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等座車廂,門前擠著的人最多,再往前去,二等座,一等座,人漸少了些。最遠處,隱約瞧見車廂顏色和其他的都不同,是簇新的明藍色。
宣懷風看白雪嵐昂然前行,顯然是往那藍車廂走,不禁問,「那不是藍皮子?」
白雪嵐笑道,「當然是藍皮子。首都到山東可不近,我們這樣的人,難道還去坐那些又硬又臭的普通一等?」
宣懷風不贊成,「照你這樣說,一等座又硬又臭,那三等座豈不是不容於世了?這藍皮子車廂只從外國進口了幾十節,如今派的都是政府公務上的用場。你是不是將總理的公務車廂拿了來私用?這太奢靡了,而且又濫用公物。要招惹了報紙輿論,又是一番風雨。」
白雪嵐老神在在地道,「少擔心,那些寫小報的,難道我反要怕他們。何況這次,堂兄要我順道也往歷城,章丘走一走,檢視匪情。這也算得公差吧?」
正說著,忽聽不知哪裡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叫,又有人喊「快拿住!」,人群中一陣騷亂。
宋壬不知發生何事,正叫護兵們把兩人保護起來,忽然一個髒兮兮的孩子從人群裡箭一般地竄出來,卻慌不擇路,直直向宣白二人所在逃來。
還未到跟前,一個巡警恰好攔住,伸手一個耳光把那孩子打翻在地上,罵道,「有娘生沒娘教的,揍不死你?」
抬起腳,還要踢。
宣懷風忙喝道,「住手!青天白日,你就這樣打一個孩子嗎?」
巡警聽了,回頭一看,見宣懷風衣冠楚楚,丰神俊朗,知道不是一般人,虎起的臉趕緊換了笑臉說,「您誤會了。別看他年紀小,是個老扒手呢。」
宣懷風打量一下,那孩子被扇得嘴角流血,躺在地上,手邊的地上跌著一個半新不舊的繡花錢包,可見巡警並沒有說謊。
宣懷風說,「就算如此,也不能這樣打呀。」
巡警笑道,「您先生慈悲,既然開了口,那我就不打他。可他常在這火車站的人堆裡扒錢,以後也少不了捱打。我們手底下還知道輕重,那些被偷了錢的人恨極了扒手,抓到都往死裡打呢,一年也不知道打死多少個。」
這時,人群裡擠出一個神情焦灼的女子,見地上的繡花錢包,鬆了一口氣說,「在這裡了。」
彎腰撿了錢包,回頭一看,那孩子還躺在地上,很膽怯地蜷著,不禁憐憫起來,把他扶起來,取了手帕,給他擦拭嘴角的鮮血,嘆著氣說,「你這年紀,該去讀書才對。你家裡可有大人?若有,回去和大人說,城外有個新生小學,給窮孩子讀書,不收學費,還有飯吃,叫他們送你去罷。可惜我要趕火車,不能給你帶路,不然我倒想領了你去。」
宣懷風聽聲音,原就覺得熟悉,仔細一打量,可不就是新生小學那一位年輕美麗的女校長?不由走上去叫了一聲,「戴小姐。」
戴芸抬頭一見是他,忙直起身來,點頭示意,「宣先生,這可巧了。」
宣懷風問,「是你被偷了?」
戴芸說,「是我呢。都說火車站治安亂,我不知道亂到這種境況。也是我自己不小心。」
目光轉到宣懷風身邊的白雪嵐身上,禮貌地點點頭,輕輕地打個招呼,「白總長。」
大概是因為自己的不謹慎,落入白雪嵐眼中,倒有點難為情,臉頰逸出一點紅暈。
白雪嵐也含笑點頭,「戴小姐。」
那小扒手趁著他們說著話,轉身想跑,被巡警一把擰住衣服後頸,嚷道,「嘿!嘿!你還不老實?我能不打你,但總要把你送巡捕房去,不然,你今天準又重新開張。」
孩子大概是進過巡捕房的,十分懼怕,更使勁掙扎起來,可他又瘦又弱,在巡警手下,就像被擰著的一隻小雞,琢磨著逃不過,忽然就哇地一下,放聲大哭起來。
宣懷風臉上露出不忍之色,但想起巡捕抓扒手,是天經地義的職責,倒不好要別人徇私枉法。
白雪嵐看出他的心思,把巡捕招過來,從口袋裡隨便抽了兩張鈔票,遞過去說,「這麼一個小玩意,你送他到巡捕房,不能充功勞,兼要賠上幾頓飯食,很不划算。這錢你拿著,把他送醫院去,給他找個醫生瞧瞧。要是沒大礙,就把他送到城外那個新生小學去。也不用問他家大人。能讓他出來偷錢活命的,那些大人算什麼東西,大概自己也是個賊。」
站在旁邊的宋壬說,「總長這話痛快,哪家的大人會叫兒女出來當扒手?世上若有這樣的人,也不配當孩子的爹媽。」
那巡警見宋壬叫出「總長」這樣高階的頭銜來,便把送巡捕房的想法一筆勾銷了,恭恭敬敬地應著,「是,是。」
白雪嵐說,「這些錢,看完醫生有剩下的,你不要吞了,仍給這孩子,讓他能買些吃的穿的。我叫人辦事,是絕不會虧待人的。這是你的辛苦費。」
手伸進口袋裡,再抽出兩張鈔票,看也不看,就遞給了巡警。
他放在身上的,自然都是大鈔。
巡警忽然得了比兩個月薪金還多的辛苦費,忍不住就笑了,搔著頭上的巡捕帽說,「怎好意思收您的錢?您可是在做善事啊。其實這些小孩子,我是同情他們的。」
說著,便把鈔票揣在身上,攜了那孩子小小的髒手,和藹地說,「別怕,跟我來罷。等看完了醫生,我再請你吃熱乎乎的兩個肉包子。你可是福氣了。」
白雪嵐叫住他問,「等等,你知道新生小學怎麼去?」
巡警站住腳,訕笑道,「可是,不知道呢。您說個地址,我記住了,好帶他去。」
白雪嵐把目光往戴芸身上一掃。
戴芸見白雪嵐處事從容大方,一言一行中,別有一種獨特的男性魅力,不知不覺中,眼睛就停在他身上。忽然被白雪嵐目光掃過,心肝驀地一顫,才回過神來,忙把學校的地址向巡警說了,叮囑道,「那地方偏僻,不容易找。你要是找不到,問一問附近的農戶罷。到了那,就說找副校長戴民。」
巡警答應,便領著那小孩子走了。
這時,月臺上的長鈴又震耳欲聾地響起來,圍觀的行人見沒有熱鬧看了,紛紛散去,繼續各自的行程。
宣懷風見戴芸手裡提著一個藤箱子,知道她不是來送人的,就問,「戴小姐,你也是要出遠門?」
戴芸說,「我一個親姨母,遠嫁到濟南,許多年都不曾見面。昨天她家裡打了一個電報過來,說病得實在重了。所以我趕著過去。唉,但願能見著最後一面吧。我自己的母親,是已經去世七八年了。她也就這一個親姐妹。」
宣懷風奇怪地問,「怎麼你哥哥不去,倒是你去?」
戴芸嘆道,「哥哥一週前帶學生們在菜園摘菜,滑了很重的一跤,腳踝腫起一大圈。所以倒是我萬般地勸他留下。不過他也不肯躺在床上,每日都拄著柺杖到辦公室裡辦公。」
轉頭看看身後月臺上,不少人已經登車了,便道,「宣先生,不好再聊了,我怕誤了車。先告辭了。白總長,告辭。」
宣懷風和她道了別,卻並不曾轉身,看著她走的方向,似乎是列車最後面的三等座車廂,忍不住又趕上去問,「戴小姐,你買的是三等座?」
戴芸說,「三等座的車廂,不過是沒有座位的。昨天才接的電報,今天擠了半日,買到一張站票,這已經是頂幸運的了,許多人買不著票呢。」
宣懷風驚道,「火車上魚龍混雜,你孤身一個女子擠在裡頭,可要受不了。」
戴芸苦笑,「我以為到了火車上,把藤箱子找個地方擺了,就坐在藤箱子上,總還熬得過去。只是現在一看,這許多人都是站票,上了車,只怕連站都得踮著腳,就不說別的了。可又無可奈何。姨母那頭,怕是不能再耽擱了。」
宣懷風便回過頭,看著白雪嵐。
白雪嵐心裡,很不願精心佈置得十分舒服甜蜜的兩人旅程,忽然多出一個外人來。可是被宣懷風這樣懇求地看著,也知道避無可避,風度翩翩地笑道,「戴小姐,我們也是去濟南。這邊車廂上,空位置是有的,我很想邀戴小姐一道,就不知道你肯不肯賞臉。」
戴芸畢竟是年輕女子,也正擔心上了三等車廂,和那些不相識的臭烘烘的男人擠上幾天,白雪嵐既然說有空位置,那絕對是會比站票好的,況且有認識的人同路,安全上也有保障,便大大方方地笑道,「那我可叨擾了。白總長,多謝你。」
白雪嵐微笑著回道,「不客氣。」
又叫一個護兵,「幫戴小姐把箱子提著。」
這樣體貼,戴芸更是好感倍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