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凝華 第三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2頁,共2頁

白正平心臟怦地一跳,連鳥籠子也擱到地上去了,兩手一合,就對宣懷風深深地作了一個揖,高興地說,「多謝,多謝!」

宣懷風便把屋外的宋壬叫了進來,對著白正平一指,吩咐說,「你叫一個護兵,把這一位先生,送到戒毒院去。他是白老闆的長輩,不要怠慢了。」

白正平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聽到的,怔了片刻,猛地跳起來,凸起眼睛大叫,「宣副官,你!你不能這樣啊!」

宣懷風平靜地反問,「我為什麼不能?」

白正平嚷著說,「當然不能!你憑什麼送我去戒毒院?你這樣做朋友,太不地道!我堅決不會同意的!」

孫副官在旁邊冷眼看著,這時,從容地輕咳了一聲,對白正平頗有威嚴地教訓起來,「你這位先生,應該多看看報紙。早宣佈出來的《禁毒條例》上寫明白了,吸食海洛因的人,是要抓起來的。宣副官寬厚,不把你抓到監獄裡,而是送你去戒毒院,那是你的造化。你不感激,還在這裡表示反對,這麼說,你難道是真想坐牢去嗎?」

白正平看這局面,恐怕去戒毒院云云,不是開玩笑了,越發憤怒而惶恐起來,轉頭朝白雲飛緊張地喊起來,「外甥!外甥!你就乾坐著,看他們糟蹋你親舅舅……」

宋壬那邊,早不耐煩了,一把拽著白正平前襟,喝道,「瞎嚷嚷什麼?有話外面,跟老子說去!」

他這樣山東大漢,力氣驚人,只用一隻手,就把瘦骨如柴的白正平,如抓雞崽子一樣地抓實了。

拽到外頭去時,還聽見白正平淒厲的叫聲傳進來,「你們不能這樣!我寧死也不去!死也不去!」

白依青聽見了動靜,一顆小腦袋,從裡間探出來,臉上有些驚惶。

白雲飛似乎也坐不住了,站了起來,看著他舅舅被人帶走的方向,蹙著眉說,「這事,是不是……」

宣懷風朝他露出一個微笑,說,「不要擔心,戒毒院裡,現在是我管著,總不會讓令舅吃虧的。我自問和你,也算脾氣相投的朋友。難道你對於我,就不能給一點信任?」白雲飛說,「你說這些話,存心讓我不好受。我何嘗不知道,你是為了我,才有這樣的舉動。只是我這舅舅,雖然不爭氣,畢竟……」

孫副官一臉輕鬆地說,「白老闆,宣副官說了,他總不讓令舅吃虧的。他這樣的人,親口對你下了保證,你還擔心什麼?等日後令舅戒了癮,換了一個人似的回來,你還要多謝宣副官呢。」

這時,白正平的叫聲,已經聽不見了,也不知道宋壬把他弄到了哪裡去。

白雲飛知道事情已經成了定局,何況這事情,又未必是一件壞事。若是摸摸胸口,問問良心,也許還要承認,是一件極好的事。

因此,他也就不再說什麼,只是嘆了一口氣,向宣懷風,誠心實意地鞠了一個躬,懇求地說,「那我舅舅,就請你多多照顧了。」

宣懷風站起身來,坦然受了他一躬,然後握了他的手說,「我已經受了你的禮,就會盡我的義務,你只管安心。既然現在,你是認同讓令舅戒毒了,那我再問一問,令舅母那裡,聽說也有同樣的問題?」

白雲飛嘆了一口氣,點頭。

宣懷風問,「她現在在哪裡?」

白雲飛說,「多半正在家裡,等著舅舅拿了錢,買白麵回去。」

宣懷風聽了,走到門外,對外頭的人吩咐了幾句,然後他又走回來,對白雲飛輕聲說,「令舅母那邊,已經有人去辦了。既然有你點頭,他們算作被家屬送去的。在新頒佈的條例上,原本就有一條,家屬送去戒毒的,屬於主動改過,不會有別的懲戒。在戒毒院裡面,吃住都有護士照顧,除了不自由,和醫院也就差不多。」

白雲飛默默地想了想,嘆息道,「只要戒了這個,什麼都好說。」

白依青在裡頭貼著牆壁,偷聽了幾句,大概也知道出了什麼事了。

她就拿著熱水壺出來,給三人的茶杯裡兌了熱水,向宣懷風瞅一眼,小聲說,「宣副官,您請喝茶。」

那眼睛裡,是存在感激的。說完一句,她低著頭,又提著熱水壺,回里面去了。

三人便坐回原來的位置,拿起溫熱的茶杯來,靜靜地喝茶。經過剛才這樁事,似乎一時之間,不知應以何為話題好。

孫副官喝了一口茶,暗想,要活動這氣氛,倒應該是他這個旁觀者來出面了,便輕輕的咳了一聲。

正要說話,忽然聽見外頭一把脆生生的女聲說,「呀!門口這個樣子,是要當門神嗎?可要把客人都嚇跑了。」

又有一個聲音,很溫婉地說,「別瞎鬧。咦?我看這軍裝的顏色,倒有些眼熟。」先頭那聲音便說,「可不就是海關的?難道里面是白總長?」

接著,就聽見高跟鞋篤篤踩著地板,進來兩位嬌滴滴,打扮時髦的年輕女子。

其中一位,和宣懷風有數面之緣,所以一見宣懷風,她就先大方地打起了招呼,「原來不是白總長,是宣副官。宣副官,好久不見,您吉祥呀。」

又朝白雲飛和孫副官點頭微笑。

宣懷風等人,見來的是女士,都紛紛站起來,表示出現代紳士的風度。

宣懷風朝她一笑,溫和地說,「玉老闆,你好。」

玉柳花是習慣了交際的紅角,並不怕和男性打交道的,行為和一般女子相比,顯得很開放。

她見宣懷風把眼睛,往和她一同來的女子身上,掃了一下,便把身旁的女子推到宣懷風跟前,笑著問,「宣副官,這一位,您也是見過的。只不過,我想您未必能記得住。您猜一猜,她是誰?」

兩位女士都年輕漂亮,兼之打扮得明媚動人,到了宣懷風跟前,一股脂粉香味撲面而來,連空氣都彷彿沾成了粉色似的。

她們不覺如何,倒是宣懷風臉薄,有些窘迫起來。

白雲飛怕宣懷風不好意思,忙介紹道,「這一位福蘭芝,福老闆。在首都裡,現在名氣是很大的。」

玉柳花大概和白雲飛有些熟,便微微地橫他一眼,嗔他說,「白老闆,你也偏心。怎麼一樣是客人,你只介紹她,就不介紹我?難道只要杜麗娘,就丟了柳夢梅?」

這樣一提,宣懷風便有些印象了。

初次見玉柳花,就為的白雪嵐要請他聽《牡丹亭》裡的一齣《秘議》,玉柳花反串的柳夢梅。

這福蘭芝,正是當時演杜麗娘,倒是唱得極好,聽完後,宣代雲還著實誇讚了幾句。

宣懷風看那福蘭芝,被玉柳花這樣一推,又被白雲飛這樣一介紹,彷彿有些尷尬似的。

他是在英國留過洋的人,不自覺地學習了一種尊重女性的溫柔,便不想她尷尬下去,微笑著解圍道,「原來是福老闆,你的戲很好,我看過。聽說你原在上海,現在是留在首都了?」

福蘭芝卻彷彿是不大愛說話的人,一雙眼睛水汪汪的,看了宣懷風一看,只是抿著唇,笑了一笑。

玉柳花卻笑著對宣懷風說,「她留在首都,還不是因為您嗎?」

宣懷風奇怪地問,「這怎麼說?」

玉柳花說,「她本來只在上海唱的,恰好到首都來辦理些私人的事務,被白總長請了來討您的高興,扮演那杜麗娘。既然是登臺子,這些行頭好不容易置辦齊全了,總不能真的只唱一場。所以我們商議著,再做一番合作,多唱幾場罷。不料這一唱,倒是很受歡迎。天音園也表示,願意和她籤合同。所以她後來,是決定不回上海了,留在首都。如今我們兩個,是很好的一對合作呢。」

宣懷風恍然道,「原來如此。只是,上海也是不錯的大城市,福老闆在那裡辛苦打下的基礎,這樣放棄了,會不會有些捨不得?」

玉柳花現在,大概是做習慣了福蘭芝的代言人,便說,「她其實早就想離開了,能在首都落腳,那是求之不得。上海那地方,洋人太多。有一些愛慕東方女子的金髮碧眼,讓她招架得頭疼。我就說,這一張臉蛋,大概是專招惹洋人的,在首都消停了一陣,還以為安生了呢。誰知道,最近又不知哪裡來的一個花花腸子洋人,總是……」

福蘭芝臊了,把手帕往玉柳花臉上一拂,埋怨道,「夠了,夠了。誰也沒問你,你就說個沒完。這種事,有什麼好說的?你的兩幅字畫呢?白老闆就在這裡,還不拿出來,把正經事辦了?」

玉柳花和她的關係,現在看起來,似乎已經是很密切了。

玉柳花便聽了她的話,拿出兩個小小的卷軸來,遞給白雲飛,笑道,「白老闆,勞駕了。」

白雲飛便拿了到木桌子上,慢慢展開,仔細地打量起來。

宣懷風看他要做生意了,自己這些人擱在這裡,又沒有幫助,只能添亂而已,就對孫副官說,「我們回去吧。」便向白雲飛兄妹告辭,對兩位女紅角打個招呼,往店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