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暗懊悔。
知道愛人是很善良的,何必把陳年往事說出來,讓他不安。
便緩緩把宣懷風摟住,輕聲說,「讓你不好受了。我們別說了罷,再躺一躺,也該吃飯了。」
宣懷風說,「不,你說下去。因為我知道你這人,知道這樣的慘事,總要做點什麼的。」
白雪嵐問,「你真要聽嗎?」
宣懷風說,「真要聽。」
白雪嵐嘆道,「好,那我告訴你。我知道那些孩子們的手臂被砍了,當然是很憤怒,連夜點起一隊騎兵,到那裡把村莊圍了。」
「我搜出那些被砍斷小手臂,猶痛苦呻吟的孩子。」
「我審問那些臉上帶著無辜神色的大人們,找出那個神婆,和那些砍掉孩子手臂的人。」
「我問神婆,你為什麼作惡。」
「神婆回答說,她確實在孩子身上,看見被施過妖法的痕跡。何況,孩子們手臂上長了疹子,要是蔓延開去,不但孩子自己性命不保,恐怕要傳染一個村莊的人。因此她為了救眾人的命,不能不說出前頭那些話。」
「我問那些砍掉孩子手臂的大人,你為什麼作惡。」
「那些大人含著淚,回答說,自己親生的骨肉,誰捨得砍這小手臂?實在是為了保全孩子的性命,不得已,只能狠了心腸。」
宣懷風聽著白雪嵐這一句句話,想著孩子們白嫩嫩的被砍下的小手臂,想著遠在首都的姐姐,一剪刀剪下,憤怒扔向自己的斷指。
父母愛子女,有什麼錯?
姐姐盼弟弟爭氣,有什麼錯?
西洋和尚有什麼錯?
種痘有什麼錯?
一個男人,喜歡另一個男人,有什麼錯?
似乎誰都沒有大錯,可流出的血,永遠是鮮紅色地。
剪斷的指頭,不可能重新長出來。
砍下的小手臂呢?又哪有再活潑揮動的一天?
宣懷風心裡,被人世間的愛恨對錯,迷惘地紛擾著,像陷入一個解不開的大大的結。
他覺得自己一時也成了軟弱的冷寧芳,生出恍惚之感。
幸好,白雪嵐一直在他身邊,他放軟身子,就靠在了白雪嵐堅硬的肩膀上。
頓時又感覺踏到了實地上。
宣懷風輕輕道,「你再說下去罷。」
白雪嵐此刻,臉上流露的神情,是不可形容的憐愛,如對小孩子講故事般,慢慢地道,「我對那神婆說,你是個神婆,我呢,其實也算半個神棍。我法眼一瞧,瞧出那些孩子們身上的妖法,已傳到你身上。孩子們手臂上的疹子會傳染,你自然也會傳染。為了救眾人的命,我不得不要你的命。」
「於是,我便叫兩個兵把她捆起來,點了天燈。」
「接著,我又叫那些親手砍了孩子手臂的含淚的父母們,排成一隊。我叫人取了神父留下的疫苗來,在他們胳膊上,一人紮了一針。」
「我說,這就是那西洋和尚,給你們孩子手上扎的東西。他說那是讓人不得天花的好東西。你們說那是不砍掉手臂就會死的妖法。」
「那麼,如今你們自己也中了妖法,實在為了保全性命,不得己,就狠一狠心,把手臂砍了罷。」
「我還找出了他們砍孩子手臂的柴刀來,放在他們眼前。」
「那些大人們,砍自己孩子手臂的時候,流著淚,很毅然地砍了。如今輪到他們自己,也是流著淚,卻怎麼也不肯拿起那柴刀。」
「他們流著淚,求我饒了他們。」
「那些沒了手臂的孩子,也流著淚,求我饒了他們爹孃。」
「我勸那些大人,你們孩子已沒有了手臂,若是你們不砍掉自己的手臂,讓妖法奪走了性命,以後誰來養你們可憐的孩子?你們不是為著愛自己的孩子,而忍心砍掉他的手臂嗎?那現在,為了愛自己的孩子,也很應該把自己的手臂砍了。」
「我勸了半個鐘頭,竟沒有一個大人肯拿起那把柴刀。他們跪著,他們瘦弱的孩子也在他們身旁跪著,哭得很淒涼。」
「我知道那些人,以為這樣跪著,帶著孩子哭求著,我就應該饒了他們。因為他們是貧窮的,可憐的,無知的,該得到憐憫的。我若是不憐憫這些愚昧的人,就是十惡不赦的魔王。」
「然而他們不曉得我,我本來就是一個魔王。」
「而且,我又最恨這股,瀰漫在我的鄉土上,我的祖國各處,這滲著歹毒的迂腐不堪的愚昧!」
「以為自己是愛兒女的父母,就很有理由戮害自己的兒女;以為自己是本著好意,就能把別人如豬狗般對待。既然這樣有道理,為什麼事情落到自己頭上,就不敢一刀砍下?說到底,不過是人性太醜罷了。」
「如果那些人,願拿起刀,把他戮害自己兒女的理直氣壯,也用在自己身上。那我大概會發一發慈悲。」
「既然他對自己的兒女都不發慈悲,而對自己卻很慈悲,我這個魔王,自然就不能慈悲了。」
「所以我把那些人,全部點了天燈。」
「他們在火裡燃燒時,他們那些被砍了手臂的孩子,先是哭喊尖叫著,後來,用極怨恨的目光盯著我。」
「怨恨我,那又如何?我白雪嵐,不怕被人怨恨。」
說到這,白雪嵐停了一停,指尖撫在宣懷風臉頰上,笑了一笑,說,「後來我才知道,那神婆原來有點來頭,因為殺了她,我惹了一個對頭。其實我惹的對頭,又何止這一個。按我家裡那老爺子的話說,我們白家,殺人不要緊,但是,因兒女而殺父母,把宗法人倫都給逆了,犯了眾怒,這就很糟。所以,我就被流放到廣東讀書去了。然後,我就見到了你。」
他將指尖,在宣懷風臉頰上輕輕摩挲。
又將指尖,在宣懷風直挺的鼻樑上輕輕滑動。
他欣慰地嘆氣,「你看,世上是有天意的。我讓一個神父到一個小村子裡去,我殺了一個神婆,我殺了許多孩子的爹孃。大約,也不過是為了和你遇上。」
宣懷風聽著他的話,只覺心搖神馳,胸膛裡滾滾翻騰著,只不知說什麼言語。
怔然許久,伸手把白雪嵐在臉上摩挲的指尖抓住了,說,「呀,你這個爐子一樣的人,指尖也有這樣冰冷的時候。」
便把白雪嵐的指尖用掌心攏了,輕輕揉著。
白雪嵐說,「懷風,你要改變這個世界,想到的,是辦兵工廠,辦藥廠,辦學校。我和你不同,我的法子就一個——殺人。我恨那些用海洛因毒害國人的洋人,我把他們綁起來,用他們點天燈。我恨那些做長輩,做父母的,隨意殘害自己的兒女,我把他們綁起來,也用他們點天燈。我恨那些劫掠村莊的土匪,哪怕他們跪著向我投降,我也一槍一個,把他們殺死。我這樣的行事,你怕不怕?」
宣懷風想了片刻,臉上竟是逸出一點笑意,問他,「你打這樣一篇長長的伏筆,是怕我到了你老家,聽見你從前做過的許多事,對你生出不滿意?」
白雪嵐說,「你現在也知道我是個殺神了,你敢對我不滿意,我說不定也要殺了你。」
宣懷風笑道,「這話就太撒嬌了。」
白雪嵐臉上,原有一種讓人心悸的嚴肅,但因為宣懷風笑著說了這一句話,他便也放鬆地笑了。
一屋積壓的往日血腥味道,彷彿被破雲而出的豔陽當空一照,就此化為烏有。
白雪嵐笑道,「你不是賞了我宣夫人的頭銜嗎?有這頭銜,我就能奉旨撒嬌了。」
宣懷風說,「一句玩話,一天不到,已被你借用過好幾次。也夠了罷。」
白雪嵐說,「不夠,和那安琪兒一樣,我要用一輩子的。」
正說著,有人在外頭敲門。
白雪嵐說,「這個鐘點,想來是送晚飯的。」
兩人便下床,把大外套穿起來。宣懷風彎腰穿靴子,白雪嵐先過去,把門開了。
來的不是廚房送飯的人,居然是宋壬。
一見白雪嵐,宋壬沉聲報告說,「總長,那邊鬧出動靜了,說少奶奶想不開,要把自己吊在樑上尋死。」
宣懷風神色一變,搶前兩步問,「她人現在如何了?」
宋壬說,「聽說一個老媽子看守著她,發現得早,及時救下了。現在剛緩過氣來。」
宣懷風鬆了一口氣,轉過臉對白雪嵐說,「你說她不硬朗,連一聲不願意,都不敢喊出來。現在,她這個寧死不屈的舉動,也算得上是喊出了一聲不願意。」
白雪嵐說,「她不嫁姜家老二,難不成嫁給你?就算她硬朗了,也要另一個硬朗起來,才是個兩全的結果。」
話音剛落,就耳聞得砰砰的腳步聲,顯示來人是跑著來的。
原來是張大勝從樓下跑上來,大聲說,「孫副官不知從哪聽見姜家少奶奶尋死的訊息,發了瘋一樣,打倒了看守的人,跑出去了。」
宣懷風聽了,不怒反喜,對白雪嵐笑道,「瞧,另一個,也是硬朗起來了。」
白雪嵐冷笑道,「你還高興呢。孫自安妄稱聰明,一遇著我那表姐,就成了個傻子。這時候跑了去,他那小胳膊小腿,是能打還是能扛?只是讓人活活打死的下場。」
宣懷風忙道,「英雄救美的戲,你已經錯過了。這總長救副官的戲,可不能塌了臺。快去。」
白雪嵐反問,「你這是使喚我呢?」
宣懷風很硬朗地道,「就許你使喚我?偶爾讓我使喚一次,那又如何?別忘了你新得的頭銜。」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卻正中在白雪嵐心窩上。
白雪嵐燦然一笑,果然就遵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