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硬邦邦地截住,說,「你就直說罷!只要我把懷風帶去,當我的替罪羊!」
白總理說,「你看你,這話怎麼說?明明說的是當證人,怎麼就成了替罪羊?大不了問他幾句話,少不了他一塊肉。」
白雪嵐不說話,只是呲著牙冷笑。
白總理說,「你別這樣瞅我,我可沒有逼你出賣你那副官,用他換你性命的想法。只是你這樣為他付出,難道他就冷心冷肺,不肯為你辛苦一下嗎?那我瞧你們的感情,也就這般了罷。」
白雪嵐說,「我們的感情,我們自己知道,沒別人什麼事。」
白總理說,「就算為了你們的感情,你想和他長長久久,豈不知首先要保住自身?大使館那邊說了,只要你明天把他帶上,一道在大使面前露個面,再請他說一說事情的經過,證明納普診病時確實出了差錯。英國那邊保證,你當天怎樣進去的,就一定怎樣平平安安地出來。」
白雪嵐說,「翻來覆去,總不過是要把懷風帶給他們。」
白總理說,「帶給他們又如何?人又不是回不來了。既然告訴我這總理,要他是過去當證人,又承諾了詢問後立即讓他回來,他們總不敢公然對我失信。這可是外交上的信用。」
說著,板起臉,作出一副嚴肅的面孔。
白雪嵐卻嗤之以鼻,「你剛才也親口說了,到了英國大使館,就是人家的地盤。到時候他們扣著懷風不放,你又如何?」
白總理說,「總不至於此。」
白雪嵐說,「當年鴉片戰爭,英國船的炮火打過來時,清政府也想著不至於此。」
白總理以堂堂總理的尊貴身份,又帶著堂兄弟的情分,認為自己是盡心盡力了。白雪嵐是聰明剔透的人,總不能不明白形勢,何況,自己又真的是在為他的處境著想呢?不料白雪嵐這樣昏聵,把死衚衕鑽到底,倒叫他越發氣得心窩疼。
好言好語勸了兩句,白總理沒了耐性,又發起火來,訓斥道,「你是魔怔了!別的事上任性猶自可,這事上你竟連一點點的犧牲也不願,就真是豬油蒙了心!你當這海關總長,得罪多少人。明天你不和他們表露出合作的誠意,讓你過了這個坎,他們定要吃下你的肉來!我只等著看!」
白雪嵐簡直油鹽不進,冷笑著說,「讓他們吃。我骨頭硬,別崩壞這些畜生的牙。」
白總理瞪眼睛道,「好啊!你這不聽人勸,我也護不住你了。你真的不做這瞬間的低頭,以圖將來的喘息?」
白雪嵐大聲說,「瞬間的低頭,就是一輩子的低頭。有人說過,與虎謀皮,絕不會有好下場!」
白總理又氣又急,揚起手來,要給他一耳光。白雪嵐仰起臉,一臉堅毅。白總理瞪他一會,又把揚起的手放下,嘴裡嘆罵,「自作孽,不可活。我有言在先,這次外交事件,我是保定不偏不倚的宗旨,要為了本屆政府謀求利益的。如果說為了你犧牲政府的外交,絕不可能。」
白雪嵐說,「我本就沒有這樣的請求。」
白總理看他一句頂著一句,是不打算留下和緩餘地了,自也心灰意冷,說,「既如此,不用再說。不用再說了!」
說完,就用手把書房的房門用力一拉,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白總理一走,白雪嵐也把鋪著一地碎玻璃的書房丟下,轉身出了門。依他的意思,是要立即回睡房去見宣懷風的,但轉念一想,剛和堂兄爭吵一番,情緒不免有波動,尤其想到查特斯藉著英國大使館的名義,要脅迫自己把宣懷風送過去,心中更是懷著戾氣。懷風如今是備受創傷的人,自己又怎能帶著壞情緒和戾氣去見他?
於是,他就不先回去了,先往後花園裡,在月下把涼涼的夜風吹了一刻鐘,自覺心境恢復,才施施然回到睡房。
跨進門時,還思索著如果懷風問白總理的來意,該如何回答。不料到了屋裡,發現宣懷風和衣倚在床邊的長椅上,半邊臉斜斜挨著一個大軟枕,已睡著了。
白雪嵐走過去,想把他抱到床上,指頭才在他手臂上一沾,宣懷風睡得淺,竟把眼睜開了,道歉說,「本想等著的,沒想到一不留神,睡著了。總理找你幹什麼?不會又捱罵了吧?」
白雪嵐敷衍道,「挨總理的罵,不是尋常事嗎?也就左耳進右耳出。你今天不聽話,又忙了許多衙門的公務吧?怪不得累成這樣。」
兩手一託,便把宣懷風從長椅上打橫抱了起來。
宣懷風在他懷裡打著哈欠提醒,「還沒洗澡。」
白雪嵐笑道,「明天再洗不遲,我也不嫌你髒。」
兩人竟真的只脫了外衣,換上長睡袍,手腳糾纏的擁在一處沉沉睡了。
到了第二日,一大早,白雪嵐覺得身邊人動彈,似乎要下床。
他隨手一抓,把對方睡袍的一角衣襬抓在手裡,閉著眼睛,懶洋洋地問,「雞還沒叫,起這般早幹什麼?」
宣懷風說,「當然是洗澡。昨天偷個懶,睡著了還不覺得如何,現在一醒,渾身黏黏的,實在難受極了。我非好好洗個澡不可。」
白雪嵐笑道,「你這冰肌玉膚,也能有黏黏的時候?我不信,讓我好好摸一摸,驗證一下。」
宣懷風把他伸到身上的手開啟,說,「大清早就動歪腦筋。別鬧了,讓我洗乾淨去。」
白雪嵐這才鬆開手,讓宣懷風去了。
他這段日子,一要關注懷風和他姐姐的矛盾,二要應付海關上越發複雜的局勢,三又和韓家有些不能與人言的合作,那一天二十四個小時,恨不得掰碎了,揉成四十八個小時來使。
這樣左右分神,人自然是極累的。想著今日往英國大使館去,還有一場短兵交鋒,那可必須精神抖擻。因此趁著早上這點光陰,極力地要再積蓄幾分,便沒有立即起來,仰躺在床上,靜靜聽浴室裡傳來的水聲。
那水聲隔著門,格外於一股柔弱輕緩,淅淅瀝瀝,如搖籃曲一樣。白雪嵐聽著,不管心裡還是身上,都有一種溫柔的放鬆的感覺。
等他再睜開眼睛,才發現水聲已經停了。
白雪嵐一怔,知道自己是迷迷糊糊地又睡過去了一陣,倒不要誤了今天的正事才好。
他在床頭挨著上身,隨口叫了一聲「懷風」,卻聽不見人應。
白雪嵐便搖鈴,叫了一個聽差進來,要打發他去小花廳,看看懷風是不是在那裡吃早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