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一張茶几旁坐了,白雪嵐果然毫不拘謹,使喚聽差送熱茶,送小吃乾果來。
白老五不理會別的,只把注意力放在宣懷風身上。
宣懷風有條不紊地道,「作戰佈防,軍需供應上頭,運輸是一個要考慮的大問題。如果還要分門別類,各種槍械對各種口徑子彈,那就更增加了難度。我想著,從前是買人家的軍火,只能被動接受。現在,既然製造的權利在我們手上,就應該考慮統一口徑。譬如,司令您往年花了大筆軍費,向英國人買的司洛衝鋒槍,那是九毫米的口徑。美國方面向我們提供的博特手槍的設計圖,是七毫米的口徑。如果我們改良設計,把手槍口徑變成九毫米,那兵工廠就要製造九毫米的子彈。考慮周到些,這九毫米手槍子彈,和司洛衝鋒槍的子彈,完全可以通用。」
白老五蒲扇大的手掌,啪地一聲拍在茶几上,哈哈笑道,「有道理!這可就便利了!對了,美國人提供地設計圖,就只有手槍嗎?歐瑪集團的迫擊炮,八十毫米口徑的,我們十分的需要。」
聽差送上熱茶和乾果碟子來。
白雪嵐慢條斯理地把一杯茶,遞到宣懷風手裡,「趁熱喝一點。」
白老五瞪著他道,「這在談正事,要你婆婆媽媽?再阻攔著我們,你立即給我滾出去。」
白雪嵐笑問,「我滾出去,你還能和我的副官談嗎?」
白老五理所當然地道,「他自然留下。」
白雪嵐轉頭看著宣懷風,有趣地問,「我走了,你跟不跟著我走?」
宣懷風瞧他的表情,知道這是他們家裡人在開玩笑,這時他把公事討論起來,也完全沒有了開頭的緊張,是以,也矜持地笑了笑,「這一位是司令,你是軍長。司令發話,我當然只能聽司令的,要留下來,把公務談完了才走。」
白老五哈哈大笑,對白雪嵐說,「你這個副官,有點意思。第一眼看見,我以為長這麼俊俏斯文,是一塊中看不中用的外國奶油呢。想不到,他倒敢駁你這個上司,膽子過得去。」
白雪嵐苦笑著嘆了一口氣,「五叔,你這樣為他撐腰,我以後怕是降服不住他了。」
白老五道,「放屁。我們白家,就沒有降服不住的人。別廢話了,我們往下說。」
又把話題回到兵工廠上,問了宣懷風許多問題。
宣懷風做事,雖然不見太大動作,但其實早默默做了許多準備,情況調查得很用心,白老五的問題,十個之中,他大概九個都能給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偶然有不能立即回答的,便要聽差取了紙筆來,一一記下,說回去就要查問清楚。
白老五見他這樣嚴謹態度,並不是個靠外表吃乾飯的,不免有了欣賞的意思。
不知不覺的,廳裡的大擺鍾鐺鐺地響起來。
白雪嵐看看鐘面,便站起來告辭。
白老五說,「都已經來了,留下吃飯。」
白雪嵐笑道,「我自然也想留下,吃五叔一頓好的。可我頭一天回家,母親再三叮囑,晚飯務必陪她一道。我不敢不遵。」
白老五指著宣懷風說,「你走你的,把他留下來,再給我講解一下那圓子彈頭和尖子彈頭什麼的。他說了,不聽你的話,聽我的話。」
白雪嵐說,「小輩們開玩笑的話,五叔還當真嗎?我真要告辭了。」
朝宣懷風使個眼色。
宣懷風也就忙站起來,「五司令,公務上的事,您什麼時候需要,召喚一聲,我隨時聽命。今天不敢再打擾了。」
白老五也並沒有強留的意思,由他們去了。
白雪嵐在這府邸裡很熟稔,並不需要聽差送他們到大門,走出客廳,自己領著宣懷風在府中穿廊過巷。
宣懷風想起那位貴妃,便問,「你二伯說洗個臉,後來怎麼就不見影了?我本以為他還會回到廳裡,和你說兩句話。」
白雪嵐說,「二伯就那樣子。其實他從前,很有老八股的模樣,看戲喝花酒這種事,一點也不沾。後來在子嗣上頭,受了慘重的打擊,六個兒子,一個也不剩,二伯母又死了,只落得他一個孤家寡人。二伯灰了心,也就不管不顧,一味地玩樂墮落起來了。」
宣懷風記得,白雪嵐說過他們白家這些堂兄弟,凋零得厲害,十三個裡面,如今只剩了三個,不由問,「為什麼六個兒子,一個也不剩?」
白雪嵐說,「有四個是夭折了。」
宣懷風說,「那還總有兩個剩下。」
白雪嵐嘆道,「你以為掌握著偌大的權勢,不用拿命來換嗎?大清興盛時,我們白家就出過三個武狀元,全靠廝殺裡得的功名富貴。所以祖宗留下一個規矩,家裡的男孩子,拿得動武器的時候,就要跟著長輩去血肉場裡磨練,如此這一條武勇的血脈,才確實得著傳承。二伯那兩個兒子,幾年前跟著大伯打仗,都折損在戰場上了。」
宣懷風心裡微微發涼。
以前也聽過白雪嵐說少年時如何在軍營裡大戰威風,又說在戰場上無水,常常十幾天不得洗澡,臭成一團泥,如何覓得機會,見著路上的小河,就撲通一下跳進去。
那時只當軍中趣聞來聽,哪想到這樣兇險。
宣懷風說,「你大伯沒把你二伯兩個兒子照顧妥當,想必心裡也很難過了。」
白雪嵐苦笑道,「這話怎麼說。大伯自己四個嫡生的兒子,也死在戰場上了。所以大伯房裡,只剩了一位堂兄並一位堂姐。其實說起來,首都那位堂兄不是大伯母生的,是個庶……」
正說到這,一個聽差忽然從迴廊後頭冒出來,小跑著到兩人跟前,笑著道,「雪嵐少爺,幸虧你還沒會去,我們太太吩咐了,請您過去見一見。」
他口裡的太太,自然是五司令的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