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淬鏡 第五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忽聞一陣掌聲。

原來是戴芸在鼓掌,欣然道,「剛才我聽白總長一番話,也覺得灰心,若這是一個天性為惡的人間,活著還有什麼趣味?幸虧有宣先生,發出一番鏗鏘之言。果然不錯,最要緊的,是我們做好我們自己就行。只要自己能堅持做善良正直之人,從自己的角度去看,人性就是善的了。世界即我,我即世界。」

宣懷風讚道,「做好自己,世界即我,我即世界,這真是教育家振聾發聵之語。只為這一句,也值得浮一大白!」

站起身,走到小酒櫃前,朝玻璃裡面玲琅滿目的各式洋酒張望。

想著白雪嵐是個喜好烈性的,洋酒裡面,尤其愛喝伏特加,便特意挑了一瓶伏特加出來,又取了三個玻璃小酒杯。

白雪嵐一瞧他手裡的酒,已知他是為了自己而挑的,心裡很是甜蜜,面上卻故意搖頭,「酒量不好,還敢取伏特加,等喝醉了頭疼,你別又嚷著難受。」

說完,倒是主動接過宣懷風手裡的酒瓶,扭開金屬蓋子,倒了三小杯在桌上。

三人各端起一杯,輕輕一碰,都大大方方地幹了。

戴芸放了杯,嘖嘖感嘆,「上司做到這份上,白總長也是難得了。宣先生要是離了你,去哪找這樣一個體貼的上司?」

白雪嵐笑道,「我體貼,是為著他能幹。如今他不怕離了我,倒是我怕離了他。一時片刻離了他,我是無論如何也受不了的,公務也沒心緒做了。」

戴芸日日在學校裡忙碌,不大和社會上打交道,對風月場中種種異事,更不熟悉,因此不曾往心上去。

倒是宣懷風,想起白雪嵐在私密時那些瘋言瘋語,能幹二字,大概是能做不同解釋的,不禁臉紅起來,拿手揉了揉臉,強笑著說,「好烈的酒。飲這一口,臉上都燒起來了。」

偏偏戴芸沒有注意宣懷風這邊,還只是應著白雪嵐的話,「宣先生能得您這樣器重,不必問,當然是很能幹的。」

宣懷風雖知道她沒有這個意思,到底難為情,拿眼睛狠狠瞪了白雪嵐一眼。

白雪嵐見他瞪自己,那就是領會到自己話裡那些不能言傳的意思了,便有一種當著外人面前,做只有情人之間才知道的秘密小遊戲的幽微快樂,笑吟吟地問,「人家小姐誇你能幹,你怎麼反而不高興,拿眼睛瞪我?說你酒量不好,果然飲一杯就醉了,也不會分好歹。來,再飲一杯,讓你醉徹底罷。」

又倒上三杯。

問戴芸,「戴小姐,還能不能飲?如果不能,我就不敢勉強了。」

戴芸一個女子,卻並不扭捏,笑道,「不瞞您說,我的酒量比我哥哥還大一點呢。為報盛情,先飲為敬。」

端起酒杯,竟是先仰頭喝了。

宣白二人也飲了。

白雪嵐唯恐懷風飲酒傷胃,喊一個護兵過來,叫再拿些下酒的吃食。

戴芸以為也就還是些果子點心之類的,不想過了一刻鐘左右,端上來,竟是烤羊寸骨、吊燒鴨子、紅燒排骨三個大葷,熱氣騰騰,一瞬間,車廂裡都是食物香氣。

戴芸問,「難道這火車上,還預備著廚房?」

白雪嵐說,「只是一個小廚房,再好的廚子到了這,也施展不開。這幾樣是先就做好了,帶到車上,要吃的時候,隨便熱一熱就端上來。戴小姐,不要嫌簡慢了。」

戴芸嘆道,「您真是懂得享福。我這樣上路,能不吃冷飯就是心滿意足,若還嫌這嫌那,也就是自己討人嫌。」

再一會,護兵又上來了,把一碟香菇炒青菜放在桌上。

瞧那色澤,十分新鮮好看。

白雪嵐拿起一雙筷子,卻不是自己用,而是遞到宣懷風跟前。

宣懷風搖搖頭說,「火車上晃得很,肚腸好像也跟著晃起來了,一點也不覺著餓。」

白雪嵐皺起眉道,「這不好,你是有點暈了。快吃一點,把胃墊一墊。別的都是臨時加熱,就這一樣是新鮮做的。難為廚子搖搖晃晃地在火車上炒菜,你好歹賞一賞臉。」

挾了一筷子香菇,放到宣懷風面前的碗裡,頗有上司命令下屬的氣勢。

忽望見戴芸在桌子對面看著他們微笑,白雪嵐這做主人翁的,情面上卻不過,也順道挾了一筷子,送到戴芸碗裡,「戴小姐,別客氣。」

戴芸道了多謝,將他挾的那片青菜放到嘴裡咀嚼,只覺說不出的可口。

宣懷風吃了一塊香菇,果然覺得胃裡舒服些,便也慢慢吃起來,再要斟酒,白雪嵐卻不允許了。

於是,原本的閒談,順勢成了一頓葷素齊全的午飯。

從前老人們吃飯,講究食不言,到了現在,時髦的男女,都不愛埋頭吃喝,總是愛談上幾句的。

戴芸吃了幾口,拿手帕拭了拭唇角,又思索道,「我回想剛才白總長說的那些話,有一個問題。只是貿然問出來,又怕得罪了人。」

白雪嵐說,「你請說。」

戴芸說,「白總長既然堅持人性本惡論,那又如何評價自己呢?難道您認為,您的本性也是惡的?」

白雪嵐淡然道,「我的本性,當然也是惡的。不但如此,我估量著,還是惡中之惡。」

戴芸搖頭笑道,「這話就不對了。依我對您的認識,您是真正有著正義感的人,既懲戒菸販子那樣的犯罪者,又憐惜窮苦,捐資助學。像您這種的,都叫惡中之惡,那天底下的善良就無可立足了。」

白雪嵐說,「你聽我說完。我自認自己的天性是惡的,但我又很幸運,在後天的人生裡,受到了最美好的影響。在沒見過這美好之前,我並不知道人世間還有如此燦爛可愛的光明,等見了,我就不肯放手了,拼了老命也要追逐上,對方不答應給呢,我就或者偷,或者搶,總要佔有了才好。若是有人和我搶,我就更兇惡了,非當敵人一樣殺絕了才安心。你說,我這種思想,是不是屬於惡呢?然而,我是控制不住的本能。」

戴芸沉思了一會說,「您這些話,我聽得心驚肉跳,但又覺得您是心裡充滿了感慨。那最美好的影響,可有具體的指向呢?」

白雪嵐微笑道,「西方的神,總是愛派一些使者到人間傳遞福音。那完美無瑕的使者,人們都叫他安琪兒。哪怕罪孽最深重的人,只要見了他,也是可以得到寬恕,死後可以上天堂。我所說的,自然是我人生中的安琪兒。從我見到他的第一眼,我就知道,能拯救我的那條救生索,就係在他身上了。他牽著我,我能跟著他到天堂去。若沒有他,我恐怕就不是坐在你面前正義的白總長了,而是成為一個滿身罪孽,人見人恨的角色。」

他心裡已經有了人,這意思,戴芸是聽明白了,秀美的臉龐微一黯淡,矜持地笑了笑,正要說話,忽聽一聲響動。

原來宣懷風挾菜,手肘不小心碰著桌上的酒瓶。

那酒瓶砰地倒在桌上,偏偏瓶蓋沒蓋好,酒液頓時流淌出來,溼了小半個桌面,又從桌面邊緣滴滴答答,落在地面昂貴的地毯上。

半個車廂,瞬時充滿濃烈的酒香。

宣懷風哎呀一聲,歉疚道,「我這樣冒失。」

一邊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扶酒瓶,又要找抹布來擦桌子。

白雪嵐拉他回來,「火車在晃呢,小心跌了。」

宣懷風飲了兩杯伏特加,已有微醺之感,再聽他和戴芸輕描淡寫的一番話,驚心動魄之間,又是神思迷離。此刻站在晃動的火車上,就如站在雲霄上般恍惚,嘴裡仍說,「這地毯可是公物,這樣弄髒了……」

白雪嵐說,「東西值什麼,你跌一跤,那才夠值的。」

回頭對戴芸說,「戴小姐,我先把他帶到房裡歇歇,你請自便。」

便把宣懷風拉回房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