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凝華 第四十二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宣懷風就站在京華樓門裡朝外叫道,「謝先生,到這來!」

謝才復正被路面戒嚴的護京軍趕得不知往哪去,生怕要捱上一槍柄,忽然聽見宣懷風的聲音,喜不自禁,立即朝京華樓跑過來。

門外一個護兵還想攔,宣懷風說,「那是我朋友。」

護兵才放了行。

謝才復到了宣懷風面前,擦著額頭的汗說,「你說巧不巧?我走在路上,忽然聽見戒嚴的警鈴大響,本想借京華樓避一避。可跑到門口,見有護兵守著,知道不能進,所以又跑開了,偏生街那頭就過來幾個士兵,又把我往這邊趕。幸虧遇著你。」

宣懷風說,「看這情形,我們一時半會是不能離開了。來,樓上坐。」

他把謝才復領到剛才的包廂。

謝才復一進門,就瞅見桌上的十幾個大菜碟子,不由一笑,又向宣懷風瞅上一眼。

他雖沒說一個字,宣懷風卻很不好意思。

一桌上等八珍,他們三人能吃多少?不過每個菜略動了幾筷子,十幾個盛滿山珍海味的大菜碟子,倒有大半齊整剩下,實在奢侈浪費得過頭。

宣懷風問,「謝先生吃過了嗎?」

謝才復說,「還沒。」

「我們多時未見,很該請謝先生吃一頓便飯。」宣懷風話一齣口,又有些躊躇。

要叫夥計撤下吃過的菜碟,另上新菜,那就更顯浪費,像故意在朋友面前擺闊似的。

若是請朋友吃自己剩下的,又太不恭。

謝才復看出他的心思,笑道,「不怕你笑話,我在鄉下時找不到生計,連鄰居家隔夜的冷飯都吃過。何況這上等八珍?你要是不介意,我可坐下了。」

宣懷風忙道,「請坐,請坐。」

兩人坐下,挑了幾碟謝才復中意的菜,交夥計重新熱了送來。謝才複果然吃得頗有滋味。

宣懷風看他坦然,自己也就坦然了,心裡想,此時有友人相伴,不用為白雪嵐去辦的事胡思亂想,倒也不錯。

便也在謝才復身旁坐了,偶爾挾一筷子,邊吃邊聊著問,「你是今天放假,進城來逛?」

年初謝才復帶著女兒沒有居所,宣懷風曾和白雪嵐商量,拿了一處房子暫借與他和女兒住。後來新生小學請了他去教書,因為每日出入城路程太遠,小學索性提供了校旁一處乾淨農舍,充當教工宿舍。

謝才復搬去城外後,把原先城裡暫借的房子打掃乾淨,還了給宣懷風。如今沒有別的事,他是常在城外的。

因此宣懷風這樣問。

謝才復說,「新生小學今天是放假,不過我入城並非逛街,而是來幹活的。不瞞你說,新生小學是一個極好的地方,校長和其他先生們都是熱心腸。只是一件,靠募捐來的錢,要供應這許多不交錢的窮學生,教員薪資未免就少些。懷風,你別誤會,我並不是對新生小學有埋怨,我是很喜歡在那裡教書的。只是我總要為女兒打算,所以除了那份教職,我如今凡有假期,都進城來給人家補課。」

「原來如此。最近政府有外交上的大事,首都來了許多洋人,我想許多富戶家裡都有學幾句洋腔的意思。你是教英文的,正該趕得上。」

「可不是。我如今為一位陸先生所聘,放假就進城一趟,單給他女兒補習。那女孩子對英文一點根基也沒有,不過有一點好處,十分好學。她還有一個姐姐……」謝才復說到這,彷彿是覺得不該說,忽然停了話,拿筷子往嘴裡慢慢地扒一口飯。

宣懷風瞧他的意思,竟似有些難為情,想起他夫人已病逝,便有些明白,微笑著問,「大概那位陸小姐,是位溫婉佳人?」

謝才復更不好意思了,乾笑了笑,聲音也放低了些,「宣先生,你知道我的底細,就是個窮教書的,還帶著一個女兒,我若有那想頭,豈不是褻瀆了人家?不過那陸小姐對我很和善,有時我正教她妹妹認單詞,她偶爾來了瞧見,都要和我很有禮地說上兩句,又常常叮囑她妹妹要尊敬先生。我瞧她妹妹,對她很是敬重。」

雖如此說,臉上難免透出一絲悵然。

宣懷風安慰道,「你妄自菲薄了。你是讀過書的人,品行端正,靠自己本事吃飯,如何就褻瀆了別人?說到底,也就是薪資不高四個字。可你願意領新生小學那一點薪水,是因你有一片善心,顧念那個讀不起書的孩子們。可見你不但不該自卑,反而應該自豪。不然,只憑如今英文吃香,若你不做教職,一心一意到有錢人家裡教那些公子小姐們英文,難道就賺不到錢?」

謝才復原怕宣懷風笑他肚子才剛剛能吃飽,就開始想女人,不料宣懷風倒很真心地寬慰,頓生感激之心。

他自見了那位嫻淑溫柔的陸小姐,仰慕之心就難以按捺,只是不敢和任何人吐露,只有夜深人靜時,獨自在月下徘徊罷了。

難得向一個朋友提起,還得到支援,那欣慰就別提了。

吃了兩筷子菜,話題總忍不住轉到他心裡那朵白玫瑰上去。

「其實我和她見面,也就兩三次。聽她妹妹說,她姐姐在洋行上班,很是忙碌,因此另賃了一個小公館住,尋常並不回家。只因為關心她妹妹功課,所以總挑著她妹妹補習的時候,才抽空過來瞧一瞧。你說,對妹妹這樣溫柔的女子,以後若嫁了人,做了母親,那對自己親生兒女不必說。大概,對不是她所生的孩子,也未必捨得打罵。」

宣懷風點了點頭,正要說話。

忽然一聲尖利的警鳴,從四面八方湧進窗戶,響得人頭皮一緊。

宣懷風霍得起身,到窗前往外看。

謝才復也走過來望,皺眉道,「這是全城警報,一定出了大事。唉,這才太平了幾天?」

話音剛落,一陣槍聲乒乒乓乓地響起,雖在遠處,也聽得人心神一顫。

緊接著,又是轟地一聲巨響。

西北邊一個地方上空先是出現一團火球,接著又是轟轟幾聲爆炸,半邊天都被黑煙瀰漫。

宣懷風看那方向,大致就是廣東軍頭目們所住的行館,知道白雪嵐此刻必定就在那裡,一顆心不禁懸起

謝才復也驚道,「哎呀!這不像幾個毛賊進城,倒像真刀真槍地對戰了?剛才那爆炸的力度,難道是炸了軍火庫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