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部 潛熱 第十六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孫副官呵地笑道,「你快點把傷養好,就是幫大忙了。」

宣懷風說,「這是敷衍人的話了。那你究竟這幾天,在忙什麼呢?」

孫副官又只是一笑。

宣懷風端著那杯溫水,兩手慢慢地打著轉搓著,好半天,喝上一口,忽然微笑了,說,「我在這病房裡,就算不查其事,大約也能嗅到一點味道。你辦的事,想來是總長吩咐過,不能和我說,那就不說罷。只是如今,外頭的形勢如何,總要讓我知道一二。」

孫副官問,「外頭的形勢,總長沒有和你說嗎?」

他這一句,與其說是問題,不如說是婉拒。既然總長沒有說,那麼他做下屬的,自然也不好開口。

宣懷風嘆道,「我們這位總長,殺伐決斷是厲害的,可他總以為把一個人的眼睛蒙上,叫他一物也不見,就是對一個人好。其實這偌大世界,用一個金魚玻璃缸罩起來,就可以變得安全嗎?何況,誰願意做那一條被罩起來的金魚呢?身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聽起來很優美,放在一個人身上,時時遇上這樣的處境,那有多難受?我現在,就是雲深不知處,所以才寄望於你我的友情,和我說幾句真話。」

孫副官想,他把話說到這個推心置腹的分上,如果沒有一點回應,未免無情。但總長那邊,自然是如他所說的,恨不得把金魚玻璃罩製造個十七、八層來,讓自己這無瑕的寶物,不要接觸一丁點世俗的煩惱才好。

一個是信任自己的上司,一個是推心置腹的同僚,自己夾在中間,真是為難。

便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含糊地說,「此山非仙山,如果到處都是毒蛇猛獸,雲深不知處,也未必是一件壞事。豈不聞古人說得好,眼不見,心不煩。」

宣懷風直看到孫副官臉上來,動容道,「自安兄,你這個話,讓我很心驚。既然有毒蛇猛獸,你還要我蒙著眼睛去探路嗎?」

孫副官沉默著。

宣懷風又道,「要是冷小姐也身陷在麻煩中,她不願牽連你,極力地瞞住你。你以為我是該幫助她來瞞你呢?還是幫著你弄明白呢?」

他提起冷小姐,孫副官心裡一動,記起姜家堡來。雖說最後出手的是總長,但沒有眼前這位急公好義,在總長面前敲邊鼓,未必就有如今局面。

自己是欠著他很大一個人情的。

再說了,總長接下來要做的一些事,冒著很大風險,自己頗有不贊成之處。要是有這一位周旋一二,倒是不錯。

他沉吟時,宣懷風把眼睛盯著他,一隻手把身上裹著的棉被扯回床上,在床邊坐直了身子,露出期待的樣子。

孫副官說,「這是做什麼?就算我不招供,你不來拷問我,倒要掀了棉被,讓自己受凍嗎?」

宣懷風說,「哪裡。我心裡有些急,背上冒汗。」

孫副官嘆道,「如今我知道,怎麼總長對你要這樣仔細了,實在少管一點都不成。」

見椅背上搭著一件羊毛大衣,也不管是白雪嵐的還是宣懷風的,先拿了來,叫宣懷風披在身上,才沉吟著道,「我們從首都來的路上,火車受到襲擊,那是有人不要總長活著到濟南來。」

宣懷風心臟怦地一跳,隔了片刻,才道,「我原也有些疑惑,只以為自己多心,就沒有多嘴。首都到濟南的火車,偏就那麼巧,我們坐的那一趟,被土匪當作了目標。原來如此。」

孫副官既然開始說了,也沒有掩藏的必要,和盤托出道,「也不止火車那一次。你還記得姜家堡,忽然有土匪來圍攻?那是兩撥。綁票的是一撥,在外頭就被總長帶人打發得差不多了。那麼另外一撥,卻是衝著什麼來?原就是劫火車的那夥,追殺到姜家堡。你說,若為了劫財,能這麼大雪天裡,狠追幾十裡地?」

宣懷風想著那天夜裡,白雪嵐和自己深一腳淺一腳,踩著雪走在往姜家堡的路上,身後原來追著殺氣騰騰的一隊人馬,便覺一陣心驚。

那些人,不但帶著刀槍,甚至連洋炮都預備上了,可見殺意是如何的堅決。而且那股殺意,是直衝著白雪嵐而來。

一想及此,宣懷風的脖頸,便似有一道熱血箭似的激著往上,沉聲道,「怪不得,他有一回對我說,回了老家,他要殺人。當時我還想勸他來著。現在想起來,我倒是糊塗。別人用這樣歹毒的手段來對付他,我不但不幫著他還擊,還要阻撓他,我真不像話了。別說是他,就是我,也絕不能饒過這些惡徒!然而,究竟是哪些人,這樣仇恨他,要這樣千里追殺呢?」

孫副官說,「仇當然有一些,只是說到底,不過是為著自己的利益罷了。這裡頭故事太大,真說起來,要翻幾十年的老帳,我一時半刻也向你敘說不清。你就記住一句話,這濟南城裡,想要總長死的人,不是一、兩個。恐怕我們剛從首都出發的那一刻,他們已經聯合起來,做一個結盟了。」

宣懷風臉上露出擔憂來,問,「總長怎麼說?他那樣一個人,知道有人要害自己,絕不會沒有一個計劃的。」

孫副官說,「計劃自然是有的,只是也需要一步步看著情況來做,沒有一蹴而就的事。然而……」

說到這裡,他忽然就停了。

拿眼一瞅宣懷風,露出一個苦笑。

宣懷風對他這種眼光,是有所認識的,便問,「又是我拖了後腿嗎?」

孫副官忙說,「不是,不是。你在危急之時,把總長搶救回來,那是很好的。要是總長那天回不過氣息來,就算一萬個計劃,也是無用。你當然是做得很好。」

他嘴上說著很好,但觀其神情,卻哪裡有半點好?分明是憂慮至極。

宣懷風打量他一眼,心裡自然明白,也不兜圈子,直言想問,「是不是總長和他父親鬧脾氣,要脫離白家的事?這是因我的緣故。」

孫副官原不好說,看他自己提了出來,就說道,「到了這分上,我也不藏掖了。實不相瞞,我對總長這個舉動,很不以為然。如今都什麼局勢了,外面虎視眈眈,卻為了這麼一件事和家庭鬧決裂。有一件事,你還不知道。」

宣懷風忙問,「什麼事?」

孫副官說,「就為總長說要開宗祠改姓,司令怕他爭取到支援,壯了他的膽氣,已經開始打埋伏了。」

他伸出幾根指頭,一一數道,「潘何兩位師長,還有一位宋旅長,一位司馬教練官,這些都是和總長交情不錯,手裡有實力,又在白家長輩面前說得上話的,這幾日就要被調到地方上,司令不許他們留在濟南城裡。這些人,本是總長的計劃發動時,很重要的助力,現在叫我們怎麼辦?就連藍大鬍子那個騎兵營,因為司令知道他和總長交情極好,也尋一個藉口,要趕到通口縣去拉練兩個月。」

宣懷風臉色微變,「這可糟糕至極。外敵還沒有發動,倒是他自己的父親,要砍了他的左膀右臂去。」

孫副官說,「總長正和司令鬥氣,要他向司令把事情說明了,求一個援助,他是萬萬不肯的。然而在這濟南地方上,總長要和那些人對抗,不靠白家,難道靠我們這幾十號從首都帶來的人嗎?總長做事,我一向是欽佩的。但這一次,我實在覺得他失了分寸。」

宣懷風不禁焦急起來,問他說,「你怎麼不勸他一勸?」

孫副官嘆道,「勸了多少次,沒一點用。他犯了倔脾氣,勢必要為你出一口氣的。我想在他那裡,大約還有一番考慮,擔心若讓你白捱了打,不做出些大反應來,以後別人只當他不稀罕你,更有人要揹著他壓迫你了。所以他寧可落個四面楚歌的局面,也不要疏忽這一回。」

宣懷風已急得坐不住了,站起來,連連跌足嘆道,「糊塗,糊塗。」

孫副官也說,「實在是糊塗。我想,也許總長心裡也明白,這局勢是很糟糕了,但為著宣副官你不能受委屈,只能咬碎了牙,也不肯退一步。可是不退這一步,若把家庭這份力量給拋棄了,又怎麼把局面扭轉過來?到了如今,竟是動彈不得。所以他最近心裡是很煩惱的,大概也會脾氣很壞。」

宣懷風說,「果然,他這陣子,簡直是陰晴不定,一點小事都要惹他生氣的。」

孫副官說,「沒法子。也就勞你多擔待一點罷。要是能常常給他一些撫慰,那是最好。他心情好了,也許他能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人不焦躁時,腦子總靈光點。」

宣懷風聽著「給他一些撫慰」這話,不知為何就想到別處去了,臉頰一陣微熱。

赧然之間,想到白雪嵐剛才離開,乃是敗興而去,便生出一股深深的愧疚來。

宣懷風啊宣懷風,他是為了你,才陷身在險惡的泥沼中。

他在險惡中,還要處處顧著你的安危。然而,你又為這人做了什麼?

軍事力量上的幫助,你固然是做不到。

若說精神上的撫慰,你不但無所慰藉,而且還要因為自己的一些小心思,就和他生悶氣,增加他精神上的苦楚。

若說身體上的撫慰,那原就是你作為愛人,應讓他感受到的快樂,但你為什麼總要端著那不值錢的矜持,來讓他難受呢?就在今天,你才忤了他的意,掃了他的興頭,可你不但不自省,還要在肚子裡埋怨他。

你口口聲聲說,愛情是平等的,他這樣對你,而你這樣待他,這難道是公平的嗎?

你享受著他的種種好處,卻總挑剔他的小毛病,自以為自己是高尚正義的,這又何其的卑劣?

宣懷風一念至此,越發懊悔自責,甚至於對自己的人格,都要徹底的鄙視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