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說,「過幾天,請齊族中老小,開祠堂。我要改姓。」
三司令更是詫異,還是那一句,「你說什麼?」
頓了一頓,又問,「你改什麼姓?」
白雪嵐說,「改什麼都行,反正不姓白。你是我父親,傷了我的人,我不能找你報仇。但是,我以後不要做你兒子。」
三司令愣了半日,忽然暴跳起來,大吼道,「反了!反了!小畜生,你犯了哪門子腦病?你再說一次我聽!」
白雪嵐說,「何必再說。到了時候,我親做給你看。」
旁邊大太太一干人等,都聽呆了,萬料不到白雪嵐沉默之中,竟打的是這樣一個絕情的主意。
三太太剛才和丈夫說要改姓,十成裡面,有七成是拌嘴的意思。現在她聽兒子的話,瞧兒子的神色,絕不像是拌嘴鬥氣,倒很認真似的。
她不由心裡也打起鼓來,便哀求地看著大太太。
大太太對白雪嵐正色道,「孩子,你父親就算下手重些,也是長輩教訓小輩的好意。你怎麼能說出這種不孝的話?再說,開祠堂擺陣仗,以後不許姓白,改做他姓,那是犯了大錯被趕出族的人受的大懲罰,哪有你這樣糊塗,自己要開祠堂改姓的?」
白雪嵐說,「要犯大錯被趕出族,這也不是什麼難辦的事。」
淡淡的一句話,將眾人聽得心頭一顫。
白雪嵐卻不和他們多費唇舌,又把後腦勺靠在雪白粉牆上,臉微微仰起,浸入他的沉默裡去了。
三司令心裡又驚又疑,若兒子因為副官受了傷,露出一副氣急敗壞的模樣,他是很有信心狠狠打壓下去的,惟其這樣不哼不哈,很讓他這當父親的有些不安,所以也不敢像昨天一樣,動手來一頓痛打,甚至連痛罵小畜生,也像是怕要激起火山的爆發來。
左思右想之下,只能拿著太太撒氣,對著三太太一瞪眼,哼哼道,「得了,得了,都是你嬌縱出來的,如今看你如何收拾。」
三太太渾沒好氣,正要開口,忽然又是一陣腳步聲,大概是釘了鐵皮的軍靴踩在地板上,噠噠的十分響亮。
原來五司令得著訊息,也趕來了。
他兒子白天賜穿著一身很體面的綢西裝,梳著一縷不亂的頭,也陪著他一道過來。
前面的人,都是為白雪嵐而來,獨五司令這一份焦急,是為著宣懷風了,一見眾人就問,「聽說宣副官出了毛病,是不是真的?唉,他負責著兵工廠呢,怎麼早不病晚不病,偏這個時候病了?真不是時候。」
白雪嵐對著自己父親、母親,不願多說一句。見了他五叔,卻是立即開口了,說,「不是生病,他是讓三司令打傷了。」
五司令心想,這孩子急糊塗了,不叫他父親做父親,倒管叫三司令。
現在也不是講究禮數的時候,所以五司令也不大理會,只轉頭和三司令抱怨,「三哥,你的脾氣也要改一改,怎麼還是老動手。那宣副官能把美國人說動,和咱們合作兵工廠,事情辦得很不錯。昨天我見著他還好好的,今天就讓你打到醫院來了,這樣可不好。」
白天賜在五司令身後理著他沾了髮油的頭,隨口附和道,「就是,就是。父親為了兵工廠的事,高興得睡不著,拉著我說了大半個晚上。再說那位宣副官,一向很得堂弟的喜歡,怎麼就把三伯給惹惱了?」
三太太聽著他後面這話,很不成體統,眼睛銳利地往他臉上一瞥。
白天賜察覺到她的目光,便一笑止住了,低頭用手去撫已經燙得很貼服的西裝。
白雪嵐對五司令說,「五叔,對不住。」
五司令說,「這也沒什麼,我耐著性子等他傷好。但你也不要太讓他歇著,兵工廠的事總要抓緊辦。」
白雪嵐說,「你不用等,沒有兵工廠了。」
五司令吃驚地問,「兵工廠是板上釘釘的,什麼叫沒有了?」
白雪嵐卻不對他說話了,把臉轉過來,對著韓未央說,「你忙上忙下,不就為著兵工廠的股份嗎?何必只要那麼一點股份,我把這個人給你,有他在,你什麼都能佔全了。」
韓未央一愣,問,「白總長,你說的是真話嗎?」
白雪嵐慘然一笑,「他本來有些畏懼,不想隨我到山東來,我硬逼著他來了。不料我實在沒用,路上就讓他遇了危險,到了自己家裡,原以為很能夠放心,卻把他害到這樣田地。如今,我自己都不要姓白了,還有臉要他給白家辦兵工廠嗎?我護不住他,我是不配要他了,你帶了他去也好。」
韓未央還未說話,五司令已經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了,攔在白雪嵐面前叫道,「欸欸!可不要胡說,什麼不姓白,不給白家辦兵工廠?兵工廠明明就是白家的,怎麼就不姓白了?雪嵐,往日你胡鬧,五叔都不在乎。可這事五叔不能縱容你!」
說著,又扭頭去叫人,「三哥,你不管著他點?」
三司令滿肚子冤屈惱火,無法發洩出來,鼻子重重地哼一聲,索性扭頭甩開大步走了。
五司令被他弄得滿腦子糊塗,又叫了一聲三嫂,把目光投到三太太身上。
三太太說,「老五,這是他的副官,又是他副官找回來的合作。他說不給白家了,那就不給罷。」
五司令震驚到了極點,「三嫂,你竟說這種話?你雖不扛槍打仗,可做了白家這麼些年媳婦,總該知道一件好軍火,能救許多人的命。我不管你和三哥置什麼氣,只你實在不該拿這種大事撒氣。」
三太太冷笑說,「老五,把兵工廠合作弄砸了,這罪名我不承擔。你找別人去。」
五司令聽三太太這語氣很不善,心裡也不痛快起來,黑著臉問,「你不承擔,我只能找你兒子。」
三太太說,「也不許你找雪嵐。」
五司令氣惱地問,「這也不許,那也不許,我還能找誰?」
三太太說,「兵工廠合作不起來,是因為你三哥在外頭聽了挑唆,回家吃了炸藥桶似的,下毒手把雪嵐給打了,又連帶著把宣副官給打傷了。你找挑唆你三哥的人去。沒有他那一筐子的好話,也不會有今日的事。」
五司令把手往腰間的槍套用力一拍,「你說,誰挑唆的?我先槍斃了他,給雪嵐出一口氣,再來談兵工廠。」
三太太手往他身後一指,「人就在你身後,你槍斃罷。」
五司令往後一轉身,沒有別人,就他獨生子白天賜站在那裡。
五司令愣了一愣,似乎明白過來,便把眼睛一瞪,問白天賜,「你昨天和你三伯見面了?」
白天賜向來懼怕父親,被這樣牛眼似的惡狠狠盯著,滿肚子的謊話像黃油遇了發紅的烙鐵,融成了一團泥漿,待要撿起這句,又怕那句露了餡,何況有沒有見過三司令,這話以後是可以查證的,思來想去,終究不敢撒謊,期期艾艾地說,「見是見了,那也是……也是碰巧遇上。再說,也並沒有說什麼要緊……」
話未說完,啪地一下,臉上就捱了一耳光。
白天賜耳朵嗡嗡作響,眼前冒了許多金星,片刻才退散過去,視野裡只有父親脹紅的憤怒的臉。
五司令指著他大罵,「他媽的好事不幹,淨拖老子後腿!滾!回家再收拾你!」
白天賜捂著臉,狼狽地倒退幾步,臨走前一回頭,怨恨地看了白雪嵐一眼。
豈料白雪嵐也正看著他,那冰冷的目光,簡直像冬天裡冰塊塞進人後脖子一樣,讓他不禁打了一個寒顫。
五司令一耳光打發兒子,心裡很不是滋味,到白雪嵐面前,清了清嗓子,低沉地說,「天賜這小兔崽子,我是忙著公務,管教得少了。你放心,這事我不能輕饒了他。不過雪嵐,兵工廠的事,還是要冷靜一點來處置……」
正說著,前面那扇門微微的一動。
白雪嵐像被電流打到脊樑一樣,猛地站直了,快步走向前,正迎上走出門的醫生。
白雪嵐一把抓住那醫生,緊張地問,「病人怎麼樣了?」
醫生的手臂被他抓得生疼,但知道眼前就是大名鼎鼎的白十三少,也不敢擺出醫生的架子來,忍著痛,強笑著說,「病人受了風寒,肋骨一處有裂傷,但並沒有傷到內臟,這是不幸之中的大幸。將養一個月,自然無礙的。」
白雪嵐懸著的心,猛地一下放回地面,只覺得眼前視野一陣亂搖。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才覺得心境沉靜了一點。
便把那臉上已顯出痛苦之色的醫生鬆開,自行往病房裡走。
孫副官待要跟上去,房門砰地關上了。
於是眾人便知道,接下來的時間,白雪嵐是不允許任何人來打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