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代雲不做聲。
年亮富說,「太太,我方才的一番話,你認為如何?」
半晌,宣代雲問,「依你的意思,他們是摩登的,至於我,倒是食古不化的老古板了?」
年亮富忙解釋說,「哪裡,哪裡,你當然不能說是食古不化。我只是說,既然我們管不著,何必去管,自尋煩惱?」
宣代雲問,「那你覺得,懷風的作為,是正確的,還是不正確的?是可以心安理得,宣之天下的嗎?」
年亮富說,「這種事,只是私慾而已,沒有正確不正確的說法。至於宣之天下,那就沒有必要了。」
宣代雲笑道,「哈,這是一句大實話。」
年亮富也笑了,討好她說,「在太太面前,我從來都是說實話的。」
宣代雲冷笑道,「這種傷風敗俗,辱沒門庭的齷蹉事,連你這種人,也不敢捂著良心,說可以宣傳出去。你也知道,說出去,是丟人現眼,世不能容。可你居然來勸我,不要去管!難道你要我一個當姐姐的,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弟弟如此自輕自賤嗎?姓年的,你太沒廉恥了!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別說把我弟弟送了給白雪嵐,就是要你把自己洗乾淨了送到白雪嵐床上,我看你也是千肯萬肯!你!你讓我噁心!」
她罵到渾身亂顫,一根手指,直直戳到年亮富鼻子上。
年亮富鼻子生疼,猛然倒退兩步,手拍著大腿喊冤說,「太太!太太!說話要講道理!你弟弟做出這種事,又不是我慫恿的,怎麼把罪名安到我頭上?白總長有權有勢,你一個婦人,管不著他。你弟弟和男人不三不四,那是他不爭氣,怨不著別人。可是,你是我年家的人,如今我們年家,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你不能不管!」
宣代雲手指都在抖著,氣極道,「你還說?你還說!年亮富,你還是不是人?」
年亮富豁出去了,伸著脖子叫道,「你弟弟做的好事,如何倒是我不是人了?他現在已經不乾不淨了,你就算有觀音菩薩淨水瓶裡的聖水,能把他洗乾淨?我的命也太苦了!你把我唯一的一個兒子,給生生弄沒了,我說過你一個字?誰知道,你一點也不念我的好,如今我的前程,你也要生生地毀掉!究竟是我不是人,還是你不是人?」
宣代雲只拿手指著他,氣得聲音顫抖,「你不是人……你不是人……」
衝上前,要和年亮富撕扯。
年亮富當然不肯和這瘋狂的女人相鬥,猛地往側邊一跳,宣代雲沒撲到年亮富,反而一跤跌在地上。
她摔了跤,也不起來,就伏在地上,把臉埋在手掌裡,傷痛萬分地大哭起來。
然而,年亮富的膽氣,總是很快用完的,看見宣代雲跌倒大哭,忽然又畏懼起來。
如今他身家性命,全維繫在他老婆身上,吵架雖然能得一時的痛快,但從現實看來,沒了白總長最寵愛副官的姐姐,給自己做助力,自己的未來,是大大的堪憂。
幸虧他是極能轉彎的人,心裡一想明白,已經把剛才對罵的氣焰都馬上消停了,換了一副嘴臉,口裡驚叫著,「太太,你怎麼?怎麼摔著了?」
趕過去,把宣代雲從地上扶起來,讓到一張座椅上。
宣代雲髮髻散亂,眼中含淚地喘著氣,順手就給他狠狠一耳光。
年亮富捂著左臉,苦笑道,「太太,你這脾氣……得了,我剛才說錯話了,我給你賠禮道歉。只是太太,你也想一想,你這樣激烈的性格,有什麼好處呢?我是你的丈夫,不能得你的喜歡,那是我沒本事。你的親弟弟,你這樣堅定的要和他生分。還有一個張媽,素日我看她對你很盡心,你不高興了,罵她一頓,現在她在她那小房間裡,日日夜夜地哭呢。這樣眾叛親離,難道你還不覺悟嗎?太太,我只真心為著你好,才說這些話。你要是不願意聽,我以後也就不說了。」
宣代雲大鬧一場,渾身的力氣,彷彿抽空了一般,對著這樣無恥的人,連舉起手來,再打兩個耳光的心思都沒有了。
坐在椅上,只管沉默著。她剛才哭得很厲害,然後一起來,彷彿不想讓丈夫看見自己這不值錢的淚一般,就遏然而止了。
眼眶一陣一陣的,發著酸酸的熱,而沒有淚再流出。然而,這種沒有眼淚的心酸,才是真的心酸到了極點。
年亮富還在她身邊團團轉著,殷切地慰問說,「太太,你到底怎麼個主意?依我說,你還是見一見。你畢竟,只有這麼一個親弟弟,你說是不是?」
宣代雲似聽不見他說話,坐著發愣。
愣了許久,她才說,「你幫我,把張媽叫過來。」
年亮富奇道,「張媽?不是叫懷風嗎?」
宣代雲冷冷說,「讓你叫,你就叫。」
年亮富唯恐她又要發作,忙道,「好好好,我這就去叫。」
便真的去了。
不一會,年亮富就帶著張媽到了宣代雲的屋子裡。
張媽這幾日憂思煩惱,雙眼紅腫,憔悴許多,頭上多出許多白髮來,像一下子老了十幾歲,到了屋裡,叫了一聲「小姐」,聲音已經帶了哽咽。
宣代雲看她這模樣,也是一陣難過。
宣代雲招手叫她到身邊來,幽幽地說,「我前兩天,和你說的那些事,你想明白了嗎?」
張媽一手抹著眼淚,悲悲切切地說,「我想來想去,還是想不明白。小少爺那樣的人,怎麼會喜歡……喜歡……這裡頭,沒有一點道理。只有不要臉的戲子才做這勾當,小少爺,他是讀過書的人呀。小姐的這些話,我不能信。一定有什麼委屈了他的地方。可是,小姐不肯見小少爺,又不讓我見小少爺,我這心裡……就像在熬油一樣的熬……」
宣代雲嘆了一口氣問,「就連你,也覺得我是太無情了?」
張媽說,「我知道什麼無情不無情的?我只是想,太太就生了你們兩個,有什麼誤會,總要面對面說清楚。小少爺就算一時做了糊塗事,他是失了父母的人,小姐你這做姐姐的不教導他,還有誰教導他?你這樣丟開手,他就太可憐了。我的小少爺,我可憐的小少爺……」
她又哭起來,半白半灰的一頭亂髮,不斷顫抖,臉上都是眼淚,就直接用髒髒的袖子擦。
宣代雲連嘆了幾口氣,把腋下一條雪白的手絹摘下來,遞給她擦眼淚。
年亮富一直在旁邊看著,見宣代雲的態度,似乎有所軟化,心裡欣喜若狂,又不敢莽撞,湊上一點,小心翼翼地問,「太太,懷風還在外頭站著,不如,我叫他進來?」
眼含期待地看著宣代雲。
宣代雲沉吟著,把頭搖了搖。
年亮富滿懷的期望,頓時沉甸甸地墜下去,臉頰上的肥肉痛苦地一扭。
宣代雲輕輕說,「我的心情,也要平復平復。你叫他下午兩點鐘,吃過了飯,再到我這兒來吧。」
此言一齣,年亮富像中了一個大獎,高興得差點跳起來,轉身就跑到小院外頭,找到他親愛的小舅子,大聲報喜說,「懷風!好訊息!你姐姐叫你下午兩點鐘,吃過了飯,到裡面去見她!哎哎,可費了我老大的勁,唾沫都用了兩大杯。這一次,你可欠我一個大人情。」
宣懷風乍然得聽如此的好訊息,驚喜之下,反怔了好一會,眼睛裡的神色,慢慢生動起來,忙向年亮富道謝。
又有些忐忑不安地,打聽宣代雲如今的態度。
年亮富嘆氣說,「為了給你說好話,我可沒少捱罵。她說我不是人呢。不過呢,好歹我們是夫妻,夫為妻綱,她算是把我的話聽進去了。其實,既然她嫁到了年家,就是年家的人,何苦去管宣家的事?我看白總長,待人還是很厚道的。如今這社會,開放得實在厲害,也不止你一二人。」
宣懷風臉紅耳赤,心底又有憧憬欣喜地火焰,在小小地躍動。
姐姐總算肯和自己見面,雖不能說金石已開,但畢竟有所進展。
他和白雪嵐的結合,最畏懼的,就是沒有至親的祝福。
如果可以圓滿解決,那他也就別無所求了。
年亮富經歷這麼多曲折,終於可以和小舅子和顏悅色地談一談,豈有不抓緊機會的?為自己表了一番功,年亮富就試探著問,「懷風,最近海關整頓,你都知道吧?」
宣懷風早和白雪嵐商量過對年亮富的處置,當然也料想著年亮富會來找自己討情,關於這個,白雪嵐和他是早談好了應對的方法的。
所以年亮富一試探,宣懷風就已經明白了,沉吟著說,「我知道這整頓的事。姐夫那邊一些問題,我大體上是瞭解的,已經和總長提了。」
年亮富緊張地問,「白總長怎麼個意見?」宣懷風在年亮富肩上,輕輕拍了拍,說,「姐夫明天,去見一見總長吧。你就說,是我叫你去的,他會抽空和你見一見的。」
年亮富再要往下問,宣懷風就不肯再多嘴了。
他只盼著下午兩點到來,去見他姐姐。
因為已經得到見面的允許,也不用在院牆外呆站了,聽差便請宣懷風到小內廳裡用飯,年亮富為了巴結這有勢力的小舅子,吩咐廚房做了幾道好菜,送上一壺好酒,年亮富親自把盞相陪。
宣懷風心心念念想的,只有等一下姐弟見面的事,如何和姐姐解釋,如何向姐姐表白自己的心跡,哪有半點食慾。
被年亮富再三催著,是隨便吃了兩口菜,就放了筷子,酒更是一口不肯飲。
等著分針一格格過去,總算等到差不多兩點,宣懷風彷彿去見大總統似的,把衣服好好整理一番,才小心翼翼地跨進宣代雲的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