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懷風掛了電話,就吩咐備車。
這已是九十點鍾光景,
車窗外的樹影飛快後退,不一會,轉到一條很熱鬧的街上,惹眼的霓虹燈一排排大亮,彩虹般閃爍,那是城裡最繁華的平安大道了。
華夏飯店晚上可以跳舞,喜歡夜生活的男女們,捨得花錢的都愛上這裡來。
不管時局怎麼變,總有找快樂的人。
宣懷風覺得後座悶,把車窗搖下,有女子清脆的笑聲忽地從外面逸進來。
他覺得脖子和臉上燒熱,把臉擱在搖下一般的車窗玻璃上,靜靜吸取著上面的涼意。
車子開過平安大道,熱鬧的地方過去了,城中另一種相反的悽清氣氛緩緩壓上來。
這城裡並不是處處都裝著洋路燈的,有些路上就算裝了,也壞了十之八九,街道上冷冷清清,偶爾有鬼魅似的影子在牆後一閃,大概是唯恐遇到巡警盤查,藏身在街頭巷尾陰暗處的乞丐。
年初開始各地就打了好幾場大混戰,零星小戰更是沒有消停,如今無家可歸,湧入首都的難民比往年多,到處可見衣衫襤褸的母親手裡牽著幾個半高的孩童,沿街敲門磕頭討飯。
警察廳做了幾次大行動,把這些影響首都風氣的流民趕出去,總是趕不盡。
才剛目睹燈紅酒綠,在飯店門口進出的漂亮時髦男女,乍又見了暗街裡畏縮的瘦小影子,宣懷風不覺嘆了一口氣,敲著前面的座椅背,對司機說,「開慢一些,小心撞著人。」
司機握著方向盤,沒回頭地笑著說,「宣副官,你放心,我省得的。一些小乞丐不學好,見到汽車就故意衝出來,裝做撞斷了骨頭,想賴上車主人,訛幾個錢呢。」
宣懷風聽得不是滋味,忍著沒罵他,只說,「這些小孩子,也並不是天生下來就想當乞丐的,要是有那個福氣,誰不想爹媽疼愛,上學堂讀書呢。撞著他們,就算賠了幾個錢,你心裡也過不去。」
司機說,「是的。您心腸真好。」
宣懷風說,「這和心腸好不好沒關係,誰保得住自己沒有個倒霉的時候?都給自己積點德吧。」
司機果然就按他的吩咐,把車開慢了點。
快到戒毒院,來往的車子忽然多起來,都像朝著戒毒院方向去的,宣懷風正覺得奇怪,汽車忽然停下了。
司機說,「宣副官,開不過去了,路都被堵了。」
宣懷風探頭到車窗外看,果然,戒毒院大門外的路上挺著許多車,一直從大門塞到外面路口來,有私人的小汽車,有警察廳的車,醫院的車,甚至幾個破黃包車也被擠在裡面。
不少人進進出出,穿白袍子的醫生和護士的身影在其中,忙個不停。
宣懷風下了汽車,在車和人的縫隙中擠著走過去,忽然聽見身邊呀的一個哭聲,陡地回首去看,是兩個人攙著一個已走不動的男人,正往大門送,那男的雙眼發白,嘴邊都是白涎,一個女子像是他妻子的模樣,一邊跟在後頭一邊放聲地哭,「殺千刀的,要你別吃別吃,你非把自己的命吃出事來,讓我帶著妞妞怎麼活……」
宣懷風正看著,肩膀被人在後面猛地一抓。
回身一看,原來是承平,額頭淌著大汗,眼睛卻是越忙越亮,欣慰地說,「謝天謝地,你總算來了,快拿鑰匙來,把庫房開了。裡面病床已經睡滿了,走廊也躺了十來個,我看今晚這陣勢,恐怕後頭還有人來。你快到裡面去坐鎮。」
拉著宣懷風,排開擠擠攘攘的人群,艱難地進了戒毒院門裡。
到了二樓,才沒有那麼吵了。
宣懷風問,「怎麼這麼多病人?都是戒毒來的?」
承平說,「哪裡,都是救命來的。」
宣懷風問,「這是什麼意思?」
承平比倒豆子還爽快,噼裡啪啦地說,「我聽送人到這裡的一個醫生說,今天陸續有許多人被送到醫院,輕的腹瀉嘔吐,重的人事不省,一時斷不清是什麼病,醫生們也急了,當時以為是爆發的瘟疫,趕緊地通知了政府。後來問了許多病人並他們的家屬,原來都是抽海洛因的,那不用再說,一定是海洛因惹得貨了,只是不知道怎麼治,後來海關那邊有人給各醫院打電話說戒毒院這邊或許有辦法,叫趕快送過來……」
正說著,黃玉珊扶著樓梯把手蹭蹭地跑上來,對承平跺腳說,「到處找人呢,你還有空聊。不是說找床單的嗎?還有,費醫生說白朮和土茯苓不夠。」
她今日放了學,就到這裡來幫忙了,晚飯也是在這裡吃的。
承平忙說,「好,好,床單我這就拿來。你看懷風在這裡,還會有什麼不夠的。至於白朮和土茯苓……」看了宣懷風一眼。
宣懷風對於戒毒院的物賬是很清楚的,他做事認真,記性又好,也不用翻本子,立即就說,「庫房裡白朮有八大袋,土茯苓還有三包,我這就開單子讓人領出來。你們要這些中藥,是不是要熬製?還有新買的熬藥的瓦罐一百三十個,一併領出來吧。」
黃玉珊笑道,「正是呢。宣先生,您一來,我們心裡都有底了。我忙我的去。」
轉身就要走,宣懷風急忙叫著她說,「你等一等,費醫生在哪裡?」
黃玉珊說,「在後面那棟樓裡,忙得不可開交呢。」
宣懷風對戒毒院這番景象,心裡不能說不存在一點疑問,但病人不斷地送過來,人人跑上跑下,一陣亂風似的,也抽不出身在這時候仔細去問。
心裡多少明白,這裡面的事,少不了白雪嵐的一份。
他便暫時不去追問,先拿出自己管事的身份來,到辦公室裡把需要開的單子都開了,蓋上印章,叫了辦事人員來一一去領用,上下走了一圈,見到處亂糟糟的,便叫各處負責的人點算人手,誰負責領藥,誰負責安排位置,誰負責配合醫生,都分管清楚。
他從公館裡帶來的護兵,則分了四個到大門那裡去維持秩序,免得車多人多,踩踏出事故來。
至於他,就在辦公室裡坐鎮,有事都到辦公室來找他報告。
如此一調停,事情漸見章法。
眾人按照他說的去做,便忙而不亂了。
人人風風火火地忙,宣懷風在辦公室裡指揮排程,看似清閒,其實最是累心,一刻不敢走開,神經繃得緊緊的,哪裡有些事故,哪裡缺了些什麼,他便要絞盡腦汁地去辦,拿海關總署的名號向城裡的大醫院借調一些來,因布朗醫生過來說西藥也缺了一樣,便撥電話到政府藥政那邊,請求協辦。
這今日才裝上的電話,倒起了大作用。
忙了四五個鍾頭,外面街上總算略為消停,戒毒院裡連走廊都橫七豎八地躺了人,進來的有男有女,男性居多。
宣懷風出辦公室,四處巡視了一下。
戒毒院一下子接了這些人,連病號服也是不夠的,許多病人都仍穿著來時的衣服,家人陪著或怔然,或落淚。
在各種雜色衣服裡,有幾個穿著黑白警察服,戴著大圓帽的,很是顯眼,手裡拿著紙筆,正逐個給這裡的病人做問詢。
宣懷風走過去問,「這一位,是警察廳的?」
那警察把眼看過去,掃到他胸前掛的名牌,看見宣懷風這名字,知道他就是院裡管事的,據說就是那位白總長的愛將,便立即恭敬起來,笑著說,「是我們廳長派我們來做筆錄的,這是按著新條例的章法來做。您是宣副官?真辛苦了。」
宣懷風禮貌地問,「我可以看看嗎?」
警察把手上寫的那迭紙遞了給他。
宣懷風便看了看,這些病人裡,哪個行業的都有,有錢人家的,種地的,拉車的,打鼓的,做手藝的……竟然還有兩個學生。
他不禁嘆了一口氣。
那警察見他沉默著,也嘆了一口氣,說,「怨不得您嘆氣,這裡面,連家裡吃飯的錢都偷去買白麵的也是有的。今天救了,明天他們還是要抽。」
宣懷風問,「這些人為什麼忽然都病成這樣了?」
那警察反問,「您問我,這不是您管著的嗎?」
他一齣口,又覺得自己說話有些無禮,可不要觸怒了這炙手可熱的人物才好,補救著說,「都是毒販子乾的好事。這些白麵,都是一層層賣下去的,大頭目賣給小頭目,小頭目賣給街邊販子,販子們賣給抽的。大概是為著多賺些錢,在裡面摻東西,把一份白麵,賣出三份白麵的價錢。這些往日也發生過,不過這次不知摻了什麼,竟是要命的東西。幸虧有您這地方,趕得及醫治,不然今晚恐怕要死不少人。」
說到這裡,後面又有人在喊「宣副官」。
宣懷風料著是有事找他來辦,把那迭記錄紙還給警察,朝他笑了笑就走了。
到了下半夜,漸漸不再有病人送來,但那些已經送來的病人,卻還要安頓照顧,開方診治,來往問各種事情的人都有,宣懷風一一佈置。
因為事端很大,政府裡也有許多人一宿不能睡,都趕回各自衙門裡商量實體。
戒毒院是重要地方,便有很多電話打進來,政府裡頭的事,報告手續都繁雜得很,幸虧宣懷風做了白雪嵐的副官,這裡頭都是懂的,也一件接一件地應付下來,一邊掛了電話,一邊在心裡盤算明日需要做哪些報告,又要和各處打一下招呼的。
不知不覺,窗外已是灰濛中帶著幾絲白光。
似有雞鳴,在很遙遠的地方傳來,聽不真切。
宣懷風直著身,把手在腰上輕輕捶了兩捶,像捶在硬板上一般,彷彿沒了知覺,便想站起來舒展一下身體。
不料一站,眼前金星亂冒,整個屋子好像都在旋轉式的。
他砰地一下,重重坐回椅子裡。
原本發悶的胸膛,忽然炙燒起來,痛得呼吸不暢。
偏偏這時候,聽見腳步聲響起來。
白大褂在眼前一揚。
費風頭重腳輕地走了進來,他今晚真是累極了,知道宣懷風不和人計較小節,進來就一屁股往沙發上坐了,苦笑著說,「一下子那麼些病人,真是戒毒院的大勝利。差點沒把我累死。只是宣副官,下一次你再有這種行動,請早點給我一個宣告。準備的時間,總要給我一點。」
宣懷風難受得渾渾噩噩,聽了他的話,遲鈍地問,「我的行動?」
費風說,「當然是你的行動。昨天晚上,你不是叫人給我電話,要我趕回來戒毒院,說有狀況會發生嗎?那解毒的藥方,不是你叫人送過來的?」
宣懷風胃裡一陣抽痛,酸水湧上喉嚨,他趕緊忍住了。
只是微微喘氣。
費風朝他看了看。
宣懷風臉色不好,他是看出來了,不過經過這樣忙碌的一夜,戒毒院裡有誰是臉色好的。因此費風也沒有太在意,心裡想著,他不接話,大概是這個事不想讓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