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正要站起來到窗邊去看,白雪嵐拉住他,笑道,「你是貓嗎?對什麼都有一番好奇。管他起火還是燒炮仗,我們吃我們的,吃飽才是要緊事。」
宣懷風說,「吃飽了。」
白雪嵐正等著這一句,馬上接了一句,「吃飽更好,我帶你去玩。」
他要行動起來,是非常果斷的,而且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態度。
宣懷風被他抓著一隻胳膊,又沒有什麼必須和他反抗的原因,也就老實地跟著他離開了餐廳。
本來還想問一問,大晚上的,哪裡有去玩的地方?難道德州這樣的地方,也有首都那種的大世界娛樂場?
後來被白雪嵐帶著往樓梯上,分明就是要回房間,才知道所謂的去玩,不過是把二人之間私密的遊戲,換了一個新說法。
宣懷風見白雪嵐這樣意興盎然的,想到回房後要發生的事,便有些心驚肉跳,暗想,他剛才飽餐一頓,體力上恐怕很充沛,又想,才剛吃完飯,不是該勸他散一散步,消化一下食物嗎?
正耳根子發熱地胡亂想著,一抬頭,冷寧芳的身影驀地跳進眼簾。
原來兩人往樓梯上走,冷寧芳也恰好下樓,三人倒在樓梯中間撞了面對面。
白雪嵐見了冷寧芳,笑著打個招呼,「姐姐吃過了?」
冷寧芳說,「吃過了。多謝你叫護兵送過來那侯家老店的扒雞,味道真不錯,我因為忍不住嘴,多吃了兩口,撐得肚子怪不舒服的,就打算到樓下散一散步。」
宣懷風對被白雪嵐帶回房「去玩」這件事,有些忐忑,正要想個法子拖延,這時抓住了機會,趕緊說道,「我也吃的撐了。正好,冷小姐,我陪一陪你散步。」
冷寧芳正想點頭,白雪嵐抓緊了宣懷風的胳膊,搶在前頭對他嘿嘿笑道,「你吃那麼幾顆棗幹,就能吃撐了?當面撒謊,也不打一打草稿。明天一早我們就要上路,你休想大晚上的出去逛。快跟我走,不然,我要把你扛起來帶走啦。」
宣懷風沒想到他在自己姐姐面前,竟然也這樣不矜持,一張俊臉漲個通紅。
再要說什麼,又怕真惹出白雪嵐的瘋意,當著冷寧芳的面,把他扛上樓,那以後怎麼有臉見人?當下做聲不得,只能被白雪嵐拉得往樓上去了。
冷寧芳目送他二人在樓梯上消失了背影,不由輕輕一笑。忽地想起白雪嵐剛才說明天一早就要上路,那麼,自己離那個久別的家,是一步比一步的近了,心中便有五味泛上,唇邊的笑意不知不覺斂了,眉間逸出一絲憂煩。
因為懷著心事,她下了樓後,只在飯店裡漫無目的地閒逛,也沒有將什麼景緻看入眼裡。穿過一道走廊似的地方,見盡頭亮著幾盞點燈,有個銅門在那裡。開啟了一半的門裡,一陣一陣的冷風吹著進來。
她正想吹一吹冷風,便從銅門裡走出去。
到了門外,只見遠處是一道圍牆,眼前一個半乾的假山池塘,池水上寂寞地浮著幾片黃葉。另有三四盆很大的植物,擺放在一旁,也差不多快枯死了。地上一個角落裡,丟著許多菸頭。
這大概是飯店裡的下人們偷懶來抽菸的地方。此刻無人,剛好可以借來一用,讓自己靜一靜。
冷寧芳這樣一想,便拿出一塊手帕,在池塘旁的假山石上鋪了坐下,看著那夜底下黑漆漆的池水。
發了一會怔,才覺得臉上癢癢的溼意,知道是哭了。
要拿手絹擦臉,才又想起,手絹已經被自己當墊子坐著呢,便改而用手往臉上輕輕地擦。
才擦了一下,旁邊忽然伸來一塊手帕,往她臉上小心翼翼地碰了碰。
冷寧芳吃了一驚,轉頭去看,原來是孫副官站在身旁,半彎了腰,拿著一塊手帕要幫她擦淚。見她驀地回頭,孫副官彷彿以為是自己作為太唐突了,她要有責怪的意思,便停了動作,對她微笑了笑。
冷寧芳勉強回了一個微笑,低聲問,「半夜的,你怎麼到這來了?」
孫副官說,「我和藍大鬍子把一件公務辦了,回到飯店,彷彿見你影子在拐角一閃。我叫了一聲,你又沒有答應。今晚城裡有一個地方起了大火,外面恐怕有些亂的,我怕你不知道,走到外面去,要生出意外。所以我到處找了好一會,才找到你在這裡。」
朝冷寧芳臉上的淚痕,仔細地瞧了瞧,聲音更柔軟了一點,「你怎麼哭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冷寧芳說,「這一整天,除了待在大篷車裡發愣,就是到了這裡,吃過一頓晚飯。什麼事也沒有發生。」
孫副官問,「可你這樣大黑夜的出來吹風,坐在池塘邊流淚,我總不信沒有緣故。」
冷寧芳幽幽嘆了一聲,沉默半晌,把坐著的假山石讓了一半出來,握著孫副官的手,輕輕說,「你陪我坐一坐罷。」
姜家堡那一夜,孫副官和冷寧芳在眾目睽睽下相擁大哭,言語之間,已經有定了下半生的意思。但這兩人,一個守禮,一個矜持,自從上了路,人前人後,連一絲逾規的舉動都不曾有。
現在夜深人靜,獨對佳人,孫副官被冷寧芳主動握了自己的手,感覺那柔荑柔弱無骨,暖意陣陣,便覺得如在天堂了。
兩人挨著,坐在同一塊石上。
冷寧芳看著面前靜默無聲的池面,孫副官只管看著冷寧芳的側臉。
半晌,冷寧芳微動了動,孫副官忙要把目光別過去,忽然又想,我們彼此心裡已經有過承諾,這輩子都要在一起的了,那我還避什麼呢?
便還是瞅著冷寧芳。
冷寧芳轉過臉來,正撞上他深情的目光,微微意亂,含著笑問,「你看我做什麼?」
孫副官說,「我怕你還在想心事,又會哭呢。」
冷寧芳臉上的笑意,不由又被傷感覆蓋了。
孫副官心裡大為懊悔,暗罵自己,平時一百分的機靈,在心愛的女子面前,怎麼一分都不剩了?正不知拿什麼話來寬慰。
冷寧芳已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用幾乎聽不見地低聲說,「我從前,有過一番很不好的經歷。我十五歲時……」
說到這裡,便沒說下去了,拿著孫副官給她的手絹,在眼角上擦了擦。
夜裡,便有一種隱約的哽咽的聲息。
孫副官的聲音也變得低沉,說,「你不要哭。不瞞你說,從前的事,我是聽說過的。」
冷寧芳問,「你不嫌棄嗎?」
孫副官鄭重地說,「我要是有一點嫌棄的意思,我就活該在姜家堡被他們拿棍子活活打死了。別的人,能坐在一起看月亮,那是輕而易舉的事。但就我們而言,不知經歷了多少,才得到這種幸運。我是知道你的,你也是知道我的。所以這個問題,你實在不該問。」
冷寧芳眼裡不覺又蒙了霧氣,這一次,卻是令人欣慰的霧氣了,輕輕點了點頭說,「你說得有理,我是不該問的。」
寂靜了一會,又感傷地說,「從前那件事,好像刀子刻在我心裡,這些年,我是一肚子苦楚,有冤無處訴。如今總算有了你,你又說了這些叫我安慰的話。若是人生可以重來,我真想把那件事給永遠忘了。」
孫副官看著她清秀蒼白的臉,在月色下更為楚楚可憐,忍不住伸手,溫柔地撫她的鬢髮,「那你就忘了罷。我們當它從來沒有發生,你也就不用再哭了。」
冷寧芳低低嗯了一聲,放軟了身子,挨向孫副官懷裡。
孫副官下意識一伸臂膀,便終於把她給摟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