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塊木板彷彿是很輕的,野兒很容易地將它移開了,露出木板後面一個烏黑的洞來。
宣懷風一怔,心忖,這不就是小說書裡提到的鑽狗洞嗎?
這種野孩子的玩意,他小時候從不曾沾過,沒想到,長得這麼大了,倒要來嘗試。
野兒看看那洞,又對著宣懷風打量一眼,笑著小聲說,「你個子雖然高,幸虧不太壯實,要是肩膀像少爺那樣寬,鐵定鑽不過了。」
她自己做了先行軍,低著頭,手足並用,很靈巧地就鑽過了那個牆洞裡。到了那一頭,又把臉在洞口一張,伸出一隻手,勾著指頭,低聲催促,「來罷。」
那勾指頭的手勢,和白雪嵐如出一轍。
宣懷風到了這當口,不禁生出滿腔的滑稽感,白雪嵐在裡頭和三司令碰面是怎麼樣情形,自己一點也不知道,也許父子只是坐著喝熱茶敘家常。自己無端的擔心,聽信野兒的話,直落到要鑽狗洞的狼狽地步,日後讓白雪嵐知道,一定讓他得意地笑上幾天。
可是,野兒已經到了另一頭,自己又不能臨陣變卦。
宣懷風苦笑著搖搖頭,只好學著野兒,手腳並用地鑽過狗洞。到了牆另一頭,原來是一道極為狹窄的通道,夾在高牆和一棟大屋子的後牆間。
野兒將一根手指豎在嘴邊,向他做一個噤聲的示意,躡手躡腳地帶著他走,到了夾道盡頭,有一個略大的凹處,兩人在那裡站定,野兒才鬆了一口氣,指指身邊的這堵牆,低聲說,「這就是三司令住的屋子,少爺現在一定在這。」
宣懷風說,「隔著牆也沒有用。上頭的窗戶太高,我們又夠不著。」
野兒胸有成竹地說,「跟我來。」
再往前走了一陣,拐過牆角,就見到了牆邊齊齊整整地擺著十來個大酒罈子。野兒爬上一個大酒罈子,湊到一扇窗戶前,眯著眼睛往裡看了看,回過頭來,對宣懷風打手勢。
宣懷風輕手輕腳地爬上去,湊到窗戶邊往裡一看,果然,白雪嵐就在裡面!
卻說白雪嵐跟著何副官進了屋子,就見他父親白三司令和他母親都已在等他了。
按白家後輩遠歸的老規矩,仍是要給他父親磕頭的。丫鬟送上軟墊,白雪嵐跪下,向他父親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喊了一聲「父親」。
等了半日,三司令坐在太師椅裡,兩手交叉抱在胸前,一聲也不吭,臉也是陰沉的。
白太太在一旁,眼瞅著丈夫是絕不肯先發話了,便對白雪嵐說,「地上怪冷的,有什麼話,起來再說罷。」
白雪嵐正要站起來,三司令驀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把茶几上擺的茶碗震得往上一跳,吼道,「混帳東西!你還敢起來?」
父親發話,白雪嵐無奈,只好又跪了回去。
何副官跟隨三司令多年,向來知道上司的家事,立即給屋裡的丫鬟聽差使眼色,讓他們都到門外去,自己也不說什麼,默默就退了出去。
白太太也猜到三司令這次生的氣不同尋常,只是不知道究竟為什麼緣故,見不相干的人都出去了,才對丈夫笑道,「孩子剛回來,爺倆連一頓飯都不曾坐在一起吃,就要對他生氣嗎?我覺得可以慢慢……」
「慈母多敗兒!」三司令不等她說完,霍地轉過頭,瞪著她道,「他這樣無法無天,全是你嬌慣出來的,你還為他說好話?」
古往今來,慈母多敗兒這句話,對做母親的人最有攻擊性。
兒子要是有出息,自然是做父親的教子有方。
兒子若是頑劣不堪,敗壞家聲,不用問,十之八九,是因為有一位不稱職,而且蠻不講理,只知百般寵溺兒子的母親。
白太太受著這樣罪名的指控,臉上勉強擠出來的笑也不好維持了,站起身來說,「司令教兒子,我自問一向是配合的。今天是見他剛到家,才白說一句,不知罪過這般大,竟就成敗兒的慈母了?要是這樣,我不敢妨礙司令教兒子,我離了這裡,讓你儘管教訓他,好不好?」
三司令正在氣頭上,太太這兩句話,外頭雖是軟的,裡頭卻顯然有強硬的意思,不由更是一股火往腦子上燒,梗著脖子說,「這是你自己的意思,很好,請你這就出去,別妨礙我教訓這小畜生。」
白太太在這家中,是頗受丈夫敬重的,不料今天這樣沒臉,三司令話已經說出來,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再留下了,充滿憤怒地盯了丈夫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三司令看著太太氣憤離開,心裡也有些懊惱,回頭一看兒子,跪當然還是跪著,臉上的神情卻很尋常,簡直是瞧不出一點緊張害怕。
三司令一腔怒火,頓時都轉到白雪嵐身上,三步作兩步到了白雪嵐面前,罵道,「畜生!你在外頭放肆,到了你老子跟前,還以為能這樣自在嗎?」
抬起大頭軍靴,一腳蹬在白雪嵐右肩上。
白雪嵐跪著吃力不住,當即被蹬翻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