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眼睛,鷹隼般往人群裡掃視。
人們被他目光掃過,像被蠍子叮了一口,下意識退開一步。剛才說話的男人,原本站在人群前面一排,現在眾人一退,變成他孤身一人站在最前面了。
白雪嵐往他臉上看了看,卻先不和他說話,把目光放到孫副官上,頜首微笑說,「你這一個早上,可是大辛苦了。」
孫副官笑道,「比起總長的辛苦來,不算什麼。英國大使館的交涉,看來是辦妥了?」
白雪嵐淡淡說,「那位大使先生已經被剝奪了權力,接下來大概是要移送回英國問話。可以肯定,他政治上的前途,是從此毀滅了。」
旁邊的人聽了白雪嵐此話,都大驚失色。
英國人的大使,那是何等權威,竟被白雪嵐擺佈到了毀滅政治前途的地步?那其他得罪白雪嵐的人,豈不是死路一條?
那位嚷嚷著要告法庭的,趁白雪嵐和孫副官說話,把腳抬起,想悄悄往人群裡移動。不想稍一動作,就吸引了白雪嵐的注意力,開口道,「這位聲稱要上法庭的,是哪個衙門裡的差事?」
孫副官代答道,「這位關文全先生,眼下在社會風化監督小組裡辦事。他今天過來,是要求總長釋放他的妹夫。」
白雪嵐不屑地朝關文全瞥一眼,冷冷說,「你妹夫是一個毒販子,這是有人證的。有這樣的親戚,自己就該找條地縫鑽去,怎麼還有臉來我海關裡吵嚷放人?」
關文全才說了一個「鄙人……」,就被白雪嵐截住了,奚落道,「你也知道自己鄙嗎?區區一個監督小組的人,算什麼玩意?我白家養的狗也比你強,它好歹會看門。你會什麼?不就是鬧事起鬨,庇護毒販子嗎?你真是社會的渣滓。」
關文全是個讀過書的人,自認清高,所以才走關係,求了一個監督風化的差事。見白雪嵐忽然出現,氣勢比想象中還盛,他先就怯了幾分,本打算要說幾句軟話,敷衍過去,所以才文縐縐用了一個「鄙人」開頭。
不想白雪嵐一開口,竟是一絲餘地也不留,把他羞辱個徹底,他為了自己的面子,是不得不擺出一個對抗的姿態了。
關文全吸了一大口氣,挺起胸說,對四下慨然說,「各位聽見了嗎?這位白總長的囂張跋扈,到了令人驚詫的地步。堂堂的政府人員,被他罵得比狗還不如。他強抓了無辜的人,硬說是毒販子,這天底下,有如此不顧王法的事嗎?大家都是有親戚朋友被海關冤枉的,我們團結起來,一併向他抗議,看他還能不能這樣一手遮天!」
白雪嵐冷冷一笑,向旁邊使個眼色。
張大勝今日在白雪嵐的身邊,就充當著一名護兵,當即走上來,對那關文全說,「這位先生,你腿腳不好,怎麼還站在樓梯邊上,這可不太保險。」
正說著,腳一伸,狠狠踹在關文全下腹。關文全從樓梯上滾落,慘叫了一路,跌到樓下地板,已經叫喚不出來了,只扎掙著四肢,口吐鮮血。
眾人從二樓往下看,見關文全的慘狀,都心裡發寒,正不知所措,忽聽張大勝中氣十足地喊一聲,「關門!」
底下和大堂走廊相連的大門,砰地關上了。
陽光一隔絕,雖不至於成為一團漆黑,但氣氛立即陰森了十二分。
若在往常,眾人覺得這裡是政府的海關衙門,進來這裡,別的不說,性命是絕不會有妨礙的。但一個倒霉透頂的關文全就躺在地板上,足以驗證海關總長是何等瘋狂殘暴,誰敢保證他關上大門,是要做什麼恐怖的事?自己的性命可只有一條,可當不起這樣來試驗。
一時間,這些人猶如進了屠宰場的雞一眼驚恐,忽聽得呵呵一聲,都嚇出一身冷汗,卻是白雪嵐在笑。
白雪嵐愉快地笑著,用目光把眾人巡看了一遍,和善地說,「這位關先生,到我海關來鬧事,自己腿腳又不利索,一個沒站穩,從樓梯上跌了下去,諸位都看清楚了吧?我可是沒碰他一個指頭。」
眾人心忖,你固然沒碰他一個指頭,可你護兵踹了他一腳狠的,我們可沒瞎。
但看看白雪嵐身邊的護兵,都是凶神惡煞的面孔,還每一個都揹著槍,他們既然敢把一個監督小組的當面踹下樓,恐怕也敢把一個政府衙門的官員當面槍斃。誰會和自己的小命過不去呢?
於是一個人點頭,說,「是,是,白總長沒碰他一個指頭,他自己跌下去的。」
有了第一個,其他人就好跟隨了,都訥訥說,「是的,是的,是他自己的腿腳不利索,偏要過來海關找事。」
白雪嵐說,「諸位仗義出手,證明我的清白,我很感激。那好,就請諸位留個憑證。」
便叫了一聲孫副官。
孫副官早就聞絃琴而知雅意,畢竟這又不是第一回,上次白雪嵐槍殺周火而讓警察廳的周廳長作證人,不就是這一招嗎?
所以孫副官拿出鋼筆,在白紙上刷刷幾下,就寫成了一張過程敘述,拿了過來。眾人不敢違背,都乖乖在上面簽了名,心裡明白,這一簽名,關文全這一腳是白捱了,別說打到法庭,就算打到天庭,也翻不了案。
孫副官把眾人都簽過名的證詞送到白雪嵐面前,白雪嵐不在意地一擺手,對眾人問,「關先生說,他的妹夫是無辜被抓,這個問題,諸位以為如何?他的妹夫,該不該釋放?」
眾人懷著棒打落水狗的想法而來,現在揮著棒子來了,卻發現打的不是落水狗,而是一隻連洋大使也能生生咬死的野獸,而且這野獸,是徹底的目無王法的兇殘,豈不令人恐懼?
既然自身難保,哪裡還敢為犯人爭取,都含含糊糊地說,「海關抓人,自然有海關的道理。既然是犯人,不能隨意釋放,這是小孩子也懂的道理。」
白雪嵐笑道,「諸位都是政府各部門的能員,果然識大體。我說呢,那姓關的,庇護有罪的親戚,還自認為佔了道理,如此無恥卑鄙,是和諸位絕不相同的異類了。海關抓人,當然是有憑據的,這些犯人罪有應得,你們說是不是?」
眾人被白雪嵐身邊的護兵們虎視眈眈,不敢不應,垂頭喪氣地說,「是,是。」
白雪嵐話音一轉,「不過,犯人們雖然罪有應得,諸位也是社會英才。如果因為有這些犯法的親戚,牽連了諸位的清白名聲,我實在於心不忍。其實我要維護的,只是我海關的尊嚴罷了。譬如那不要臉的關文全,受了毒販的銀錢,挑唆大家到海關鬧事,口口聲聲說海關有黑幕,敗壞海關衙門的名聲,我如果不當場發落他,難道我這海關總長是白乾的?別人只道我蠻橫不講理,那是不知道我的難處。」
這些話,就大有商榷的餘地了。
眾人本來已經死心,此刻心思又活動了些。至於說關文全收了毒販銀錢,挑唆生事,雖不可以盡信,但也未必是假,何必追究到底呢?
便有人帶頭試探著說,「當這麼大一個衙門的首領,有難處也免不了。不過白總長剛才說的,不讓犯法的親戚牽連我們清白名聲,究竟怎麼一個周全法,倒要請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