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凝華 第九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宣代雲躺在房裡的床上,披頭散髮地,身上蓋了一床白被子,但她的臉,比被子還要白,兩隻眼睛雖然睜著,但好像什麼也看不見。

耳邊彷彿有許多聲音,彷彿一時又安靜下來。

腦子裡有許多念頭,又一個念頭都抓不住。

她像屍首一樣躺在病床上,年亮富從外頭抹著淚走進來,站在床頭哭喪著臉說,「太太,我們的兒子,沒了。」說完,又嗚嗚地哭起來。

哭了一會,年亮富哽咽著說,「太太,這也不怨你。總之,是我沒這個福氣罷。如今我們歲數也不算頂大,該有的,以後總會有的。醫生說了,你流了許多血,要好好將養。太太,你怎麼不說話?太太,你我是這小人兒的父母,我心裡的難過,和你心裡的難過,是一樣的。太太,你說一說話,你這模樣,我看著心裡不安。」

年亮富還在哭著,門邊一個身影,如一縷魂似的進來了,到了病床前,好半日,才顫著兩片蒼白的嘴唇,叫了一聲,「姐姐。」

宣代雲無知無覺一般,眼皮不曾動一動。

年亮富說,「太太,你心裡難過,不和我說話,那也罷了。你弟弟也看你來了,你醒一醒吧。」

也不知他這句話,哪裡觸動了宣代雲,宣代雲緩緩轉著眼珠子,把視線落在了年亮富臉上,張著乾裂的無色的唇,嘶啞地問,「你說誰?」

年亮富說,「你弟弟,宣懷風呀。太太,你這是怎麼了?你不是有話,要和他說嗎?」

他心裡不禁焦急。

這個悲傷的時候,太太只要開口,求小舅子什麼都會得到應承的。

也並非他冷血無情。失去自己的骨血,他這個做父親的,自然悲痛萬分。

但如果失去了骨血,還要失去職位,甚至性命,那就更是悲痛之中的悲痛了。

宣代雲慘笑著說,「弟弟?我哪來的弟弟?我是個沒有弟弟的人。」

宣懷風像被刀戳了心窩一樣,慘哭了一聲姐姐,撲通地跪在宣代雲床前。

年亮富說,「太太,你是悲傷得昏沉了。你看看,這可是懷風,你最疼他的。」

宣代雲便真的往床前跪著的人的臉上,仔細地打量了一番,淡淡地說,「這個人,我不識得。」

宣懷風哭道,「姐姐!姐姐!你別不認我!你生氣,只管打我罵我!你打我罷!」

在地上挪著膝蓋往前幾步,抓住宣代雲的手,往自己臉上猛扇。

宣代雲這極虛弱的病人,也不知哪裡生出的力氣,忽然坐起來,把手狠狠抽回來,冷冷地說,「你好狠。你是容不得我活嗎?好,我父母也不在了,孩子也沒了,弟弟也死了,沒有可貪生的地方。你要逼死我,那也容易。刀呢?拿刀來。我一把抹了脖子,也乾淨!」

一邊說著,一邊就手撐著床要下去,拿刀來自殺。

年亮富慌忙攔著,又叫又喊。

外頭的人聽見喊叫,也一擁而入,慌慌張張的攔,無奈宣代雲瘋了似的,拿不到刀,就要撞牆,嘶聲說,「真狠心!你們真狠心!我的兒子沒了!我弟弟也沒了!我不識得的外頭的野人,到我房裡來,我趕不走!我要死,討一個眼睛清淨,你們又攔著!叫我這麼做?拿繩子來,把我勒死罷!我死了,妨礙不著誰的自由,妨礙不著誰的心甘情願,大家清淨!我只要死了乾淨!」

鬧得天昏地暗。

宣懷風跪在地上,如萬箭穿心,早哭得肝腸寸斷,激動之下,頭上包紮的傷口,竟崩裂開來,鮮血染到紗布外面來。

白雪嵐因為宣懷風堅持要求自己去見姐姐,只好留在外面等候。

衝進來看見自己心愛的人兒這樣吃苦,也顧不得宣懷風答應不答應,把他打橫抱起來,就往外走。

到了病房外,宣懷風還是悲痛失措,身子如打擺子般顫個不停。

白雪嵐知道他是痛苦得傷了神志了,立即叫醫生來,給他打了一個針劑。

針劑下去,宣懷風才慢慢安靜下來,兩手把白雪嵐一個胳膊像救命稻草般抓得緊緊的,兩片薄唇抖動著,卻沒有聲音出來。

宣代雲還在病房裡力竭聲嘶地鬧,聲音傳到走廊上來。

白雪嵐唯恐宣懷風又激動起來,趕緊把他帶到下面一層樓去,兩人在一張長椅子裡坐下,白雪嵐抱著他,哄他說,「睡吧。你只是做了一個不舒服的夢,等睡醒了,壞事也就沒了。」

把手輕輕覆在宣懷風眼瞼上,一撫。

宣懷風被打了針,格外溫順地把眼睛閉上,在白雪嵐懷裡挨著,睡了過去。

白雪嵐又等了一會,估量他已經睡得沉了,才又把他打橫抱了,送到汽車上,低聲叮囑司機說,「宣副官睡著了。你開平穩些,別驚醒了他。」

司機把那林肯汽車,挑著最平坦的道路,開得如烏龜一樣的速度,慢慢悠悠到了白公館,果然沒有一點顛簸。

白雪嵐把宣懷風從汽車裡抱出來,西裝的前襟已經溼了一片,都是宣懷風的淚水。

他雖然打了針睡去了,在夢裡,猶在不安地落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