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素和朋友爭執,宣懷風總禮讓三分,可現在牽涉到自己的上司,那就寸步都不能讓了。
宣懷風馬上回應說,「不管總長怎麼做,他總是一心為公的。不把散佈謠言的小人做一番懲罰,難道任由他們破壞戒毒院的名聲?我剛才瞧你,也很擔心戒毒院為人所汙衊,怎麼一轉眼,你就站到了戒毒院的對立面?」
黃萬山急了,拿手敲著面前的小茶几說,「狡辯!狡辯!我希望戒毒院辦好,不想戒毒院為人所汙衊,是一回事;我反對你們海關用暴力阻止新聞自由,那是另一回事。有謠言,為什麼不能用善的手段去遏制,卻要用惡的手段去遏制?就算一張報紙上刊登了對你們不利的言語,何妨再發幾篇稿子,認真地予以澄清?毆打記者,不許報道,那是流氓行徑。以暴制暴,這就是你要的美好的國家嗎?」
宣懷風反問,「如果好不容易建立起來戒毒院,卻被小人毀滅了,這國家就美好嗎?萬山,你是一個浪漫的理想主義者,你用筆桿來抒發胸臆。我呢,如今是下決心要做一件實事,為了攀上這成功的高峰,我恐怕是要踢開路上許多阻攔的石頭的。一個踢石頭的人,做不到你以為的那種一塵不染的公正公平。」
黃萬山說,「你聽聽,這樣偏激的話,你從前會說嗎?你是跟著有權有勢的海關總長,近墨者黑了。」
宣懷風語帶鏗鏘地說,「你既說我偏激,那我就再來一句偏激的。我自認是海關白總長的崇拜者,以後誰在我面前說他一句不是,我就要下絕交書了!」
黃萬山一向是個執拗的,不然,也不至於因為寫揭露新聞被打斷腿了,所以宣懷風這激烈的話,他竟接受不下,想著看重的朋友,竟作出這樣絕情的表態,那失望氣憤直將一股火氣衝到他心頭上去。
黃萬山冷笑連連,說,「好!好!不勞你來,這絕交書,我先下了!」
說完,以他那條瘸腿所能達到的最大的速度和力度,不回頭地離開了。
宣懷風見老朋友絕交而去,心裡大不痛快,直直站了半晌,轉身拿了一個乾淨杯子,倒一杯水喝了。借那杯涼開水平復一下心境,又收拾起凌亂的辦公室來。
才收拾了一會,忽然聽見砰砰的急促的腳步,承平跑進來問,「是怎麼回事?萬山被氣得不輕,嚷著要和你絕交呢。他妹妹勸他,反捱了他一頓罵,被他抓回家去,說以後都不許到戒毒院來。」
宣懷風此時,已經平淡下來了,說,「沒什麼大不了。我們二人談話,談得不相投罷了。」
承平問,「什麼話談到這嚴重的後果?」
宣懷風不回答,反而問,「萬山說了些什麼嗎?」
承平說,「左不過罵你是糊塗蛋,要不就罵你被海關總長帶壞了,做了人家的附庸。」
宣懷風不高興地說,「他和我吵架,拿我罵是常理,可為什麼說起白總長的壞話?真沒有道理。」
承平愣了一愣,像是明白了,反而笑起來,搖頭嘖嘖,「我說你們忽然吵這樣的大架,是為什麼緣故?原來為他罵了那位白總長。萬山那個人,嘴巴是不好。可你是個有容人之量的,何必和他吵?就算白總長本人,知道萬山說他閒話,估計也只是一笑置之。」
宣懷風說,「總長不計較他,那是總長的肚量。但是誰不尊重我的上司,我是要堂而皇之地計較的。」
承平以和事老的微笑表情道,「都是老朋友了,何必置氣。這樣吧,我明日做東,請你們兩人下一頓館子,你哄他兩句,和好起來,怎麼樣?」
宣懷風說,「不怎麼樣?」
承平仍是笑著說,「我知道你不是這樣小氣的人。」
宣懷風本是來戒毒院走走,藉以散心的,沒想到平白無故惹氣一場爭吵,絕交了一個朋友,心裡著實有點懊惱,但一想,明日若去和黃萬山道歉,那就是承認白雪嵐有錯了,那無論如何也做不到。
承平再要勸,宣懷風也不耐煩了,對承平說,「對不住,我這就走了。」
出了辦公室,到了廳門那邊,叫了正和護兵們閒聊的宋壬一聲。
宋壬趕緊把抽到一半的菸嘴拿下來,站起來問,「宣副官,這就走嗎?每次你一到戒毒院,就忙得腳不點地,不到最後一刻不走,今天倒是快。」
宣懷風正要說話,忽然聽見一個女子的聲音,像掩飾著什麼似的,低低從另一頭傳過來,叫了一聲「宣副官」。
他把頭左右轉轉,才看見廳門背處,隱約顯出一位女子的小半邊身子,大概怕誰看見了她,故意藏在門後。瞧那露出來的小半的身線,倒是窈窕動人。
宣懷風問,「這一位,是有事找我嗎?」
那女子看他注意到自己,才從門後走出來。她臉上戴了一頂上面有綢絨花朵的大大的洋裝帽子,把臉遮了大半,一時認不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