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壬笑起來,「宣副官,這傢伙以為我們是道上混的呢,怕我們不給錢。」
宣懷風這才明白過來,不禁也笑了,「這也難怪。那好,我先把項鍊墜子和袖釦留在店裡,明天你把東西送去白公館,我吩咐賬房裡的人見貨付現鈔,這總行了?」
職員大喜道,「行的!行的!」
宣懷風叫宋壬把貨物留下,出了洋行,彷彿想起什麼,叮囑宋壬說,「今天到洋行買東西的事,不許對總長說。」
宋壬眉頭一皺,用手抓頭,「這可有些為難。」
宣懷風拍拍這山東大漢的肩膀,「我們之間也算共過患難,連這點臉面都不給我留?何況,如今連白總理都說是一家人了,我是不會做讓總長不滿意的事的。不說了,淮揚館子在哪?」
宋壬領著宣懷風往前走了一段,左轉進一個衚衕,再走了兩百步左右,果然有一處飯館,小兩層樓的模樣,只從外頭看,就很乾淨雅緻。
宣懷風滿意地對宋壬道,「你如今也成老首都了,哪裡有好地方都曉得。」
「如今每個月餉銀按時發,總長還另外有賞。我又不賭,又不嫖,除了寄給鄉下婆娘,自己剩下那一點,能花去哪?也就約幾個好弟兄出來吃一口好的。」宋壬得了誇獎,很是快樂,咧著嘴對宣懷風傳授道,「從前我下館子,就只會點小酥肉。如今我學精了,在淮揚館子不能點小酥肉。你點小酥肉,夥計準暗裡笑你沒見識。你一張口,要碧螺白蝦仁,蟹粉獅子頭,那他非尊你是個地道的食客不可。」
宣懷風被他的話逗得一笑,心裡的愁悶消散不少,點頭說,「不錯,不錯。我們一道做食客去。」
欣然走進飯館。
一樓是個大廳,已坐了五六桌客人,中央一個略高的臺子,似乎這裡吃飯時,客人還可聽評書或小曲。
廳裡還有幾張空桌子,但宋壬身負保護之責,是不希望宣懷風在人多的地方坐的,不等宣懷風說話,先就對迎上來的夥計問,「樓上有雅間沒有?要有,要一間好的。」
宣懷風知其意,很隨和地默許了,跟著夥計上樓。
進了雅間,宣懷風坐下便對眾人招手,「也不是頭一次跟我出門。沒有別人在,還是老規矩,大夥坐下一道吃。」
兩個護兵看著宋壬。
宋壬笑道,「瞅什麼?宣副官說一是一,說二是二。他開了口,你兩個兔崽子就享口福吧。」
兩個護兵都笑了,向宣懷風道了謝,樂呵呵地過來坐下。
宣懷風拿著夥計送上的菜牌,點了一個香菇青菜,一個文思豆腐,就把菜牌遞給宋壬,「你也點幾個。」
宋壬知道宣懷風既讓他們坐下同吃,是不會吝嗇錢的,也就沒推辭。大大方方接過菜牌,卻沒看一眼,順口就說,「來一個碧螺白蝦仁,一個蟹粉獅子頭,一條菊花魚。蟹粉獅子頭的蟹粉要放得足足的。要一個好刀工的師傅做菊花魚,菊花切得不漂亮,我可不付錢。」
他連點三個菜,價錢都不低,夥計臉上早笑成了一朵菊花,嘻嘻道,「一聽就知道客人您是食客裡的大行家。您放心,我們師傅的一手刀工,放在首都是數一數二的。蟹粉也一定給您多多地加分量。不圖賺錢,就圖客人您滿意了,以後幫我們館子亮亮招牌。」
宋壬得了彩頭,一張紅黑大臉更為精神,又把宣懷風剛才買的一包滷味牛下水給夥計,叫熱了送來。
宣懷風在一旁看著,忍不住莞爾。
心忖,外人都道白雪嵐精明厲害,其實只有親近他的人,才知道他那些不經意間顯出的可愛。宋壬是被他看中的人,果然也有些可愛的天性。
不一會,幾個菜送上來,果然又好看,分量又足。兩個護兵各對付了兩個蟹粉獅子頭,眉飛色舞地嘖嘖稱讚,都恭維宋隊長有見識,果然好吃。宋壬自然更是快活。
宣懷風且由他們說話,自己一邊挑著碟子裡的香菇吃,一邊怡然自得地透過窗戶往一樓閒看。
他猜得不錯,這館子在大廳裡擺臺子,正是用些熱鬧的小伎倆招攬客人。現在客人漸多,就有人表演起來。
從宣懷風坐的地方看出去,瞧不見表演的臺子,但聲音是能聽見的。大概先來了一個說書的,說了一段《薛丁山徵西》,說完便下去了,估計是要到每張桌子上討賞錢。
隔了一會,又有人上臺,卻不是說書,換了個女子聲音唱曲。可這女子唱功不濟,一段《梅子黃時雨》唱得磕磕絆絆,還沒唱完,就有客人喝了倒彩,「號喪呢?快下去罷!」
宣懷風聽那女子聲音有些熟悉,走到窗邊朝下一看,可不是個熟人?那滿臉窘迫羞愧,正從臺上往下走的女子,正是梨花!
也不知什麼緣故,她到了這裡登臺,來賺一點小錢。
宣懷風再看她身上,人們都開始穿大衣的時節,她還穿著旗袍,只在外頭罩著一件粉色的小馬甲,雖說好看,但也可見是真的手頭緊了。
宣懷風不禁起了憐惜之意,要叫宋壬下去請梨花上來,轉而一想,她雖然是個妓女,但也是要一點面子的。人家剛剛才被轟下臺,這時候把她叫上來,豈不是讓她難堪。倒不該這樣為難一個落魄的女子。
他便把皮夾子從口袋裡掏出來,開啟一看,裡面都是一百元的整鈔,大概有五六張。宣懷風拿了兩張,遞給一個護兵,「你辛苦一下,把這拿給樓下剛才唱曲的女子。她要是問,你別說我的名字,就說是一個客人聽了她的曲子,給她的辛苦錢。」
護兵拿了錢出去。
過了一會,雅間的簾子被人掀開,護兵走進來,臉上有些尷尬,「宣副官,我照您的意思說了。可她說不能白收客人的錢,定要照她們行裡的規矩,過來當面道一個謝。」
說完身往旁邊一讓,果然梨花就跟在他後頭進來了,瞧見宣懷風,欣喜道,「我就說,這樣雪中送炭,斷不至於是沒見過面的,只怕還是個熟人。果然我沒猜錯。宣副官,是怕我尷尬嗎?你心腸也太好了,我該求佛祖保佑你長命百歲,多福多壽才好。」
一邊說著,一邊朝宣懷風深深福了一福。
宣懷風反倒赧然,「這是被抓了現行了。」
既已揭破了這一層小小玄虛,也就沒什麼了,宣懷風便請她坐。
梨花在他身邊的椅子上坐了,默然片刻,又淺淺一笑,低聲說,「我知道你是好奇的,只是不好意思問。直說了罷,我這陣子手頭是有點緊,要不然,也不會來館子做這份兼差。今日第一天上臺,就被人轟下去,是我自己沒本事罷了。」
宣懷風打量她一眼,臉上有憔悴之色,暗忖,她在舒燕閣的生意不知如何?看樣子是很不好。
可作為一個紳士,對著一個女子,是萬萬不能把這些話問出口的。
宣懷風忽然想起一事,問梨花道,「上次你說小飛燕要去女子學校讀書,可是真的去了?」
梨花便露出帶著一點自豪的笑容道,「已經在上課了呢。自她上了學,說話都會咬文嚼字了,您要是再見了她,恐怕也要說她和從前不一樣。」
「學費能負擔嗎?」
梨花見他問起這個,臉上笑容略為勉強,淡淡回道,「只要她能讀出個樣子,花幾個錢也是值的。」
至此,宣懷風就明白她為何缺錢了。
他掏出皮夾子,把裡面所有的鈔票都掏出來,一股腦給了梨花,「你拿著罷。」
梨花又是歡喜,又是羞愧,欲接而不敢接,「宣副官,要是別人,我拿了也就拿了,眼睛都不會眨一下。可是您的錢,我拿著總覺得心裡發虛,好像我是從你這樣的好人手裡,哄騙了錢去一樣。」
宣懷風笑道,「你妹妹是在上學嗎?如果不是,你就真的哄騙了我。如果是,那我給你幫個忙,是為我自己積德了。你總不能不讓我給自己積德。拿著吧,以後有為難的地方,來白公館找我。」
梨花站起來,又福了一福,「感激的話我不說了,那些都是空的。您的恩,我和妹妹記在心裡。」
收下錢,眼眶微紅地告辭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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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開始在微信放金玉。
有的同學可能在米國度上看過了,我是把米國度上的和諧了再搬過來的。
金玉節奏慢,寫得也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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寫文這種事,不好老當成速度競賽來辦的,世界這麼大,總有不喜歡我這溫溫吞吞的更新速度的人,也總有喜歡我這樣寫下去,一直陪著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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