身上每一處,都蒼白瘦弱得令白雪嵐失了胃口?
宣懷風低頭,從微開的領口看那凸起的鎖骨,果然是叫人不喜歡的。那領口遮擋了視線,他便把領口上釦子解了兩個,把衣襟掀開一點,低頭細看自己胸膛,果然,也能看出肌膚下隱隱的肋骨的線條。如此嶙峋的身體,既不新鮮,也不柔軟,抱著都要嫌硌手罷?
白雪嵐把頭轉過去望對面的窗臺,多時不見他作聲,只聽見耳邊窸窸窣窣的輕響,也覺得奇怪,不作聲地回頭一看,心臟上簡直是受了一記重錘。
這寶貝不聲不響,也不知何時解了兩顆鈕釦,正摸著自己雪白的胸膛,在好奇地做研究呢。
白雪嵐看著這要命的景象,血管裡的熱流簌簌湧將起來,在四肢百脈裡亂竄,喉嚨幹得說話也沙啞了,磨著牙說,「你這是做什麼?怎麼忽然解了釦子?」
宣懷風也是想心事想得入了神,被他一驚,正摸著自己身體的手彷彿被燙到一樣,驀地縮回來,像做了見不得人的事,被當場揭穿了似的,從耳根到脖子,脹得通紅,訥訥說,「覺得很熱,所以解了……」
這是胡亂敷衍的話,白雪嵐那麼精明的人,竟沒有聽出蹊蹺來。
一則,宣懷風從來是一個極要面子,極矜持的人,若說他主動把衣服鈕釦解了,是因為想著不可對人言的事,白雪嵐頭一個就不信。
二則,白雪嵐此刻身體裡,像灌了三、四罐火油似的狂燒著,下腹脹鼓鼓的熱流湧著,倒是真的覺得熱。
他自己既然覺得熱,那麼宣懷風說熱,也就難以疑心了。
白雪嵐目光在宣懷風領口下的玉般瑩潤的肌膚上一掃,喉嚨乾渴異常,都快要擇人而噬了,只好狠狠把頭又轉到一邊,沉聲說,「這病房裡熱水氣管子開得太厲害,難怪你說熱。不過就算熱,也不該敞開領口,這樣總會著涼的。快把鈕釦扣緊了罷。」
宣懷風在愛人面前,做出這樣丟臉的舉動,心裡很是沮喪。再聽白雪嵐這樣不耐煩的語氣,所受的打擊,更是增了三分。
想起從前在白雪嵐面前稍解衣襟,從不曾遭受這樣的冷待,可見是今時不同往日了。
偶爾看書上也有說,愛人相對日久,新鮮感褪了,總要生出膩味,終究要相看兩厭的。難道這就是相看兩厭?
不對,白雪嵐雖看厭了自己。然而,自己看白雪嵐,卻是永遠也不會厭的。
宣懷風心裡越想,越是難過,揪著領口,要把鈕釦重扣起來,指尖卻一直打顫,無論如何也扣不上去。他心一橫,對白雪嵐竭力用平常的語氣說,「我扣不上去,你幫我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