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因為這件大案,其他人諸如警察廳長、外交部長等官員,也一併接到開會的通知,匆匆趕來了。
大家坐在一樓會議廳,都做出一臉的沉重。
白總理已說了一番言辭懇切,痛心疾首的講話,問下屬們道:「諸位都是政府能員,通到這樣的事,只能依仗諸位,我們是務必要同舟共濟的。有什麼意見,請暢所欲言,現在我是不管別的,只要先把事情解決了為先。」
眾人一陣沉默,彼此相顧,又有不少人,把目光默默投到警察廳長身上。
周廳長不得不開口,聲音很沉地說:「鄙人的心情,和總理的心情,完全—致。現在看來,別的話都是多餘,最要緊是集中起政府的力量來,其一,是要嚴懲匪徒,其二,是要把被搶的貨和人都解救出來。為完成這兩件事,周某是要用全力去執行的。」
外交部長憂心忡忡道:「周廳長所言,兩條都切中要害。但依外交上來看,最要緊的是解救人質。貨就算了,洋行被搶的那批印度綢,還有打壞的幾輛汽車,大不了本人一力承擔,從外交部經費裡劃出部分,對洋人賠償,可那位被綁架的査特斯先生,不但是査特斯洋行的老闆,更是英國大使,戴恩先生的親屬。要是不能平安解救回來,恐怕要釀成國際上的外交事件,務必慎重。」
白總理也正為這個發愁,問:「關於此事,諸位有什麼想法?儘管說出來,大家商議。」
目光掃了全場一圈,最後,還是停在周廳長臉上。
周廳長只得又站起來,將目前警察廳種種部署,說了一遍。
末了,硬著頭皮說:「全城已經戒嚴,周某可以拍胸脯保證,警察廳對各處的盤查,可以說是滴水不漏。至於劫匪,他們沒有當場把人殺死,反而是綁架,估計是準備要贖金的。這方面,萬一得到了人質的訊息,到底是做解救的行動,還是給贖金,就要看政府和査特斯家的裁奪了。」
外交部長對最後—句話,顯得有點不滿意,提出來說:「怎麼還要裁奪?人質平安是最要緊的,本人代表外交部,要求警察廳務必慎重,必須以人質平安為先。」
周廳長說:「我們當然以人質為先,不過這群綁匪,極端兇殘,也不知道……」
還正在說,會議室門被人推開了。
白雪嵐穿著海關總署的軍裝,踏著漆黑光亮的長膝馬靴,向白總理和大家低聲打了一個招呼,找了個空位置,落落大方地坐下。
白總理瞪著他,一臉地不高興,當著眾人問:「你怎麼來得這樣遲?政府裡出了重大的事,你就這樣不經心嗎?」
白雪嵐剛剛坐下,見堂兄要拿自己發作,忙站起來,垂著手,正色道:「我不敢這樣。來得遲了,是因為正在辦戒毒院的事務。總理也知道,今天是開張的日子,我大半天工夫都在戒毒院裡忙。」
白總理聽他這樣一說,才想起來,戒毒院今天開幕,這公文還是自己批註過的。
他最近在山東老家和六方會談上很關心,倒把這件事給忘了。
只他因為白雪嵐是自己堂弟,在眾多下屬面前,越發要做出不肯護短,公事公辦的模樣,冷冷地哼一聲,對白雪嵐責備道:「我當然知道戒毒院今天開張,但你既然說自己在戒毒院,更應該知道城裡出了什麼事。警察廳報告,劫匪搶洋行後四下逃跑,好像離戒毒院就沒隔幾條街。你人在事發地附近,又是政府官員,你做了一些協助追捕的措施沒有?我是不滿意,你連這點警惕都沒有。」
白雪嵐站得筆直,俯首帖耳聽了一通教訓,等白總理說完,才不緊不慢地回答:「案子發的時候,我也聽到槍聲。當時沒有出去幫忙,是因為在場參加開幕的客人,還有許多在戒毒院裡,不少還是社會上有名望的人士。本著我的想法,當然是要先把客人和戒毒院保護好。當時警察廳就已經把路封了,外面情形很亂,海關總署的人忽然摻和進去,我看著反而幫倒忙。所以也沒叫人出去幫忙。」
他解釋了這幾句,白總理的臉色已經漸漸緩和了。
正想叫他坐下,繼續商議。
白雪嵐話鋒一轉,忽然說:「不過倒是後來,周廳長搜到戒毒院來了。」
周廳長就坐在會議桌對面,聞言臉色驀地一白。
白總理回過頭來看周廳長,驚訝地問:「有這回事?」
周廳長額頭冒出冷汗來,抓著警帽,正要欠身起來解釋。
白雪嵐截在他話頭前面,笑著說:「周廳長要搜戒毒院時,我就在戒毒院裡,聽到訊息趕到前廳,客人們又說警察廳的人剛剛來過,已經走了。有人說周廳長這樣,未免太不給海關總署面子,我當場就駁了回去。在我看來,警察廳這次的反應,沒有官僚作風,稱得上是雷厲風行,對著戒毒院,也是一視同仁,白某瞧著,是十分的欽佩。」
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
只說「要搜」,卻沒有說最後沒有搜。
只說「來過」,卻沒有說搜過。
說得看似清楚,其實含含糊糊。
周廳長心裡一片驚惶,哪裡能把這一個兩個字的漏洞聽得明白,以為白雪嵐是來告御狀的,便滿腦子組織文字,要對白總理解釋他並沒有,狂妄自大,也並沒有擅自搜査戒毒院,充其量不過進了戒毒院的大廳。
但就算他帶人進了戒毒院大廳,也只是因為辦案的需要。
何況,他只留了片刻,弄清楚情況,就退回來了。
並無大錯。
好不容易,組織好了一篇分辯的文字,卻聽見白雪嵐後半段話,忽然拐個大彎,給他唱了一篇頌歌。
原來他搜查戒毒院這一個舉動,倒忽然成了不避嫌疑,公正不阿的榜樣了。
話出自白雪嵐之口,入白總理的耳。
周廳長受寵若驚之下,額頭的冷汗,俱變了熱汗,肚子裡那篇義正辭嚴的演講稿,頓時拋到腦後,索性含含糊糊,謙遜了幾句,拿出嚴肅的態度,對白雪嵐說:「白總長,周某的脾氣,你是知道的。為了抓住犯人,戒毒院附近幾條街的房子,—一都要徹底搜査,正是因為戒毒院牽涉著海關總署,周某不得不更為謹慎,這才親自帶人上門,公事公辦。多有得罪,還請白總長諒解一二為是。」
白雪嵐回答得十分友善,說:「哪裡的話,我其實恨不得這樣搜一搜。豈不是像書上說的,去一去嫌疑?」
周廳長說:「正是,正是。」
白雪嵐問:「那我們戒毒院的嫌疑,如今算是去了?」
周廳長不猶豫道:「那是自然。」
正想再說兩句漂亮話,那一頭白總理一擺手,說:「區區一個戒毒院,搜了就搜了,你們警察廳和海關總署做事,以後這樣商量著協辦,我看很好。現在問題不在這上頭,都坐下,繼續商量正事。」
於是大家坐回位置,把抓捕綁匪的事,又各自發表了一篇意見。
在座諸公,多數並非稽案能手,又能拿出什麼當即可行的方案來,不外乎感嘆世風不再,盜匪流竄,寄望於警察廳儘快破案,如有需要,各署必定儘量配合。
教育部的廖部長倒是提出,劫匪猖獗,和道德人心有關,政府辦的各級學校,很有必要再開一門約束學生道德的古文課,把《烈女傳》和《二十四孝》等文,一併列入課本。
只是教育部正缺著經費。
白總理氣不打一處來,把菸斗往桌上一放,冷笑著說:「要是這件事解決不好,摘砸了六方會談,且別說教育部經費,連我等眾人,明年都不知道待在哪裡呢。你要是能拿出一個主意來,把眼前的難題解決了,你要多少經費,只管提交公文上來。」
廖部長被說得不敢抬頭,身子縮到椅子裡。
眾人正一籌莫展,何秘書走進會議室,在白總理耳邊說了一句。
白總理皺眉說:「不是兩個鐘頭前才打過電話嗎?怎麼又打來了?」
何秘書小聲答道:「這次打電話的,不是英國大使本人,而是英國大使的夫人。她是安傑爾·査特斯的親姐姐,自己的弟弟被綁架,可見她是心急如焚的。這個電話,總理倒不可不接,要是她悲憤之下,對她的丈夫施加影響,恐怕又是一番麻煩。」
白總理說:「你說得不錯。」
便站起來,對眾人說:「諸位坐一坐,集思廣益。我先處理一件急事。」
領著何秘書出了會議室,去二樓書房接了電話,把那位焦急不安的大使夫人,以國民總理的身份,好好安慰一番。
再三保證,必定將她弟弟安全解救回來,姐弟重逢。
說得背脊上冒汗,總算把電話掛了。
白總理想起樓下還在繼續開會,搖頭嘆了一口氣,走出書房。
在樓梯上,剛好遇到張秘書正踏著黑皮鞋,咚咚地快步往上走。
他見是白總理,忙站住,叫了一聲,「總理。」
白總理問:「怎麼這麼急?又有什麼事嗎?我已經一頭的煩惱,千萬不要再來什麼了不得的壞訊息。」
張秘書說:「是有一個壞訊息,不過不算了不得。剛才打聽過總理在開重要會議,事情很多。我琢磨著,不如我先處理一下,晚些報告上來,也許總理不見得會責怪。」
白總理問:「是什麼事?」
張秘書說:「就是有兩個衛兵,原本今天晚上是他們執勤的。不料忽然被幾個蒙臉人,闖進他們住處,臭打了—頓,現在連床都下不來。所以衛兵隊長報告上來,今晚總理府的執勤名單,需得更改一下,另把兩個衛兵調動上來頂替。」
總理府因為是重要地方,看守方面,立了很嚴格的規定。
涉及到衛兵更改執勤時間,也需要經過蓋章的正式手續。
政府的作風雖然官僚,但這關係到總理的安全,是絕不敢掉以輕心的。
白總理點了點頭,說:「這件小事,你去辦吧。」
張秘書走了幾步,忽然又聽見白總理在後面叫他停一停,思忖著說:「張秘書,捱打的那兩個衛兵,叫什麼名字?」
張秘書便說了兩個名字。
白總理嘴裡把這兩個名字唸了一念,記得不大清爽,對張秘書說:「我事情多,倒忘了這兩個人常常是看守哪個位置的。他們最近的執勤表,你手上有沒有?」
張秘書說:「有的,衛兵隊長交了一份上來。這執勤的分派,—個月來都是照此安排。」
說著,便從手上的一疊檔案裡,抽了一張出來,交給白總理。
他瞧著白總理的臉色,略有些變化,試探著問:「總理,是有哪裡不妥嗎?」
白總理胸膛起伏著,半晌才說:「你仍舊辦你的事去罷。」
把那張檔案還給張秘書,轉頭就下了樓,腳步聲很重。
白總理回到會議室,又聽了一會眾人的討論,最後沉聲說:「與其這樣你一言我一語,談些不著邊際的話,還不如做點實在事。這事的責任,還是要落在警察廳身上,周廳長要盡全力去辦。至於外交上,城中現有許多代表已經抵達,徐部長多周旋周旋。至於本人,也會盡本人的責任。還是那一句老話,大家同舟共濟吧。」
至此,就算散了會。
大家看白總理回到會議室後,那難看的臉色,想必是剛才接電話受了一番氣,唯恐自己被當成洩氣包。
聽見散會,都暗暗鬆了一口氣。
當即站起來,紛紛離開。
白總理叫住人群中一個離大的背影,「白雪嵐,你留下。」
白雪嵐只能留下。
等會議室裡人都走光了,只剩他們堂兄弟兩人。
白雪嵐想問什麼事,被白總理一個眼神阻止了。
白總理沉聲說:「你跟我來。」
說完,自己先出了會議室,朝樓梯處走。
白雪嵐無奈,跟在堂兄身後,老老實實地上樓,進了白總理的書房。