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第三十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他去見白家人,為的是白雪嵐。

想象白家人的品性,自然也十有八九從白雪嵐的品性上推敲。

誰能想象白雪嵐家裡出來的人,會小媳婦一樣呢?

宣懷風未免難為情,老實地說,「你說得對,我不應以偏概全。」

白雪嵐促狹笑道,「你也太實誠,這樣就舉手投降,叫我怎麼再用言語對你多多的撩撥?和你說罷,開頭的立論就不能成立。我們是表姐弟,她姓冷,我姓白,所以她其實並不能真算白家的小姐。若說白家養出來的小姐是什麼脾氣,等你到了地方上,見到我那幾位堂姐,自然就明白了。」

宣懷風聽這口氣,心忖,大概他那幾位堂姐,並沒有這位冷小姐好相與。

白雪嵐又說,「至於她為什麼這樣肯受氣。第一,自是因為她天生的懦弱柔順的性格。」

宣懷風說,「既有第一,那應該還有第二了?」

白雪嵐沉默了一會,對宣懷風打個手勢。

宣懷風知其意,稍靠近一點。

白雪嵐在他耳邊低聲說,「這也是多年前的舊事了。我這位姐姐在十五歲時,被惡人侮辱了身子。這事很失白家的顏面,所以家裡極力把事情遮掩過去。但山東一帶,和我們門戶稍相當的人家,都大約聽過一點風聲。她又怎麼好嫁到這些人家裡去?最後爺爺做主,把她許了姜家堡。一則這偏僻地方,耳目閉塞,聽不到風言風語。二則,她嫁得遠了,便不用回孃家走動。家裡長輩不見她的面,也不用想起糟心的往事。」

剛說完,忽聽輕輕的嚶嚀聲,冷寧芳身子在床上動了動。

二人以為剛才的話讓冷寧芳聽見了,都一陣心驚肉跳。

後來看冷寧芳緩緩睜開眼,瞳中焦距也找不到,神色恍惚,才知道她不過是恰好醒來,並不曾聽見什麼。

白雪嵐湊到床前,溫和地說,「姐姐,你醒了?你傷心得暈倒了,再睡一睡罷。」

冷寧芳這才發現自己躺在另一個房裡,軟綿綿地掙扎著坐起來,虛弱地說,「這時候,我還敢躺著嗎?若傳出去,我成何等樣的女人了?眼裡既沒婆婆,也沒丈夫。敗壞了家裡的名聲,外公和母親也不容我。」

這話說得實在可憐。

宣懷風對女子,一向秉承英國紳士那裡學來的理念,是要尊重而且愛護的。

剛才得知了冷寧芳的不幸,更添了三分同情。

聲音溫柔地說,「少奶奶,你大概是擔心老太太那邊責怪。不礙事,剛才老太太也是親眼見你暈過去的,她也明白你對你丈夫的情義,萬不會怪罪你。若再有其他,讓總長去和她說,也就是了。」

白雪嵐默默撇他一眼,意思不外乎是——你倒會拿我做人情。

冷寧芳哪裡就肯聽宣懷風的?想著丈夫屍身還躺在那裡,自己先在這邊舒舒坦坦地睡了,婆婆心裡必然是不痛快的。

堅持要下床回停屍的地方去。

宣懷風正在勸,忽聽門外的宋壬報告一聲,「總長,姜老太太來了。」

接著就見吳媽扶著姜老太太走進來。

冷寧芳見了,先就有畏懼羞愧之色,輕輕叫了一聲,「婆婆。」

便把頭垂得低低的。

老太太眼睛周圍許多皺紋,這時因為哭腫了眼皮,反而消減了許多去,然而只是更添了滄桑,問冷寧芳說,「你好點了?」

冷寧芳輕輕嗯了一聲,忙又說,「我正要起來過去。」

姜老太太沉默了一會,嘆氣說,「你以為我是來責備你嗎?不要這樣想,我的心也是肉做的。大兒去了,二兒又病著,我的心就是在油鍋裡煎著。要是你又有個好歹,那就是要我的老命了。你想想,往日我雖也有嚴厲的時候,但也有把你當女兒看待的時候,是不是?」

這番話,把一個原本打算低頭受責的冷寧芳,說得大出意外,心腸被觸動,喚了一聲婆婆,忽地就抱著老太太,放聲大哭起來。

又狠哭了一陣,反而是老太太持重些,把她哄得止住了。

姜老太太說,「媳婦,我們傷心歸傷心,但事情還是要辦,不然死的人不安。我倒是要和你討個主意,若按我們當地規矩去辦,使不使得?」

冷寧芳恭恭敬敬地說,「婆婆這樣問,簡直是打我的臉。我丈夫是你的兒子,這些事,當然是婆婆說什麼,我就照著辦。,不然,我豈不是連長幼尊卑都不曉得?」

姜老太太說,「既然有你這句話,我就做主了。」

便果然當著冷寧芳的面,對跟著的幾個人吩咐下去,靈堂如何佈置,下葬日子照什麼規矩挑選,如何通知各處親友,如何守夜……

不愧是當慣了家的婦人,喪子傷痛之際,還是將事情一一安排起來。

又叫吳媽把徐頭兒請過來,對他說,「你們大少爺狠心丟下我去了,這事別的先不理論,卻是一定要和親家報個信的。我老了,又實在不能走開,徐頭兒,勞煩你明日一早,護著吳媽到鎮裡一趟,到郵電局裡,往白家打個電話。要白老太爺安心,媳婦在我們姜家,是不會讓她吃一點虧的。」

徐頭兒應了。

姜老太太把事情都吩咐完了,要冷寧芳歇歇再去。冷寧芳執意不肯,到底還是下了床,攙扶著老太太走了。

這些只有亡者至親才能沾手的事,也輪不到白雪嵐和宣懷風,兩人見冷寧芳走了,義務也盡到了,也就回自己房裡去了。

重新脫衣上床,不過在被窩裡喁喁私語幾句,感嘆兩聲,也就頭挨著頭,沉沉睡了。

夜來被噩耗驚了這樣一場,睡得很不足,可第二天還是一清早就起身,洗漱完畢,到靈堂那邊哀悼,也看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算是盡親戚的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