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把一隻手舉起來,隨意地擺了擺,算做一個回答,便走出房去了。
白雪嵐見他走了,示意藍大鬍子把房門關上,自己坐到沙發裡,「你說下去吧。」
藍大鬍子那沒有一根鬍子的下巴,微微地動了動,彷彿做一個微笑的意思,思忖了一會,沒有先把事情往下說,反而是試探著問,「看軍長剛才的意思,是有些事情不要讓宣副官參與嗎?」
白雪嵐臉頰上刀削般的線條,變得凌厲了些,沉吟著說,「早知道亂成這樣,我不該帶了他回來。他本就是不該沾染俗事的人,我現在,簡直是什麼事都不想讓他沾上。」
藍大鬍子對首都的事情並不清楚,看軍長皺著眉,隱隱露出煩愁的樣子,只明白那位宣副官的安危,是很放在軍長心上的。
他也不知道怎麼接話,就從鼻子裡含混地嗯了一聲。
想了想,又說,「軍長這個設想,實行起來恐怕有很大難度。宣副官能被軍長器重,自然是一個聰慧的人。聰慧的人,心裡很多事是明白的。我看他剛才提出要出去逛,大概就是故意給軍長空出這個房間來。」
白雪嵐點點頭,心裡忽然便有一絲甜蜜,微微地沁著,臉上忍不住露了一絲笑容,「他就是這樣可人意。全天底下的人,也就他這樣一個了。」
他把宣懷風視為至寶,那是怎麼藏也不過分的。
即使在信得過的下屬面前,也就是這樣一句情不自禁的話,就馬上打住。
換過一個嚴肅的話題,「罌粟種子埋在地上,要弄出來很費工夫,再說,就算弄出來了,我們前腳一走,人家後腳就種上,不是白花力氣?犯不著做這樣沒腦殼的事。那個文明公司既然是一家洋行,總有個執照。」
藍大鬍子說,「派人調查過了,執照是有的。執照上面寫的主業,是藥材和煤焦。」
白雪嵐問,「哪裡簽發的?」
藍大鬍子的表情,露出一絲微妙,聲音低了點,「山東總督署。」
白雪嵐沉默片刻,說,「老爺子上年紀了,如今具體的事務,他是不大理的。這大概是哪位叔伯的手筆。」
藍大鬍子不說話,這是表示一種贊成他的看法的意思。
白雪嵐嗓子有些乾渴,隨手拿起面前茶几上宣懷風留下的白瓷茶杯,一看,裡面並沒有茶,便用旁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
把一杯半冷不熱的茶喝下去,忽然像是想到什麼有趣的事,對藍大鬍子笑道,「你知道我從來的志向,就是做個活土匪,想殺的槍斃,想要的搶來,唯求活得舒爽而已。如今是怎麼回事?一天到晚公務纏身,不管到哪裡,都和毒品槓上了。難道我白雪嵐,也能生出一副熱血青年憂國憂民的肚腸?」
藍大鬍子說,「這偌大的國,萬萬的民,輪得到我們來憂嗎?不過是軍長這樣脾氣,看著別人在自己一畝三分地上撒野,十分的不順眼,就想幹他娘,操他奶奶的。」
白雪嵐瞪他一眼,「這些下流話,你以後可不要在宣副官面前說。」
藍大鬍子笑道,「哪能呢?宣副官那樣斯文人,他往這一站,就像灌我喝了幾十桶洋墨水似的,下流話是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白雪嵐禁不住也笑了,指著他說,「他是個靦腆人,你少拿他打趣。」
笑罷,露出正容道,「你大概還不知道,他在首都裡,掌管著一個很大的戒毒院,而且他是最恨毒品殘害國民的。憂國憂民這種政客的言辭,我們不去說,那太虛偽。只是就我而言,他所憂者,即我所憂者;他所恨者,我亦恨之。所以,這一個難拆的大魚頭,我有決心要拆他一拆。」
藍大鬍子把他的話當成軍令來聽,兩隻馬靴的後腳跟,啪地一碰,敬了一個軍禮,語氣凝重地應道,「是!明白了,軍長!」
放下敬禮的手,走前一步問,「那麼,是回到濟南後,就要開始動作起來嗎?」
白雪嵐淡笑,「你也太耿直了。文明公司在德州府經營買地,也許會在這裡設辦事處。要是有,我們就能辦事了,你秘密抓個辦事員來,好好問一問。我猜他們既然買賣那些所謂的藥材,總不能沒有倉庫。要是找到倉庫,你便宜行事罷。」
藍大鬍子眼裡露出一種狼見了獵物的興奮的光芒,嘎嘎笑起來,「軍長放心,絕對讓這些小兔子大大的便宜。」
兩人再商量兩句,藍大鬍子就離開了。
白雪嵐也起身,換過一件厚外套,正要出房間,瞥見沙發靠背上掛著一條白色的羊毛圍巾,想來是宣懷風的。他剛才出門去逛,忘了把圍巾帶上,自己心裡正盤算事情,居然也沒留意。
白雪嵐走回來,把那白圍巾在手裡拿了,這才走出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