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知道,還不如不走這一趟的好,知道得越多,懊惱就越添了幾分。
而且賠上臉面,什麼也沒撈著,還碰了洋人一鼻子灰。
然而,為什麼該自己碰一鼻子灰呢?打傷姓宣的是三哥,自己實在沒做錯一件事。
他這樣想著,不由覺得自己委屈,為著白家東奔西走,費心費力,倒要受窩囊氣。可他們白家的人,天生的骨頭裡都裝著驕狂自傲,對於委屈這種彆扭的情緒,一向承載不住。那委屈在腸胃裡稍一醞釀,不免就釀出怒火來。
五司令一想兵工廠,就感到委屈,再想兵工廠從自己手上,要轉到韓家手上去,日後見著韓家恐怕要矮一個頭,則感到憤怒。
而且這憤怒,簡直是從車上一直延續到家門了。
白天賜這時候,穿的一身很漂亮的西裝,脖子上打著蝴蝶領結,手裡提著一根文明杖,打扮得很漂亮的要出門。從客廳經過,恰好看見他父親從對面廊上來,而且那臉色,完全是鐵青的難看。
白天賜心忖,老頭子不知哪裡遇了不如意,心緒這樣差,自己可不要撞在槍口上。
他便緊急轉身,要溜到客廳側門那頭去。
才邁開一步,身後五司令問,「到哪去?」
白天賜聽他那聲音,顯然是生著很大的氣,這時哪敢湊父親跟前去討打,只當沒聽見,快步地往前又走了五、六步。
五司令為著兵工廠的事生氣,既氣白老三亂打人,連累自己遭殃,又氣白雪嵐吃白家的飯,胳膊肘卻往外拐,這些憤怒的火焰,本沒有點燃到兒子身上去。
只是白天賜這麼越叫越跑,倒把五司令的許多氣,頓時都轉移了目標,心想,好哇!洋人不把老子放在眼裡,老子的哥哥、侄子不把老子放在眼裡,如今連你小子,也敢不把老子當一回事了!
忽然又想,兵工廠受到阻礙,是因為宣懷風捱了打。宣懷風捱打,是因為白雪嵐捱打。白雪嵐捱打,固然是白老三親自動的手,但攛掇白老三,除了眼前這孽障還有誰?
原來都是這小混蛋拉的屎,要老子來擦!
五司令氣一上來,聲音驀然提高,厲喝起來,「白天賜,你再敢挪一步!」
這一喝非同小可,全大宅都傳遍了似的,簷旁樹上掛的許多小冰稜,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白天賜眼見躲不過,再要勉強逃出去,把父親惹翻了,回家時必也要領一頓嚴厲的家法。因此不敢再走,轉過身,慢慢捱到五司令面前,臉上堆著笑說,「父親回來了。我約了朋友,急著出門,倒是不留神,沒瞧見您老人家。」
五司令揚手一個耳光,啪地甩在他臉上,指著他鼻子罵,「你不是沒瞧見,你是瞎了眼!你如今和廖家的打得火熱,又認識了幾個外國人,以為很了不起,恨不得我早死了不是?」
白天賜被打得一邊耳朵嗡嗡亂響,手裡那根雪白的文明杖,早掉在了地上,哭喪著臉道,「我什麼時候說過這些話?您老人家在外頭辦事不順心,何苦拿我撒氣。」
五司令罵說,「我為什麼不順心?我為著這個家,在外頭和人家賠笑臉,愁得頭髮都白了。你倒好,吃老子的喝老子的,不但不幫忙,還給老子扯後腿!我他媽的能順心嗎?」
說完,舉起手又要打。
不料五太太剛才聽見五司令那一聲大吼,也忙從屋裡趕了過來,這時剛好到了,瞧見兒子捱打,那簡直是拿斧頭劈她下半輩子的依靠,便不管不顧地撲上來,抱住了五司令的胳膊央求,「司令,有話好好說,有話好好說。」
五司令氣呼呼道,「上次老子就要教訓他,被你攔住,讓他逃了。這次老子非打他個半死不可!」
五太太連說「打不得」,又回頭對她兒子問,「你做什麼惹你老子生氣?」
白天賜委屈地說,「什麼也沒做。他心緒不好,拿我撒氣。」
五太太啐兒子一口道,「你傻嗎?明知道老子心緒不好,也不知道避一避。等你老子消了氣,你再過來領罪。快走罷!」
白天賜得了母親這一句,正是逃走的良機,連地上的文明杖也不去撿,捂著被打腫的臉,撒開腳就跑了。
五司令叫道,「小王八蛋!你給我站住!」
待要去追,卻被太太把一個胳膊抱個死緊。
五司令好不容易甩開五太太的手,白天賜已經跑到院牆那邊,沒了蹤跡。五司令料想再追也追不上,滿肚子惱火,便又一抬手,往太太臉上狠狠地甩了一記耳光,罵道,「你這婊子養的好兒子!」
五太太伺候五司令多年,從姨太太做到太太,早摸熟了五司令的脾氣。他這人,火氣上來時,恨不得槍斃人,火氣消了,也就沒什麼大不了。因此五司令惱火打人,只要避過火山口,就得活路。
她見丈夫現在生著氣,知道是不能招惹的,捱了一個耳光,非但不敢抱怨,反而賠著笑說,「司令打得對,都是我沒把兒子管教好。司令以後抽出一點空來,多調教他兩句,這孩子也就長進了。」
五司令睨著眼問,「你這是埋怨我總在外頭,把兒子丟下不管?」
五太太忙道,「絕不敢埋怨,司令日理萬機,還不是為著這個家?像我們這些無用的婦人,待在家裡吃乾飯,還敢發牢騷,那真是良心讓狗給吃了。」
五司令哼道,「這一句,倒還聽得過去。」
五太太看他的意思,大概有點緩和了,暗中鬆了一口氣,臉上更加堆上笑來問,「司令吃過飯了嗎?我叫廚房做飯送過來,我伺候司令吃一點罷。」
五司令拿手在肚子上一摸,嘿了一聲,說,「連午飯都沒吃呢,這才想起來。」
五太太笑道,「怪不得,人餓了,虛火是要上來的,也就容易生氣了。」
便喚一個聽差來,挑著五司令愛吃的菜點了四、五個,吩咐廚房趕緊做了送來,又小心翼翼地扶著五司令到飯廳去,命人打溫熱的毛巾把來,親自給五司令把臉仔細地擦乾淨了,再親自捧熱茶來給他飲。
五司令發了一通火,甩了兩個耳光,再經太太如此一番奉承伺候,火氣也就下去了。等熱飯菜送上來時,臉上也有了笑容,拿筷子點著五太太的臉說,「幹吃飯,沒多大趣味,你給我唱一個拿手的。」
五太太笑道,「有些日子沒唱了,也不知嗓子開不開得了。既是司令要聽,再怎麼也得獻醜。」
說著,就叫丫鬟到自己屋裡取了琵琶來。
五太太把那琵琶抱在懷裡,翁次翁次地調了一回弦,便唱起來,「晚風吹行舟,花路入……」
一句還沒唱完,五司令拿著筷子在碗上重重一敲,不高興地說,「唱這些掃胃口的假斯文做什麼?就唱你拿手的,我記得那什麼一頭青絲如墨染,就很不錯。」
五太太不由臉一紅,心想,這是過去在窯子裡唱的淫曲,從前當姨太太時,唱幾句討丈夫一個高興也沒什麼,如今都做了太太,怎麼還好唱呢?於是強笑著搪塞,「好久不曾唱的,都忘詞了。唱一個別的好不好?」
五司令冷笑道,「你是忘了詞嗎?我看你是當了太太,忘了自己是打哪裡出來的。要是叫你在別人面前唱,你面子下不來,不肯唱,我不怪你,其實,你被我扶正了,我自然不會叫你在別人跟前唱這個。如今就我們兩個,你做婊子也好,做姨太太也好,做太太也好,都是伺候老子的。叫你唱一個讓你男人高興,又怎麼了?呵,你倒對著我擺太太架子。」
說著,臉色越發沉了下去。
恰好又想起另一件事來,便質問起五太太,「我聽說你吩咐了帳房,姨太太們在衣料鞋襪店裡籤的帳,只要超過五十塊,都要經你過目。你不點頭,帳房裡就不給她們填帳,要她們從自己的月銀裡償還,有這回事沒有?我在外頭辛苦,掙著錢養家,倒不知錢都到哪裡去了,養的幾個女人,連衣料鞋襪的帳都付不起。傳出去,我還有臉嗎?」
五太太一驚。
自己昨天才發的話,如何就到司令耳朵裡去了?不必問,定是那讀過書的狐狸精做耗,在司令耳根子邊添油加醋地抱怨。
五太太忙解釋說,「說是有說這麼一句,不過,不問過司令的同意,我是不敢莽撞的。大概帳房錯會了我的意思,急忙就實行起來。再說,我也是為著家計,如今姨太太們花錢,都是幾百幾百的灑,我也是替司令省儉……」
五司令斷喝道,「得了!你以為當了太太,就一步登天,想如何就如何啦?告訴你,你但凡老實些,老子也懶得計較。你要是整天憋這些主意,把老子的宅子弄得像個鬥雞窩似的,老子能攆你去給丫鬟倒洗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