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雪嵐打定主意,坐到窗前,端著那碗溫熟的藥,看看宣懷風臉上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究竟放心不下,把嘴湊到碗邊,親自嚐了一口。
喝起來倒不苦。
宣懷風隱約感到床墊子陷下去一邊,像是有人坐過來,但半天又沒聽見聲音,勉強把眼睛睜了睜,低聲問,「你又怎麼了?」
白雪嵐笑道,「醒了?正好。藥熬好了,喝一點吧。」
一手託了宣懷風,讓他上身微歪在自己身上,一手端著碗。
怕宣懷風虛弱,或者會燙著,或者會嗆著,所以並不用勺子送,而是自己先含在嘴裡,一口一口慢慢渡到宣懷風嘴裡。
宣懷風精神不濟,坐起來後就閉著眼睛,感到不對,才驚覺過來,忙叫,「小心,小心!傳染……」
白雪嵐說,「我都病入膏肓了,還在乎什麼傳染?你老實喝藥,快點好起來,那才是真的可瞵我了。」
終究把一碗中藥都餵了下去。
白雪嵐見藥汁從宣懷風唇邊逸出,淡淡的一縷蜿蜒,二話不說,伸舌頭舔淨了。
宣懷風看他毫不避違,嘆氣說,「我真拿你沒有一點辦法。」
白雪嵐說,「你上了我這艘賊船,這輩子還指望能拿我有辦法?歇著吧,別多費神。你怎樣比較舒服?仍像剛才那樣躺著,還是我這樣抱著?」
在宣懷風心裡,實在是願意就這樣靠在白雪嵐身上的,床上躺久了,渾身骨頭咯得痛。
但他知道白雪嵐這些天為了陪自己,也很勞累,如果說要抱著,他一定無論如何都堅持抱著的。
宣懷風不忍心愛人受累,低聲說,「還是把我放枕頭上,這樣坐起著,我撐不住。」
白雪嵐信以為真,把他放回床上,仔細掖了被子,說,「能吃下點東西嗎?我叫人弄點清粥來,好不好?」
宣懷風說,「當我求你,坐著罷。忙來忙去,我看著都覺得累。」
白雪嵐一笑,便又坐回床邊,說,「你困不困?要是困,我不吵你。要是不困,又覺得悶,我陪你說話。」
宣懷風身上一陣陣倦乏,聽白雪嵐這樣問,知道他心裡不踏實,自己如果又睡了,倒冷落了白雪嵐,便勉強拿出點精神來,微笑道,「正是有些悶,你不如把那些法語,再教我一教。」
白雪嵐連忙說好,又問,「還記得我上次教的嗎?jet'aimais,是什麼意思?」
宣懷風說,「記得,是我曾愛你。還有jet'aime,是現在的時態,我愛著你。還有……」
白雪嵐接嘴道,「還有jetaimetoujour。」
臉上流溢位追憶的幸福。
我曾愛過你。
我現在愛著你。
我永愛你……
白雪嵐胸膛酸楚翻騰,力持松容地說,「法語裡頭,你學的只是皮毛,更多的要學呢。等你好了,我每天都抽兩個鐘頭出來,當你的法語先生。來,我再把基本的語法,紿你說說。」
有條不紊地認真說起來。
不過片刻,聲音越來越輕,越來越低,最後停下了。
低頭審視床上的病人,半邊臉挨在枕上,兩眼閉著,已經安安靜靜睡著了。
※※※
這姜御醫的藥,果然有些靈驗。
宣懷風小睡一覺,竟無夢無驚,睡得比入院後的任何一覺都安穩,醒過來後,人就精神了少許。
白雪嵐就像得了活寶貝一樣,當著宣懷風的面,不好外露,只是噓寒問暖,喂水餵飯,說甜話哄宣懷風安心養病。
倒是在洗手處,四周無人,悄悄拭了兩滴喜極而泣的熱淚。
晚上,廣東軍又送了一碗熱騰騰的湯藥過來,還帶了姜御醫的話,「這病變數大,明日還要過來請脈,才好定下明日的藥方。」
白雪嵐心裡明白,姜御醫過來,展露候八成也要跟過來的。
這姓展的,敢覬覦懷風,白雪嵐是發了誓要弄死他的,可恨現在能救懷風性命的藥方在對方手上,要打老鼠,又忌著玉瓶兒。
看來,還是要從那姜御醫身上入手才好。
白雪嵐把孫副官叫來,耳囑一番,孫副官點點頭,便領命去了。
白雪嵐這才端了藥進房,仍不管宣懷風抗議,嘴對嘴餵了藥。
宣懷風想起來,不由問,「這德國醫院用的不是西醫嗎?怎麼又忽然喝起中藥了?」
白雪嵐說,「金德爾醫生不中用,有朋友舉薦了一箇中醫來。我試著用了一劑,不料倒真的很有效用。」
宣懷風點頭笑道,「這中醫很不錯,我現在精神就彷彿好了不少。如果真能慢慢養好,他對我就是有救命之恩了,要好好謝謝他才行。」
白雪嵐說,「你放心吧。我現在就著手準備一份大大的謝禮了,夠他消受的。」
宣懷風說,「你說話,怎麼我總聽著有點古怪。」
白雪嵐湊近了,笑著低聲說,「肉食動物嘛,吃不著肉,餓著肚子,當然就會變古怪。」
宣懷風臉頰飛了淺淺一道暈紅,搖頭喃喃,「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莞爾一笑。
兩人說了一番纏綿私語,都覺得大傷的元氣,算是恢復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