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部 崢嶸 第12章

金玉王朝 風弄 第1頁,共2頁

若說德國醫院的負責人,同時接下了展露昭和宣懷風這兩個病人,是既驚喜又犯愁。

驚喜的是兩個病人都大有來頭,金錢方面的收入,自然是不必說的,要是都治療好了,對醫院的名譽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

犯愁的是既然來頭大,氣勢也壓人,一個病人就大喇喇佔了兩層樓,兩個人,便不由分說,硬將四層樓給包了。

醫院一共才幾層,四層樓一被強包下來,裡面許多原有的病人就被大兵們拿槍呼喝地「請」了出去。

大家敢怒不敢言,都黑壓壓地擠到一樓,病房不堪負荷,只好連過道也塞滿病床。

就這樣,仍是床位不足,輪不上的病人甚至要中途轉院。

一時醫院的車輛都用來轉送病人,喇叭紛紛大響,往外頭開。

恰是這時,一輛小轎車反而逆著車流闖過來,因為開得太快,險些撞上一輛送病人的車,開醫護車的司機就搖下車窗戶大罵。

那小轎車上的人也不理會,車未剎定,從上面跳下一個長相英俊的年輕公子來,手裡橫抱著一個滿頭滿臉都是鮮血的老婦人,只管往醫院裡闖,在人滿為患的走廊裡沖沖撞撞,伸脖子叫著,「醫生!醫生在哪裡?」

一個男醫生見他這般形容,趕了過來說,「給我看看。」

稍一檢查,已經知道那老婦人是頭部撞傷了。

醫生說,「傷得很重,快送到第二醫院去。」

林奇駿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說,「既然傷得很重,怎麼還有送去第二醫院的工夫?何況你們這醫院不是治外傷最好的嗎?別囉嗦了,快治吧!」

醫生把手一揚,說,「你看看這亂得,原先的病人都正往外送,哪裡還有收新病人的地方?不是我不肯,實在是沒有這個能力。我叫你快點送去第二醫院,是為著病人著想,遲了恐怕要糟。」

林奇駿說,「要多少錢,我給得起。這是我母親!」

醫生倒急得跺腳,兩手在半空中擺著激烈地說,「什麼錢不錢的?治療室在樓上,有大兵拿槍守走廊呢。醫療裝置,還有最好的醫生,都被兩個病人包了。廣東軍一個軍長,還有海關的一個什麼大官,你有本事和他們打商量,你只管去。」

林奇駿聽得一愣。

展露昭中槍住在德國醫院,他是知道的。

卻不知道海關怎麼也到這裡佔地盤了。

林奇駿喘著氣低頭。

林老太太早就昏死過去,往日梳得一絲不苟的髮髻歪斜到一邊,許多頭髮散亂垂下,半白花發沾著殷紅鮮血,看得人心裡發憷。

他一咬牙,把母親交給後頭跟上來的管家,說,「我去和他們說!」

轉身就往樓梯上跑。

一口氣上了三樓,就被海關的護兵攔住,林奇駿大叫,「我是你們白總長的同學!是你們宣副官的老朋友!宣懷風在哪裡?我要見他!」

宋壬走過來,瞧見是他,先就皺了眉,問,「林少爺,你有什麼事?」

林奇駿心急火燎地,不耐煩和個護兵浪費時間,只急急地問,「懷風在不在?快叫他來,我親自和他說。」

在他心中,宣懷風只要知道自己母親受傷了,自然是二話不說就鼎力相助的。

聽在宋壬耳裡,卻老大不自在,心忖,為著你這人,我們總長不知和宣副官慪了多少氣。現在宣副官病成這樣,你不說來慰問,就算來慰問,估計總長都是不歡迎你的。又在老子面前擺什麼架子?

宋壬說,「宣副官病了,現在他誰也幫不了。對不住,你請回吧。」

林奇駿這才知道宣懷風病了,心裡驚詫,但自己母親正在生死關頭,也不顧上詢問宣懷風的病情,急急地說,「既然這樣,那白雪嵐一定在的,麻煩你請他過來也行。我這裡有個要緊的病人,樓下的人說治療室和好醫生都被海關包了,讓我用一用就好。」

宋壬說,「我去問問。」

他轉身走過一段走廊,輕輕扭門把,才走進病房,聽見白雪嵐在床邊抓著宣懷風的手,嘶啞地說,「……叫你小心,你總不聽我的,說我大驚小怪。早知如此,我還不如把你一直關在公館裡,我真是……恨死自己了……」

感到有人進來,白雪嵐停了說話,轉頭勉強冷靜著問,「什麼事?」

宋壬看他雙眼通紅,氣色不同往常,是傷痛到極點了,心裡想,宣副官得了這要命的肺炎,總長不知道受多大煎熬。這種時候,做什麼拿姓林的事來讓他增加煩惱?

那林奇駿又不是什麼好玩意,他那病人的事,讓他自己煩惱便好。各人有各人的命。

宋壬便說,「沒事。我進來看看,宣副官好些沒有。」

白雪嵐一副身心全放在宣懷風身上,也沒注意宋壬的神色,擺著手說,「你出去吧,沒事就不要來了,免得吵著他。」

宋壬退了出來,走到等到發急的林奇駿跟前,說,「總長現在沒空。你回去吧。」

林奇駿大叫道,「他再沒空,也不能不顧別人的性命啊!」

說著便往裡闖。

護兵們見他不守規矩,哪裡還管他是誰的朋友,虎起臉來,把林奇駿喝罵推攘到樓梯間,說,「再鬧事,老子就揍人了!」

林奇駿心中氣憤,無以形容,卻又知道武力上鬥不過人家,不由生出一股無可名狀的悲涼。

只是心中懸掛老母,無暇再體味心情,匆匆又上了四樓,見到穿廣東軍軍裝的人,就指明要找宣懷抿。

宣懷抿倒是一找就來了,見是林奇駿,沒好氣地問,「你來幹什麼?」

林奇駿趕緊把母親撞牆自盡的事說了,求宣懷抿幫忙。

宣懷抿說,「為著貨裡頭摻了藥的事,軍長剛剛還在大發雷霆,說用的是你的船,要找你算賬。我好說歹說,總算說得他下了一點氣。你倒要往他眼皮子底下蹭?我看你是不想活了。快走,快走,讓他知道你在這裡,他能生吃了你。」

林奇駿央求道,「那是我母親,要能救她,我就算死了也不怨?」

宣懷抿心裡正老大不痛快,一來,受了展司令的重話,二來,展露昭剛剛醒來,又一門心思叫人去查探住院的宣懷風,想到林奇駿也是宣懷風的膜拜者,不禁把氣撒到林奇駿頭上。

越見林奇駿著急,越心裡舒坦。

宣懷抿冷笑著說,「我那個哥哥也在這德國醫院裡,也包了兩層樓呢。以你和他的交情,要他幫忙,只是一句話的事。你怎麼偏挑遠道走,跑來求我?」

林奇駿臉上露出難堪之色,訥訥地,也不知說了兩句什麼。

宣懷抿更是好笑,說,「原來你已經求過他了。我就說嘛,你大事臨頭,總該頭一個想到他的。可惜他現在跟了白雪嵐,倒是翻臉不留情,也不管你的死活。」

林奇駿急著跺腳,拱手說,「我母親在樓下等著呢,先別說這些有的沒有的。」

宣懷抿心想,你那母親不是一直在逼迫你和查特斯解除合約嗎?救活了她,以後又要料理林家的爛攤子,我豈不是給自己找茬?

這老東西倒是死了好。

宣懷抿想定了,對林奇駿說,「你等等,我去瞧一瞧。」

林奇駿看他去了,伸著脖子在走廊盡頭等,不一會,沒看見宣懷抿回來,倒是一個粗粗魯魯的大兵走了來,說,「我們軍長傷情吃緊,這邊忙,沒地方可以收新病人,你請吧。」

說完就轉身。

林奇駿從後面抓著他的手問,「這是誰叫你傳的話?」

那大兵把林奇駿的手狠狠一撥開,說,「軍長的醫生說的。」

林奇駿猶不甘心,正要再找宣懷抿,樓下的管家等得太久,把林老太太託付了一個護士臨時看顧著,咚咚咚地跑了上來,喘氣說,「少東家,怎麼耽擱了這些工夫?要實在不行,就趕緊照醫生說的轉第二醫院吧!老太太怕是熬不住了!」

林奇駿心腸如被絞成碎末,盯著走廊那頭凶神惡煞的大兵們,咬得幾乎牙裂,低聲恨恨說了一句,「都是沒人味的畜生。」。

忍氣吞聲下樓去看他母親。

別無他法。

究竟還是叫司機快快發動轎車,把林老太太送到第二醫院去了。

展露昭暗歎有緣,住醫院也能和宣懷風住到一塊之時,白雪嵐正在和他隔了一層樓的病房裡,憂心忡忡,愁眉不展。

西洋針也打了,西洋藥也吃了,可是宣懷風的狀況並不見好轉。

他燒得很厲害,身上燙得好像燒紅的炭一般,躺在病床上,昏一陣醒一陣。

白雪嵐坐在床邊,一直把手伸到被子底下,緊緊握著他的手。

房門輕輕地響了,宋壬把門推開,小心著不驚動病人地走進來,直著身子站著。

白雪嵐壓下聲音說,「你又進來幹什麼?我已經說了,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離他半步。你這樣木樁子一樣棟在我背後,我也不會改主意。」

宋壬說,「總長,如果宣副官得的是別的,我絕不敢多說一個字。只這肺病會傳染,就算您不為自己想,也為宣副官想想,他全靠您照顧的,您要是受了傳染,也病倒了,誰來照顧他呢?」

白雪嵐說,「任你怎麼說。要我離開,也行,你拿槍斃了我,拖著我屍首出去。」

宋壬被他逼急了,手足無措地說,「您這是說的不吉利的話,哪裡就到這份上?」

白雪嵐說,「就到這份上,他要好不了,你把我一起埋了。我真混蛋,怎麼就拉著他到碼頭去,逼他看那些東西?」

說到最後一字,眼眶猛地紅了,有什麼溼溼的要湧到邊緣。

他不能在宋壬面前露出這可憐相,驀地強忍住了,竭力冷靜著說,「你還有什麼事就說,沒有就出去。我不耐煩你這樣婆婆媽媽。」

宋壬說,「那個納普醫生,我叫人把他送到別處醫院去了。」

白雪嵐冷哼一聲,「他還沒死嗎?」

宋壬說,「總長那一腳,差點把他腸子踹出來。但也未必就踹死了,那也好,畢竟是洋人,如果弄死了,那些洋鬼子鬼叫起來,連總理也要擔不是。」

白雪嵐輕磨著牙說,「我是存心留他一條命的,懷風要真有個長短,我讓他後悔今天活了下來。這種謀財害命的庸醫,比強盜更可惡,披著一身白皮,不知要糟蹋多少人命,不能讓他死得太痛快了。」

他守在宣懷風病床邊,只覺得這天地都隨著停了,不見眼前這人睜開眼睛,連地球也是不會轉動的,無奈這只是唯心的想法,每一分鍾過去,外面的局勢都在發展。

白總理打了電話來,白雪嵐勉強到隔壁電話間裡接了,說不上三句就掛了,氣得白總理直跳腳,對這個堂弟,他是十二分的恨鐵不成鋼,在兄弟情分上又無可奈何,最後在百忙之中,還是抽身親自來了一趟,把病房門一關,指著白雪嵐的鼻子罵,「你一個晚上,把城裡攪得亂成一鍋粥,海關監獄裡關得人滿為患,現在怎麼收拾?」

白雪嵐說,「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該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

白總理說,「別的我不管,只一件,查特斯洋行的人,你不許動。眼看這一屆政府選舉,胡副總理那頭蠢蠢欲動,惹翻了英美,大家一起完蛋!」

白雪嵐說,「完蛋就完蛋。」

白總理氣得倒仰,又指著他鼻子,「我看你是瘋了。你現在,沒有一點的理智。我一向把你當有志向,有作為的人看,如今為了一個宣懷風,你就成了這副熊樣,丟人現眼!我們白家,沒你這樣沒出息的子孫!」

白雪嵐說,「我是丟人現眼,我是沒出息,我沒資格當白家子孫。堂兄,如今你別說罵,就算你踹我兩腳,也就這樣。反正醜話先和你交代一句,他這病是我害的,要是他有個好歹,我也沒有活頭了。有那一天,你別把我的棺木送回老家,我知道父親是不會允我們合葬的。你把我和他找個地方一起埋了,也不必管風水,只要清淨。這就算看我們兄弟一場的情分。」

白總理聽得心驚肉跳,再一看白雪嵐的眼神,雖則銳利有神,但深處凝結的哀傷心灰之意,卻是很真切的,不由擔憂起來,怒色一消而去,轉過來緩和勸道,「弟弟,你這是幹什麼?你是有父母在家盼著的人,剛才這一番話,叔母要是聽見,該怎樣傷心?做哥哥的說一句俗話,天涯何處無芳草,況他又是個男人,並不能算芳草。你萬萬不要一時衝動,作出不理智的事來。」

白雪嵐唇角若有若無地掀了掀,淡淡說,「我也只是嘴上這麼一說,誰讓你進門就罵人?我當然是盼著他好起來,不到那個地步,我也不至於做不孝子。」

白總理問,「要是到那個地步呢?」

白雪嵐說,「到那個地步,再說罷。」

白總理越聽越覺不妥,又感到不可思議,再三地說了一些軟話,白雪嵐卻很冷靜,反過來勸他不要擔憂,海關的事都有安排,不會妨礙公務,又說宣懷風的病是用了最好的醫生,要從外國請朋友調最好的新藥過來,希望也很大。

兄弟二人,做了這番談話,並沒有談出理想的結果。白總理公務纏身,坐了半個鍾頭,不得不皺著眉走了,又比來的時候,更多了一番憂愁。

兄弟二人,做了這番談話,並沒有談出理想的結果。白總理公務纏身,坐了半個鍾頭,不得不皺著眉走了,又比來的時候,更多了一番憂愁。

白雪嵐是命中註定的俗事纏身,白總理一走,孫副官來了。

宣懷風病倒,白雪嵐寸步不離,公務上的許多事都落到孫副官肩上,他每天都在總署衙門和醫院之間奔波,夾著塞得滿滿的公文包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那一夜的緝毒行動轟轟烈烈,整個海關士氣高昂,同時心裡也明白,海關這次是把買海洛因的那群人得罪狠了,幾乎打掉了他們在城裡整個販賣網。

白麵中毒的事已經傳開,現在但凡有勸說親友戒毒的,必拿出此事來,做一個痛苦深刻的例子,說,「你看看,有什麼好下場,毒販子的心比煤還黑,隔壁街的張三,對面樓子裡的李四,就差點沒了命。要不是及時送到戒毒院,現在就是一抹黃土了。」

抽的那些人自然也心慌慌,意惘惘。

白麵誠可貴,生命價更高,二者之間,便有一番掙扎選擇,雖不能人人幡然悔悟,改過自新,但戒毒院也陸陸續續有人被父母罵著,妻兒求著,兄弟姐妹領著,上門求治,不比從前冷清景象。

宣懷風病倒後,許多朋友都來探望。

歐陽倩來過兩次,都是很歐派地帶了一束鮮花,見醫生說病人不宜探視,臉上有悒鬱擔憂之色,問了醫生兩句,把花留下,默默走了。

那花嬌鮮迷人,水盈盈,嫩顫顫,可惜紅顏自古多薄命,剛入宋壬的手,就被丟進了廢物桶裡。

黃玉珊正巧從走廊上過來,不由可惜,說,「好糟蹋東西。瞧瞧這包在花外面的彩紙緞帶子,可見不是花匠送過來的,是從洋花店裡買來的。這樣一束,怕要二三十塊錢,夠普通一家子一個月花銷了。」

宋壬說,「管它洋不洋,總長心緒正不好,歐陽家這位姑奶奶送的玩意,是萬萬不能拿到宣副官病房裡招眼的。你要喜歡,你撿了去。」

黃玉珊說,「我就算窮,也犯不著去撿人家丟的東西。」

承平也是心緒不好,緊皺著眉,在一旁攔著黃玉珊繼續往下說,問宋壬,「懷風到底怎麼樣了?」

一提這個,黃玉珊也立即安靜了,一道看著宋壬。

宋壬想到這個也惆悵,承平和黃玉珊他是認識的,常在戒毒院碰面,算是熟人,所以也不隱瞞,嘆著氣說,「真要命,那洋鬼子說是肺病,他還是什麼專家,據說是城裡第一的。我看他也是夠嗆,到現在不見起色,總長都快殺人了。」

黃玉珊花容變色道,「呀!這樣厲害?怪不得不許我們進去看,這可怎麼好?」

承平跺腳嗟嘆,「都是我。那晚我不該打電話叫他來的,見了面,就覺得他臉色不好,是我胡塗,只想著戒毒院這許多要辦的事,也沒有多問一句。他忙了一個通宵,熬不住才病到如此。要是有個什麼意外,判我個殺人罪也不為過。」

承平是朋友裡來得最頻,堅持一天來兩趟,非如此不能安心。

黃玉珊見他這樣憔悴,心裡不忍,勸他說,「如今宣先生病著,你在戒毒院裡忙,也應該自己保重一些。我看這幾天工夫,你像足足瘦了七八斤。如果又病倒了,戒毒院的事讓誰來管?依我說,你再不要這樣兩頭跑了,拜託了宋大哥,等宣先生病情有好轉,讓他知會你一聲。你再過來看。」

宋壬也感嘆他這做朋友的情誼,說,「這小妹妹說的對,不必天天來,我們總長的脾氣,我是知道的。你就是來一百次,也碰一百次壁。別說你,宣副官的親姐姐來探望,也被擋了回去,人家還是一個孕婦呢。其實總長也有他的苦心,宣副官的病大概會傳染的,還是不要太多人去看的好。」

外面人來人往,一律讓宋壬擋了駕,白雪嵐也不放在心上。

雖是時刻不離床邊,不管怎樣周到的伺候,宣懷風的病究竟越發沉重了。

再過一日,金德爾醫生過來為病人檢查,也垂首嘆氣,連那曾經神氣活現的金髮,似乎也黯淡無光了。

白雪嵐說,「怎麼樣?」

金德爾沉吟道,「很遺憾,很不好。」

白雪嵐聽了,彷彿心頭被人打了一拳,不見極痛,倒是一時麻木了,隔了一會,低聲問,「你昨天不是給他用了外國的新藥嗎?總該起點效用。」

金德爾說,「白先生,醫生是不能保證的,百分百。藥是很好,但不是,人人都能起效。」

白雪嵐昨日已經問過德國醫院的大夫,也是一籌莫展,身邊有經驗的人,都說治這種病,金德爾醫生是一頂一的。

白雪嵐說,「一定還有別的辦法。」

金德爾說,「這個藥,已經是最先進的,得到了朋友的幫助,才緊急從英國帶過來。假如連它也沒有作用,我恐怕……」

他沒把話說完,搖了搖頭。

過了好一會,乾硬地說,「你們中國人,有一句話,叫吉人自有天相。」

但凡醫生看病,要是扯到吉人天相上,這多半就是人力不及,要看天命了。

如今連洋大夫也叨出這一句,更是令人絕望。

白雪嵐一雙黑眸,如熄了火焰般陰沉下來,很讓人毛骨悚然的森冷。半日,他嘆了一口氣,倒不顯得如何兇惡,只淡淡說,「我們中國人也有一個老制度,叫陪葬。」

金德爾是個外國人,對陪葬這個所謂的老制度不甚瞭解,不過瞧著白雪嵐的態度,估計也是一句威脅。

他又把那顆金色的腦袋搖了一搖,無奈地說,「白先生,恕我自言,你並不是一個講道理的紳士。我的朋友,納普,已經被你傷害了。如果你要傷害我……反正,對於這個病人,我已經盡力了。我必須申明一點,我國的大使,伯特蘭.戴恩先生,也不會坐視你的殘暴行為。」

白雪嵐先是冷笑,忽地露出森森白牙,吼得整棟醫院簌簌發抖,「老子的心都被掏出來了,還在乎什麼狗屁大使?」

這一下變臉,直如一條見人就咬的瘋狗,完全不見了身為總長該有的從容理智。

金德爾臉頰一顫,不敢和這種精神崩潰邊緣的人再爭執,勉強吐出一句,「請你自己冷靜。」

穿白大褂的身影一轉,趕緊出了病房。

金德爾開著自己的診所,並不在這醫院供職,在醫院裡本沒有自己的辦公室。

但白雪嵐包下了兩層樓,又用他當了主治醫生,怎可以沒有工作的地方,便臨時把三樓一間帶電話的休息室,闢了給金德爾專用,又把他一位診所裡慣用的女秘書帶了來。

他一回到臨時辦公室,他的女秘書就站起來說,「醫生,您的朋友扎布斯.道葛拉斯,剛剛打了電話過來。」

金德爾點了點頭,到辦公桌前把話筒拿起來,撥了朋友的號碼,那邊是個繁忙的工作部門,馬上就有聽差接了,聽說了找道葛拉斯秘書的,立即把道葛拉斯秘書請了來聽。

不一會,聽筒另一頭傳來扎布斯.道葛拉斯的聲音,用著英文說,「怎麼樣?我的朋友。那位令你頭疼的病人有起色了嗎?」

金德爾懊喪地說,「令人遺憾,情況越來越嚴重了。唉,我覺得他是被那個放肆跋扈的中國大官,給折磨到這樣的。要知道,我從前給他看病的時候,就曾經見過他為了不惹怒那個大官,而被迫接受不必要的注射。上帝啊,那個獨裁分子,居然還威脅我。」

他把白雪嵐有關陪葬的話用中文複述了一遍,讓他的朋友也感到很生氣。

道葛拉斯說,「確實,他是在無恥地威脅。可是我不明白,我送過去的藥難道沒有一點作用嗎?我打了長途電話拜託普拉,他才答應坐飛機過來中國時給我帶上這些藥。我可欠了他一個大人情。你把藥都用了嗎?我的意思是,如果是劑量不夠的話,我還是可以想辦法的,畢竟大使館這邊經常有來往的飛機。」

金德爾說,「已經全部用了,但是完全無效,中國人的體質,和我們大英帝國子民的體質相比……不,我不認為這是劑量的問題。對不起,扎布斯,我也欠了你一個大人情。我甚至後悔為了這件事而打擾你了,病人就是病人,我應該牢牢記住畢業時院長的話,醫生必須對所有病人公平,永遠不要區別對待。但我當時是這樣的希望把他治好,因為這畢竟有納普的錯,也有我的錯,如果在一開始是我過去給他診治,就不會讓他得不到及時的治療,情況也不會惡化。現在只有上帝可以拯救他了。還有納普,可憐的納普,他雖然有錯,也不應該受到這樣殘忍的對待。」

納普被白雪嵐踢了一腳,現在還在另一家醫院躺著。

這件事在洋人圈中很受注意。

如今的中國,洋人踢中國人,那是很常見的。

但中國人踢洋人,還踢成重傷,這就不能等閒視之了。

兩人討論了一通中國人的低下素質和無法無天,才把電話掛了。

扎布斯.道葛拉斯把話筒一放,想了想,又把手指在電話轉盤上轉了幾轉,撥了一個電話號碼,正巧,他找的人剛好在家。

這通電話說的也是英語,那一頭的人聲音清朗,語氣充滿期待,「你一定給我帶來了什麼好訊息吧,朋友。」

道葛拉斯說,「恐怕不是好訊息。你那一位在醫院的朋友使用了藥劑之後,並沒有好轉。不,從金德爾沮喪的口氣來看,不但沒有好轉,反而惡化了。」

那人說,「真是令人遺憾。不過,他用了那些藥劑,對嗎?」

道葛拉斯說,「是的。」

那人問,「你確定?」

道德拉斯說,「是的,我確定,金德爾沒有理由騙我。但是,安傑爾,為什麼你要用這種方法給他提供藥劑?為什麼又要我對金德爾保守秘密?既然他是你的朋友,你完全可以光明正大地提供幫助。」

安傑爾.查特斯在電話裡輕鬆地笑起來,「別緊張,我的朋友。藥劑沒有任何問題,而我可以向你保證,我的行為完全是出自一片真誠的愛意。但這件事太複雜了,你何必要全知道呢?畢竟,當成為我姐夫,大使閣下身邊的第一秘書後,你會比現在忙碌得多的。」

道葛拉斯識趣地不再說什麼。

大使夫人的這位弟弟並不是一個高尚的人,但這個戰亂的國度裡,還存在所謂的高尚嗎?不管是中國人還是外國人,都是上帝陷在沼澤裡掙扎的羔羊。

他還是關心自己的前途好了。

成為英國大使的第一秘書,再過幾年回到祖國,他很有把握可以抓到一個賺錢而且有優越感的職位,他的未婚妻麗塔會非常高興的。

陰謀像一條沿著電話線遊走的毒蛇,繞了一個圈,又幾乎回到原點,查特斯掛了道葛拉斯的電話後,又撥了一個到醫院。

剛剛金德爾的電話,正是從醫院這裡打出去的!

當然,接電話的人並不是金德爾,陰謀的原點和終點之間,隔了一層樓。

四樓的高階病房裡,電話鈴聲響了起來。

展露昭從床上猛地坐起來。

宣懷抿忙按著他說,「什麼事這樣急?不過一個電話,我接罷。」

便走過去接,拿著話筒問,「喂,找哪位?」

過了一會,又說,「我們軍長在,請問您是哪一位?」

展露昭朝著宣懷抿的背影說,「少他媽廢話,是不是查特斯?快點把電話給老子拿過來,這是正經大事。」

宣懷抿剛從話筒裡聽了對方報姓名,扭頭說,「還真是讓你猜準了,可不就是他。」

把電話機抱了過來,拖著線放到床邊。

展露昭打慣仗的人,身體壯得像頭牛,醒過來後,恢復得更快,這幾天工夫已經可以下床了,本來以他的性格,早就要嚷著出院,可知道宣懷風也在這醫院裡住著,就完全成了兩回事,是死活也不肯出院。

他拿了話筒,剛要貼到耳邊,忽然想起什麼,抬頭對宣懷抿把下巴朝房門一揚,說,「出去。」

宣懷抿鼓著眼睛說,「怎麼?我不能聽嗎?」

展露昭還是那兩個字,「出去。」

宣懷抿臉刷地變了一片的青白,顫著唇問,「連你也懷疑我是叛徒?以為是我給海關通風報信?」

展露昭不耐煩了,罵道,「他媽的老子打個電話,也要向你報告?老子要是懷疑你,你墳上都他媽的長草了,還能站在這放屁?給老子滾出去!」

拿起床邊小桌上一個玻璃杯,連杯帶水地一砸。

砰一聲,濺了滿地玻璃渣子。

他宣告瞭沒有懷疑,又這樣行動上的一發狠,算是懷柔和威嚇這兩種策略同時採用了,宣懷抿再沒有不吃這一套的,立即老老實實地退了出去。

展露昭這才拿著話筒急衝衝地問,「事情辦成了嗎?」

查特斯中國說得很順溜,和他溝通起來毫無障礙,回答說,「成功了。金德爾已經給他用了藥劑,情況看起來很危險。」

展露昭提醒說,「你保證過,是看起來危險,不會真的要他的命。」

查特斯說,「只要措施及時,不會要命的。我也不希望這樣美麗的人兒死去,我還沒有好好地享受過他的溫柔。你去英雄救美吧,別忘記你的諾言,得到他之後,我也有權力分享。」

展露昭哈哈大笑,說,「只要我得到我想要的,你也能得到你想要的。」

咔嚓一聲,把電話掛了,展露昭臉上笑容凝結,惡狠狠地扭曲成猙獰面目,咬牙切齒咒道,「分你奶奶的享,天殺的洋鬼子,老子的人你也敢想?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你不是找死嗎?等老子以後用不著你了,一槍子崩了你。哼!讓你得到你想要的!」

此時紛亂,又何只一家小小的醫院?連城裡也極不安穩,因白雪嵐給白麵裡摻藥,狠狠對付了廣東軍一番,雖是酣暢,但廣東軍那些人,又哪一個是肯忍氣吞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