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之後,六方會談的日子也在眼前了。
白雪嵐身負重任,又是白總理的臂膀,整日東奔西走,比往常忙了不止十倍。
宣懷風倒不大理會六方會談,因為孫副官常常是跟在白雪嵐身邊去做這些的,宣懷風只是幫忙做一些海關總署相關的公文事件,另一邊負責戒毒院,但這兩樣加起來,也是忙得雞飛狗走。
只是那個安傑爾·查特斯,自舞會上見了宣懷風,認出他是過去在學校裡撩撥過幾次而不得手的人,竟不知打了什麼主意,拿出拜訪的名義,總到宣懷風辦事的地方。
宣懷風煩不勝煩,每次看他到戒毒院來,都讓承平去打發他,自己避而不見,心裡十分地厭惡。
另一邊,又派人去打聽這遠渡重洋而來的不速之客,怎麼忽然有了很大的勢力。
打聽回來,才知道是這安傑爾的母親去年再婚,嫁了一個頗有財富地位的查特斯先生,是以水漲船高,他姐姐靠著一個有背景的後父,便嫁給了一個外交官,也就是現在的英國大使。
安傑爾·科爾搖身一變,改了名叫安傑爾·查特斯,向母親要了一大筆錢到中國來做生意。以他姐夫那大使的顯赫地位,生意自然也做得順遂,在中國的地界上,幾乎是無往而不利的。
宣懷風知道了這些情況,更不想招惹他,又怕讓白雪嵐知道他糾纏自己,一時性子毛起來,也不管什麼大使小使,恐怕惹出國際性的大禍來。
所以有關安傑爾·查特斯來拜訪的事,他都緘默不語,不對白雪嵐吐一個字。
護兵們雖然有著監視的任務,但宣懷風在戒毒院做事,每天見的人是很多了,偶爾一個洋人他不愛見,並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也就沒有報告上去。
這一天宣懷風正在和醫生討論,要一筆經費買一批新式西藥回來,只是頭疼要去弄一份政府批文,聽差忽然過來說:「那位查特斯先生,又來拜訪您了,不知道您見不見?」
宣懷風左右一看,偏生承平出去辦事了,並不在戒毒院裡,皺眉便緊皺起來,嘆了一口氣。
黃玉珊學校裡那白條薪金的糾紛還沒有解決,先生們仍是罷課中,她如今是日日都到戒毒院報到了,見著宣懷風煩惱,便說:「哪有這樣不識趣的人?都說外國人毛長臉皮厚,果然是的。」
忽見布朗醫生一臉微笑,正看著她。
黃玉珊忙笑著道歉,說:「布朗醫生,你可是個例外。我無心的,你別在意。」
然後對宣懷風說:「宣先生,我幫你叫他走吧。」
宣懷風正要叫住她,她已經跑出了辦公室。
費風笑道:「宣副官,由她去。這女娃娃對洋人,一向是不留情面的,說不定真能讓她趕走。唉,其實許多洋人,都是很有道德,很值得人敬重的。外國的東西,也很多是好東西,我們中國人……」
宣懷風忙道:「費醫生,這問題請打住。我們上次已經討論過了,你答應了不再在戒毒院裡,鼓吹這種西洋優勝論的。我不想她去,是怕她對上一個大男人,萬一吃了虧,可不好向她哥哥交代。」
費風拿鋼筆尾在頭上慢慢撓了一撓,說:「放一百個心,她那模樣,比十個男人還兇。就在戒毒院裡,都是我們的人,吃不著虧的。我們繼續研究這西藥的批文問題罷。」
黃玉珊到了外頭的小客廳去,見到一個穿著高階西裝的金髮洋人,正大模大樣地坐在那裡喝聽差送的熱茶。
黃玉珊問:「你就是那位安傑爾·查特斯先生?」
安傑爾說:「是我。」
黃玉珊微微有些吃驚。
這個洋人,中國話竟說得很地道。
黃玉珊問:「是你要見宣懷風先生嗎?」
安傑爾說:「是的。他現在有空嗎?」
黃玉珊不回答他這問題,只繼續問:「請問你找宣懷風先生,有什麼事呢?」
安傑爾把上裝裡折得很漂亮的白絲綢手絹,用手指輕輕地彈了彈,露出一個微笑,說:「我和宣,是在英國讀書時的同學。老同學異地重逢,所以來拜訪。」
黃玉珊見眼前的洋人英俊是英俊,但瞅著人的眼神,總是叫人不舒服,況且她對宣懷風仰慕得很,既然是宣懷風所厭惡的,那她自然也是厭惡的,對著安傑爾·查特斯,臉色便不太好看,一本正經地說:「不好意思得很,宣先生很忙,他最近都沒時間做這種應酬的小事。你要是個吸毒品的,或許還可以見一見他,因為我們戒毒院正缺病人呢。你請回吧。」
把手往外,做了一個請的示意。
安傑爾也猜到這次來是要碰壁,但他這半年在中國,實在過得順心,看上什麼都能手到擒來的,遇到宣懷風這樣的,不但沒動怒,反而被逗得越發心癢,只以為這是獵物到手前的一種樂趣。
他掏出一盒香菸,抽出一根放在嘴上,拿出銀亮澄澄的打火機,啪地一下點燃了,悠悠吐出一口菸圈,把打火機手上拋上拋下,對黃玉珊說,「這是我們英國的名牌打火機,你沒見過吧。我送你玩,好不好?」
黃玉珊哼了一聲。
安傑爾問:「你不是學生嗎?為什麼不去上學?」
黃玉珊問:「誰告訴你我是學生?」
安傑爾把下巴高傲地一揚,調侃著說:「你身上正穿著校服。你是哪一家學校的?」
黃玉珊又哼了一聲,瞪著他說:「不干你事。」
安傑爾問:「你多少歲?」
黃玉珊還是說:「不干你事。」
安傑爾一雙眼睛,越發放肆地在她身上打量起來。
黃玉珊一個小女孩子,哪受得住被外國男人這樣看,頓時就臉紅了,想到被洋人看到臉紅,又覺得羞恥而憤怒,叫著聽差說:「送客!送客了!」
不再和這男人說話,轉身就出了小客廳,往走廊那頭跑著去了。
◇◆◇
宣懷風伏案工作,一直忙到下午,忽然覺得腰背發酸,站起來伸了一個懶腰。
這時候才得了一個空,從窗外看出去,鬆緩勞累的眼睛。
只見天邊一塊桃花色的明霞,把牆角處竹架裡攀到牆上去的豆藤,照出幾塊紅金色來,若剛好有人往來經過,皮膚上也印上暖暖的紅金色塊,一移了方向,那紅金色就不見了,再一過去,又出現了,就彷彿紅金色的金屬片掛在人身上一閃一閃似的。
宣懷風遠眺著這景象,倒覺得有些趣味。
想著黃昏在戒毒院裡已這樣美,若是換到春香公園裡,那自然是更美了。
花上一點小錢,僱一條小船,二人湖上泛舟,安安靜靜地欣賞落日景緻,也是一番很好的享受。
他憧憬了片刻,方收這無聊想頭。
抬頭去看牆上掛鐘,已經近六點半了,但桌子上還有一疊檔案是要批閱的。
正打算坐回去繼續做事,忽然響了兩下敲門聲,他只以為是聽差或別的辦事人,隨口說了一句,「進來。」
門便被開啟了。
一個人大步走進來,繞到辦公桌後面,張開手就把他抱住脖子,大親了一口。
宣懷風抗議地罵道:「也不看看什麼地方,就這樣亂來。門都還沒關上。」
脖子被咬得發癢,不禁又笑了,用手把男人伸過來的嘴擋到一邊,說:「別淘氣了。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得了空?我以為你又要留在總理府吃晚飯。」
白雪嵐說:「有件重大的事情要辦,抽了身子出來。」
宣懷風問:「什麼重要的事?」
白雪嵐神秘地一笑,對他說:「這其實也是公務,該當告訴你的。你隨我來罷。」
把宣懷風扯著就走。
宣懷風還剩餘著工作未完成,不過聽白雪嵐說是公務,他既然親自趕來,又特意要帶自己去,怕是要緊的,便把剩下的工作先擱在一邊,明日再處理,跟著白雪嵐上了汽車。
上了車,才發現那前頭開汽車的司機,並不是常見的面孔,從後照鏡裡看見,五官粗獷,眉毛粗黑,像是白雪嵐老家過來的人。
汽車也沒有往白公館去,在城裡七轉八拐,不留神進了一個小巷二層洋樓的後院裡。
宣懷風問:「到底是幹什麼?這樣神秘。」
白雪嵐笑道:「你先別問,總之是好玩的。」
兩人從汽車裡下來,看見一個人從樓下迎過來。
原來是孫副官。
白雪嵐問:「問清楚了嗎?」
孫副官嚴肅地把頭點了一點,說:「這次總算是查到實際的了,那邊給的訊息,絕不會搞錯。就是洪福號上的七十三號箱櫃。」
宣懷風只覺得洪福號這名字耳熟,回憶了一下,臉上露出一絲吃驚。
洪福號,不正是林奇駿家裡的船?
宣懷風問:「你們這是要查大興洋行?」
白雪嵐從容得很,先和孫副官說:「既然確定了,你把事情辦得漂亮一點。」
孫副官說:「曉得。就辦成是隨機抽檢,先把船在碼頭扣住,不會打草驚蛇。」
說完,戴上海關軍帽,匆匆走了。
白雪嵐才把宣懷風帶到屋子裡,笑著說:「這是我在城裡一處產業,平時荒廢著。這一次為著保密,才用它一用。」
接著,不知從哪裡,變戲法似的拿出兩套衣服來,給了宣懷風一套,說:「平時都看書上說乾隆皇微服私訪。我們今天也玩玩這調調。」
宣懷風看這保密的陣勢,心忖道,這大概真的是海關稽查方面的正事了。
他這個人,遇到公務方面的正經差事,歷來是把辦事放在第一位的,雖然滿肚子不解,卻是十分沉默地配合,接過去到另一個小房間換上。
換好之後,在蒙了灰的鏡裡看看自己,模糊瞧見一身灰色中山裝,胸前掛著機關證章,典型是海關裡下級辦事員的普通裝束。
再把藍色呢帽往頭上一蓋,就很能遮掩面目了。
從小房間出來,白雪嵐也已經打扮成差不多的模樣,笑著打量他說:「好,好,哪裡跑來這麼一個漂亮的辦事員來。先吃飯罷。」
宣懷風正懷著一腔要秘密辦公務的緊張之心,聞言愕然,問:「不是要趕緊去查船嗎?怎麼還有工夫吃飯?」
白雪嵐說:「急什麼,好湯要慢熬。我總不能為了辦那些雜碎,讓我的寶貝挨著餓。」
朝外面打個招呼,卻是宋壬精精神神地走了進來。
他也換了一套辦事員衣服穿,懷裡抱著一大包用油紙包的東西,找了一個乾淨地方放下,開啟油紙來,裡面是六個熱烘烘的雪白饅頭,兩隻燒得噴香金黃的燒雞。
宋壬說:「都是好的,可惜總長說要做正經事,不能喝酒。不然下著酒吃更不錯。」
宣懷風瞥白雪嵐一眼,倒很難想像他一本正經和宋壬叮囑說不許喝酒的樣子,不覺笑了,拿起一個饅頭,在嘴裡慢慢咀嚼著,問:「有喝的沒有?白開水也來一杯吧。」
宋壬說:「後頭有一口井,我嘗過的,水很甜,我打一桶來。」
便出去打井水。
白雪嵐知道宣懷風一向受著上等的家教,也許不習慣這樣混吃,不料他竟是不言不語地入鄉隨俗起來,心裡很高興,笑道:「我們在這滿是灰塵的荒僻屋子裡,吃二葷鋪子裡買來的食物,到了將來,大概會是一頓很有趣味的回憶。」
宣懷風說:「和你在一道,做什麼都是很有趣味的。」
忽見白雪嵐側過臉,深深地凝視著他,那目光像錘子似的在心尖輕輕一撞,竟有魂搖魄動之感。
便就覺得臉上熱熱的。
訥訥地想,自己剛才隨口一句,只是句大實話,並沒有說甜蜜話的意思。
但這樣被白雪嵐深深一望,彷彿剛才那一句,便成了自己主動說的一句很甜蜜的話了。
雖是誤會,卻是很美麗的誤會。
或者又恰是要這樣隨心而發,脫口而出,才算是最好的愛人之間的密語。
妙手偶得,渾然天成,說的不正是這個?
等一下就要去辦秘密的公務,宣懷風警惕自己是不該亂想的,可越要管住腦子,越是管不住,這控制大腦和情緒奔放之間的拔河,在腦際無聲而激烈地進行,竟把他臉上的皮膚也染紅了。
白雪嵐見他被自己一望,居然到了臉紅到脖子的地步,胸膛裡都是滿滿的驕傲感,故意把充滿魅力的眼睛在愛人身上緩緩撫摸著,勾著唇角說:「今天的落日真厲害極了,照在人臉上,紅霞留到現在還沒褪。」
在宣懷風臉上使壞地摸了摸。
又格外寵溺起他來,把燒雞腿上的肉撕下,一點點地往宣懷風嘴裡喂。
宣懷風也不客氣,把饅頭撕成小塊給白雪嵐吃。
互餵了幾口,因看宋壬送井水過來,宣懷風就和白雪嵐停了這驚世駭俗的胡鬧。
宣懷風問宋壬,「那你呢?」
宋壬拍著肚子說:「早吃過了。」
退到一邊,在露臺欄杆上隨便坐了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